李凡一夜没回那条私信。
不是不想回。他打了好几回,打一行删一行。打出来的每一句,都像是替自己找个台阶下。
早上六点半,他发了一句:我当面跟你说。你在哪儿?
锅巴回得很快,发来一个定位。云栖软件园后头的城中村,一条巷子,巷口一个早点摊。
李凡到的时候,锅巴已经坐在那儿了。一张矮折叠桌,两只塑料凳,桌上一碗热干面,没动。他换了件洗旧的格子衬衫,头发还是剃得很短,比礼拜四那天瘦了一圈似的。
“李老师。”
“嗯。”
老板娘问李凡吃什么,李凡说一样的。面上来了,芝麻酱堆在顶上,两个人都没拌。
巷子里有人拎着煤气罐过去,罐底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你问的那个,”李凡说,“有。”
锅巴抬起头。
“想拦你的,是我。”李凡说,“那天中午你问我,墙是不是我想的。我要说是,你就不发了。这个我当时就知道。”
锅巴没吭声,筷子插在面里。
“还有一个念头,比这个还省事。”李凡说,“就是劝你别发。跟你说你会被开,房租会交不上,名字会被人扒。这些我都想到了。我也没说。”
“秦律师说了。”
“她说了。我没说。”李凡说,“我是那个桌上最该说的人。你叫我李老师。”
锅巴把筷子拔出来,在碗沿上刮了刮。
“所以那张表上写的是真的。”他说,“你们知道。”
“知道。”
“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说你没错?”
“不是。”李凡说,“我是来跟你说,你被开这件事,里头有我一份。别的,你自己定。”
锅巴看着他,看了挺久。老板娘在边上下面,漏勺磕锅沿,一下,两下。
“我昨晚看见那一条的时候,”锅巴说,“头一个想的不是你们害我。”
李凡等着。
“我头一个想的是,原来那天有人想过要拦我。”锅巴低下头,“我以为谁都没想过。”
他把面拌开了,拌得很慢,拌匀了,吃了一大口。
“然后我又想,想过了没拦,那算什么。”他嘴里嚼着,话有点含糊,“想了一宿,没想明白。”
“我也没想明白。”李凡说。
锅巴笑了一下,笑得鼻子里出气。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锅巴抢着扫了码,李凡没跟他抢。
走到巷口,锅巴站住了。
“今晚二饼那个直播,”他说,“我在群里看见了。叫什么审判庭。”
“嗯。”
“礼拜四那一条,也在里头?”
“在。一百零几条,一条不落。”
锅巴把手插进衬衫兜里,又拿出来。
“我能上麦吗?”
“你想上就上。”李凡说,“不想上,那一条照样放,照样让人投。你上不上,都不改那一格里写的字。”
锅巴点了点头,往巷子里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房东说月底。”他说,“你别让老K再给我打钱。我不收。”
十一点,十七层。
二饼把审判庭的方案投在大屏上。标题他自己起的,镇妖郎审判庭,底下大壮画了张图:一张高背椅,镇妖郎坐在上头,头上扣着那顶纸帽子,两只手揣兜里,脚够不着地。
“被告是咱们。”二饼说,“不是哪个人,是山海。那张表一条一条过,大伙儿当陪审团。一条两个按钮,左边右边。换你,你怎么做。”
乔薇盯着那两个字看。
“审判。”她说,“霍司年那个擂台,叫正义擂台,也有个审判时刻。你这个一挂出去,人家头一句就说你学他。”
“他审的是别人。”二饼说,“咱们审自己。”
“名字一样。”
“那我改?叫镇妖郎挨骂会?”
乔薇没笑。
苏晚一直在窗边,这会儿转过来。
“不改。”她说,“可有三条。”
她竖一根手指:“投的是事,不是人。那一格里写着谁定的,谁的名字不进投票。你可以说这事做错了,不能投这个人该滚。”
第二根:“不排名。不出榜。一条投完就翻过去,不留谁的票最多。”
第三根她竖得慢一点。
“表上有名字的人,想上麦就上,不想上就不上。谁也别替谁上,也别打电话去请。”
许晴岚在视频那头嗯了一声:“这条我加一句。不许替人签,陪审团也不许。一个号一票,谁拿别人的号投,二饼你就当场念出来。”
二饼挠了挠头:“念出来多丢人。”
“就是让他丢人。”
秦知夏在本子上记,记完了抬头:“礼拜四那条,我建议放在最后。”
“为什么?”
“前头一百条是右边赢,还是左边赢,我不知道。”秦知夏说,“可礼拜四那条,我知道。左边会赢。”
屋里没人反驳。
李凡眼前也亮了一下。
【预估:“礼拜四”条,左侧得票过半概率较高。】
【建议:该条不纳入投票。理由可写:涉及当事人隐私。】
它连理由都替他们想好了。
李凡看着“隐私”两个字。这两个字挂出去,谁都挑不出毛病,还显得山海体贴。
“放。”他在心里说,“放最后。”
面板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新楼十一层直播间。
葛宝林坐在导播间里,头上那副旧耳机,头梁缠着一圈黑胶布。他把推子推上去,冲玻璃这边的二饼点了点头。
二饼清了清嗓子:“镇妖郎审判庭,开庭。被告山海镇妖录,本人在此。”
他往边上一指。高背椅是从台里仓库搬来的旧导播椅,椅背上坐着一个镇妖郎玩偶,大壮连夜缝的,头上扣着纸帽子。
弹幕一上来就是骂的。
“演上了。”
“审自己?自己审自己判无罪呗。”
“那个流血的截图你们怎么不审?”
二饼一条一条念,念完了说:“流血那个在第九十几条,排队。”
头一条是茶水间的湿脚印。老K念左边:把线烧了,被派去照看的人可能丢一段记忆。念右边:没烧,让门岗递一句话。
按钮挂出去一分钟。右边赢了,赢得不多。
有人在弹幕里说:烧了多干净,递一句话管什么用。
有人回他:丢记忆的要是你妈呢。
二饼两条都念了,没评。
一条一条往下走。截断灯线那条,右边赢得多。恶愿逆灌霍司年那条,左边差点赢,弹幕里一片“灌他”“就该灌”,二饼念到嗓子都哑了一截。最后右边多了一点点。
李凡坐在直播间角落里,开着眼看。
弹幕里骂的、吵的,一条一条往上滚。可按按钮的那一下,每个人都得停一停。停下来想一想,换我,我选哪边。就那么一停,许愿墙上那些灰愿底下的线,一根一根在变。不是变金,是在往回拽,拽回写愿的人自己手里。
苏晚站在他边上,手里捏着保温杯。
“恶愿那条差点输。”她说。
“嗯。”
“差点就是没输。”她说完了,拧开杯子喝了一口。
九点整,乔薇的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走到李凡跟前,把屏幕往他眼前一递。
调查局,第八幕。
《被开除的证人》。
开头就是锅巴抱着纸箱的那张照片,这回不糊了,是高清的,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都数得清。配音还是那个男声,低,慢。
“他替山海说了一句实话。第二天,他失去了工作。山海知道。山海选择了沉默。”
画面切到那张表的最后一行,“没劝”两个字被放大,红框框着。
“他们管这个,叫人的选择。”
弹幕里有人开始刷:去看第八幕。有人刷:星桥这回说得没错吧。在线人数往下掉了一截。
二饼看了一眼后台,没提第八幕,接着念下一条。
老邓点歌那条,是他自己的。左边:按规矩拒了,不放。右边:没关台,放了。谁定的:二饼。
他念完了,把两只手从桌上拿下去,揣进兜里,跟边上那个玩偶一个样。
“这条你们使劲骂。”他说,“我爸起的名,写在那一格里,跑不了。”
弹幕里一个号冒出来,二两米饭。
“我选右边。前两天骂你收钱的也是我。”
二饼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没念,拿袖子擦了一下鼻子,翻到下一条。
苏晚在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揣回去。
“第八幕里没有车。”她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的。
李凡没转头。他知道她说的是哪辆车。昨晚她没送他,他打的车,到小区门口,司机问他是不是那个游戏里的人,他说不是。
十一点过一点,一百零几条走到了最后。
老K念的时候,声音比前头都低。
“礼拜四。最省事的做法:劝他别发。我们做的:没劝。谁定的:李凡。”
按钮挂出去。
这一回,弹幕停了好一会儿。
一分钟以后,老K把结果报出来。
左边赢了。赢了一大截。
二饼对着镜头,半天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张打印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左边赢了。”他说,“我们认。”
弹幕里有人说:认了有啥用,人工作都没了。
有人说:就是,劝一句能死吗。
导播间里,葛宝林抬起一只手,手指头竖着,冲玻璃这边比了一下。有人连麦。
二饼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头像。一碗锅巴饭。
他扭头看李凡。李凡没动。苏晚也没动。
“麦给他。”二饼说。
葛宝林把推子推上去了。
那头先是一阵杂音,像是在外头,风灌进听筒里。
“我是锅巴不糊。”他说,“就是那个抱纸箱的。”
弹幕一下子刷满了。
“投左边的,”锅巴说,“我谢谢你们。你们是替我心疼,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可我要是那天被劝住了,你们今天手机里那个包,还是你们翻不出来的一个包。你们骂山海骂了三天,骂的是一个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风又灌了一下。
“今天早上李老师来找我了。他跟我说,想拦我的是他,没拦的也是他。他没说他没错。我想了一天,他就是没错我也不高兴,他错了我也不后悔。这两样我自己留着。”
二饼张了张嘴,没接。
“第八幕我也看了。”锅巴说,“它说我是被牺牲的。我没被谁牺牲。帖子是我自己发的,号是我自己的,码是我自己一个一个涂的。别替我说。星桥也别,山海也别。”
弹幕停了。
“还有,”锅巴说,“别给我打钱。谁要真想帮我,去翻你自己手机里那个包。翻出来了,发出来,比打钱强。”
他说完就下了麦。
直播间里很静。葛宝林在那头把推子拉下来一截,没全拉下,留着一点底噪。
李凡看着许愿墙。
那些灰的,一条一条,底下的线松了。有几条新冒出来的,是金的,不亮,就一点点,像天刚擦亮那种。
【凡人见证:清。】
【来源:本人。】
系统就报了这两行。
十一点半,二饼准备收尾了。
乔薇又把手机递过来。第八幕后头,还挂着一张卡片,刚才没人往下拉。
卡片上是一张工牌照片,糊得厉害,只看得出是玄黄的工牌,名字那一栏打了马赛克。照片底下一行字,小写。
xk.
再底下是预告:山海的第一任主策,去哪儿了?第九幕,明晚九点。
乔薇的手有点抖。
“他们要替他说。”她说。
苏晚没接话,眼睛看着导播间。
葛宝林的手又竖起来了。
又有人连麦。
这回的头像是空的,灰的,一个人形都没有。名字就两个字母,小写。
xk
二饼的手按在桌子上,没动。
礼拜三那天晚上,有人连麦说认识 XK,刚说了半句,线就断了。这回谁都没去按。
“麦给他。”李凡说。
葛宝林推上去了。
那头没风,很静,静得能听见呼吸。一口气吸进去,要吸好一会儿,才吐出来。
“别等明晚了。”那人说,嗓子是哑的,“我自己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攒劲。
“那段代码是我写的。我是李凡之前的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