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早上七点多,那张照片已经不是大壮的了。
同城热榜第三,标题是“棠梨巷公交屏半夜闹鬼,绿字三秒,有人认出是篆书”。视频是竖着拍的,抖得厉害,拍的人在窗户里头,窗框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只剩半张。屏亮,屏黑,前后不到三秒,底下一万多条评论,有人说是广告测试,有人说是黑客,有人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笔描出来,描错了两个。
大壮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说不是他发的,他就给李凡一个人发了。
“知道。”李凡回他。
苏晚八点到的小区门口。她没问去哪儿,车头直接朝老城区拐。
棠梨巷口比李凡想的还挤。
那块屏立在巷口公交站边上,王师傅修车铺正对面,隔一条单车道。屏是黑的,底下围了三四十个人,全举着手机,等它亮。有个小伙子架着自拍杆,对着黑屏讲了半天“江城旧修行”,讲得有鼻子有眼,说守籍就是古代的城管。屏底座那儿,不知道谁搁了一个奶茶杯,杯里插着三根香,香灰掉在瓷砖缝里,还冒着烟。
苏晚看着那三根香,没说话,把车停远了。
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底下留着一尺来高的缝。门口那摞旧轮胎上坐着两个姑娘,在修图。铺子门前横着一辆白色小轿车,车屁股正对着卷帘门,打着双闪,车里没人。
李凡弯腰,从那道缝里往里看。
王师傅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在抽烟。地上烟头有七八个,全踩扁了。
“王师傅。”
王师傅没回头:“进来就进来,把门给我带上。”
李凡从缝底下钻进去,膝盖磕了一下地,旧伤一疼,他没出声。苏晚跟着钻进来,把门往下拽了一截,外头的声音一下子闷了。
铺子里还是那股机油味。小木桌上摆着扳手、螺丝盒、那台老收音机,桌脚底下那本账早没了,换了一块砖垫着。
“喝不喝水?”王师傅问。
“不喝。”
“不喝坐。”
李凡在一只倒扣的油桶上坐下。王师傅把烟掐了,又摸出一根,没点,在手指头上转。
“那屏,”他说,“礼拜三装的。街道来了两个人,说是市里的试点,公益,不收我钱,也不用我电。我问能不能不装在我门口,他说站台在这儿,屏就得在这儿。”
他停了一下。
“装好那天夜里,十二点多,它自己亮了一回。绿的。我起来撒尿看见的,以为自己眼花了,没跟人说。”
“后来呢?”
“后来就昨晚。”王师傅拿烟屁股指了指头顶,“刘婶她外孙拍的。孩子不懂事,发了。”
话音还没落,卷帘门外头有人拍门,拍得哗啦哗啦响。
“老王。老王你开门。”
是刘婶。
苏晚去把门往上抬了一截,刘婶弯着腰钻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竹壳暖壶,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一进来先看见李凡,愣了愣,眯着眼瞧了一会儿。
“你是那个,”她说,“那回半夜跑到井边上的。”
她又看苏晚。
“你是追他那个。我记得你,你那天穿个小白鞋,一脚踩水坑里了,站在巷子口骂他,骂得那个难听,我还以为你俩是小两口吵架。”
李凡没接话。苏晚把手里的保温杯换了只手拿,杯身那道旧划痕朝着自己,拇指在上头蹭了一下。
“不是。”苏晚说。
“哦。”刘婶说,看样子没信,也没工夫管,把暖壶往桌上一墩,“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就问一句,那屏谁能关?”
她说她家那扇窗正对着屏。装上三天,她三天没睡好。平时屏上放楼盘,放到十一点就黑了,她拉上窗帘也就算了。可夜里那一下绿光,是隔着窗帘透进来的,照得满屋子发青,她以为家里进了鬼火。昨晚外孙拍完了发出去,今早六点就有人敲她家窗户,问奶奶你家是不是庙,能不能进去拍一下。
“我七十三了,”刘婶说,“我那降压药早上吃了两回,吃完才想起来吃过了。”
王师傅在边上说:“你吃两回没事吧?”
“有事我还能站这儿骂?”
李凡拿出手机,当着两个人的面拨了陶处长。
响了四声,接了。陶处长那边有小孩在背书,她压着嗓子说了句“你背你的”,才问什么事。
李凡说了。屏夜里自己亮,住户投诉,门口围人,有人烧香,能不能先把这一块夜里断电,或者挪个地方。
那头咬笔帽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听得见。
“挪不了。”陶处长说,“站台屏跟着站台走,那块是公交集团的杆子。断电也不行,三方共管,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改规则,这是你们那位周总求着写进去的。我一个人点头,台里没点头,你们没开会,我断了,下礼拜就有人拿这条告我。”
“那开会。”
“开。”陶处长说,“可是李总,试运行第一晚刚过,第二天早上就因为一个投诉撤一块。我下礼拜能收到一百个投诉。你信不信?”
李凡没说信不信。
“还有,”陶处长停了停,“那几个绿字,我让技术查了。后台没推过,屏也没被人黑。不是我们放的。”
她又停了一下。
“是你们放的吗?”
“不是。”
“那是谁放的?”
李凡看着桌上那台老收音机,天线断了一截,拿铁丝接着。
“我也在找。”他说。
陶处长“嗯”了一声,没追问。挂之前她说:“我周二约台里,周二前你别让那儿出事。”
电话断了。
王师傅一直看着他:“关不了?”
“这礼拜关不了。”
王师傅点点头,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塞得很仔细,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三方共管:生效中。】
面板上跳出来一行,接着又一行。
【建议:以道场主身份申请本屏临时停用。】
隔了半秒,它自己在后头补了一句。
【道场主:待重新确认。本建议不可执行。】
李凡看着它把自己的话收回去,没吭声。周鲲那天说,凡子,你也改不了了。现在这堵墙挡在一个七十三岁老太太的窗户外头。
他起身,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往井那边走。
那口井在修车铺后头,拐个弯,一块水泥盖子盖着,盖上压着一只废轮毂。井台还是那几块青砖,砖缝里长了青苔,冬天,冻得发黑。有两个年轻人蹲在井台上,一个掀轮毂,一个举着手机往盖子缝里照。
“别掀。”李凡说。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你是这儿的?”
李凡张了张嘴。
他是这儿的吗。他在这口井边上守过一夜,镇过一只貉,游戏里这口井边上摆满了玩家的寿面。可他不住这儿,他一年来不了两回。
“不是。”他说,“可底下那盖子是居委会的,掀坏了你赔。”
那两人嘀咕了一句,走了。
李凡在井台边上站着,开了眼。
井盖底下是黑的,冷的,跟那回不一样,不腥,不黏,就是凉,像一口放了很多年没人喝的水。从井台底下伸出一根线,细,发青,贴着地皮爬,穿过巷子,一直爬到巷口那块屏的底座底下。
屏上围着的那几十个人,头顶上什么都没有。不金,不灰,不黑,空的。他们来看,看完就走,什么都不留。
【围观:无愿。】
【守籍核碑:进行中。】
胸口那块挂件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东西翻了个身。
梦魇貉好久没出声了。这里是它的老窝。
“认。”它说。
就一个字,说完又缩回去了。
李凡低头看挂件:“认什么?”
它没再开口。
苏晚从后头走过来,站在他边上,也往井盖上看,看了一会儿,说:“那回你在这儿磕了一下膝盖。”
“你记得。”
“你磕得挺响的。”
她把保温杯拧开,往杯盖里倒了一点热水,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烫,他没吐。
巷口那边忽然吵起来了。
两个人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李凡跟苏晚拐出去,就看见那个架自拍杆的小伙子,蹲在屏底座后头,拿一把螺丝刀在撬检修口的盖板。周围一圈人举着手机拍他,有人在喊“开了开了”,有人在喊“里面是不是有香炉”。
那只插着香的奶茶杯被人踢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修车铺的卷帘门哗的一声,一下子推到了顶。
王师傅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着那把大号活动扳手,就是那天夜里拎的那把,他走得不快,拖鞋在地上拍,啪嗒,啪嗒。
围着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
王师傅没去碰那个小伙子,也没碰屏。他走到那辆堵着他门的白色小轿车跟前,拿扳手在车前盖上敲了一下。
当。
车没坏,声音大。所有人都停了。
“这车谁的?”王师傅说,“五分钟不挪,我给你拆个轮子,拿回去补胎,补完了你来取,一个轮子三十。”
那个撬盖板的小伙子手上的螺丝刀停了。
“还有你。”王师傅没看他,“那盖板后头是公交集团的线,你撬开了,里头有电,你挨一下,我这儿没人给你打一二零。刘婶七十三了,跑不动。”
一圈手机全对着他。有人在说,大爷好凶。有人说,拍下来拍下来。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王师傅跟前,背对着他,面朝着那一圈手机。
“别拍他。”她说,“要拍拍我。”
她个子不高,站那儿也挡不住几个镜头。可前头几个人把手机放下来了一点,后头的,也跟着放下来了。
白色小轿车的车主从巷子里的早点摊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一边道歉一边上车。车挪走了,修车铺门口露出来一块空地,地上一摊黑油印子,是王师傅三十年的那一块。
小伙子把螺丝刀收了,嘟囔着走了,自拍杆还举着,边走边说:“家人们,大爷不让拍了啊,咱们晚上再来。”
晚上再来。
李凡听见这四个字,看了一眼刘婶家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拿衣服夹子从里头夹住了。
人群稀了一半。
早点摊的老板娘端着个空笼屉从巷子里出来,冲这边喊:“老王,油条卖完了。七点半就卖完了,豆浆还剩半桶。”
她是高兴的。开了十几年摊,礼拜天早上头一回卖空。喊完了,她看见王师傅那张脸,又看见地上撒的香灰,笼屉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再说什么,端回去了。
王师傅把扳手往工具墙上一挂,挂钩哐地响了一声。他站在铺子门口,背对着那块屏,看着李凡。
“那天夜里,”他说,“你让我叫人,我叫了。拖鞋跑掉一只,我没回去捡。”
“我知道。”
“那碑,”王师傅说,“是我先说的。你们在井边吵了半宿,我说咱也立一个,不让写名的。我那是随口一说。你们真立了,我还挺高兴,跟人说那是我出的主意。”
他看了看巷子。巷子两边那些门,一半贴着封条,一半晾着衣服。说拆说了好几年,没拆完,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和不想走的。
“这巷子里剩下十二户。”王师傅说,“最年轻的,就我。”
他转回头来。
“你们那些规矩,好。不收名,不排名,不替人说话。我都听说了,我闺女天天在手机上给我念。”
他停了一下,把手在工装上擦了擦,擦得很慢。
“可凭啥挂我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