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苏晚的保温杯回到了她桌上。
洗过了,杯盖拧得很紧,杯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一个字:谢。落款一个“周”,写得歪。她拧开看了一眼,杯底还沉着两粒枸杞,没倒干净。
她没倒,拧上了,揣进包里。
三方头一回碰面,约在台里新楼十一层的小会议室。
市里来的是网信办的陶处长,四十来岁,短发,说话之前先把笔帽咬在嘴里,想好了才拿下来。台里来的是汤副台长,进门先叹了一口气,才跟人握手。山海这边,李凡和苏晚。
陶处长把一张打印的地图摊在桌上,江城全市,密密麻麻一片红点。
“公交站屏,一千三百多块。”她说,“社区屏,四百多块。试运行三个月,下礼拜六开头一晚。你们那几样东西,许愿墙改口、点歌台、陪听电话、出气小摊、留字不念,都上。”
李凡看着那一片红点。
当初他守的是一条棠梨巷。后来是桥南,二院,一个区。现在这张纸上,是整座城。
“两条要求。”陶处长把笔帽咬住,又拿下来,“一,开幕那晚,屏幕右下角挂个数。今夜全城点歌多少首,实时跳。二,头一首歌,请台里领导来点,报名字。”
汤副台长点头,先叹了口气:“台长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他愿意。”
“不挂数。”苏晚说,“不报名字。”
陶处长看着她,没生气,把笔帽又咬上了。
“苏经理,”她说,“三个月以后我得往上交一份东西。交什么?交一句大家都挺好?上面问我这事成没成,我拿什么说?”
她停了一下,又说:“听证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司机说不想让别人替他儿子说话,我在本子上记了。这个试运行,是我回去以后写的报告。写报告的人要是交不出东西,下回就没人敢写了。”
“您可以不同意。”苏晚说,“可您不同意,屏上也挂不了数。三方共管,谁都不能单改规矩。山海的规矩是不数,不排名,不留名。要改,得三方都点头。我这儿不点。”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汤副台长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叹得很长。
陶处长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笔帽上一圈牙印。
“那市里也不点头。”她说,“屏是市里的。不挂数,屏不亮。”
两边都没再说话。
李凡眼前亮了一行。
【三方僵持。建议:宿主以道场主身份让步,挂数不挂名。】
他看着“道场主”三个字。那天夜里它自己还没把这三个字后头填上,今天就拿来用了。
他没理它。
“陶处长,”李凡说,“您要的那个数,是给上面看的,还是给屏前头的人看的?”
陶处长愣了一下:“给上面。”
“那就数给上面看。”李凡说,“后台记一个次数,不记谁点的,不记点给谁,第二天早上报给您一个数。屏上不挂。出气小摊一直这么干,只记次数,别的一个字不存。”
陶处长看苏晚。
苏晚想了一会儿:“次数可以。不跳,不排,不分哪块屏点得多。”
“不分区?”
“不分。”苏晚说,“一分区,下礼拜就有街道比谁家屏点得多,再下礼拜就有人去拉票。”
陶处长把笔帽咬回去,咬了好一阵,点了头。
“名字呢?”汤副台长问,“台长那边,我怎么回?”
“谁点都不报名字。”苏晚说,“台长想点,打热线,跟别人一样排队。”
汤副台长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再说。
散会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追上李凡,压着嗓子问了一句:“排队的话,头一个,排得上吗?”
“您早点打。”李凡说。
汤副台长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走了。
下礼拜六晚上七点五十,李凡和苏晚站在云杉里那个公交站台底下。
灯箱还是那一块,三行字:周六晚八点。调频。点给还醒着的人。第四行空着。
旁边多了一块电子屏,平时放楼盘广告,今晚黑着。站台上等车的有四五个人,一个外卖小哥坐在电动车上刷手机,一对老夫妻拎着一袋橘子,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戴着耳机。
苏晚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递给李凡。
杯底那两粒枸杞在热水里浮起来,转了一圈,又沉下去。
李凡接过来,没喝,捧着。
站台顶棚上落了一层灰,灯箱边框的胶条翘起一个角。这块灯箱挂了一个多季度,第四行一直空着。有人拿马克笔在空白处写过字,第二天就被人擦了,擦的人没留名,写的人也没留。
八点整,屏亮了。
一千三百多块,四百多块,一起亮的。没有台标,没有数,没有谁的名字,就一行字:江城的朋友,晚上好。热线开通了。
外卖小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那对老夫妻看了一眼,老头念了一遍,老太太说念什么念,车来了。
收音机的声音从站台对面的小卖部里飘过来,老板开着交通台,一直没关。
“江城的朋友,晚上好。”是葛宝林的声音,“热线开通了。你想给谁点首歌,先把话跟他说了。”
二饼接着说,说的是规矩:点歌不报名字,点给谁也不用说名字,点之前先给身边一个活人办件事,办完了再打进来,您说办了就算办了。
头一个电话进来得很快。
那头先没说话。先是一口气,叹出来的,长长的一口。
李凡捧着杯子,没动。
收音机里,葛宝林在导播间那头停了一下,推子没推。过了两秒,他在耳机里说了一句什么,二饼没接住,愣了愣,才说:“您好,您说。”
“我先办了件事。”那人说,“我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让值夜班的小姑娘,把我妈床头那个收音机拧开。她九十一了,夜里不睡,以前天天听咱们台。”
“您点什么歌?”
“洪湖水浪打浪。”那人说,“她年轻时候在湖边上长大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
“就这些。名字不报了,规矩我知道。”
二饼说:“谢谢您。”
葛宝林把推子推上去了。
前奏一出来,站台上那对老夫妻站住了,没上车。车门在他们跟前开了,又关了,开走了。老头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老太太拿胳膊肘撞他,他不哼了,又哼起来。
苏晚在边上说:“汤副台长。”
“你听出来了?”
“他叹气那个动静,开会的时候听了一上午。”
李凡笑了一下。那天在会议室里替台长要名字的,就是他。
歌放完了,第二个电话进来。是个年轻女的,说她刚给合租的室友煮了一碗面,室友加班刚回来,现在在吃,她点一首给她妈,她妈在外地,今晚值班。
第三个是个男的,说话带着车里的风声。
“我不点。”他说,“我是开夜班车的,就告诉一声。今晚十四条夜班线,我这条上,站台的屏都亮着。车上有个老太太,刚才跟着收音机哼了一路。”
葛宝林在那头没急着切,让他说完了。
李凡认得这个声音。老邓。
“谢谢邓——”二饼刚说了个字,自己把嘴闭上了,改口,“谢谢师傅。”
老邓在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导播间里,葛宝林竖起三根指头,停了三秒,才把下一首推上去。
一个一个往下走。
罗桂香打进来,说她给她姑剥了个橘子,点《天涯歌女》,上回点过了,她姑还要。许晴岚在江滩那边的站台摆着反悔小摊,打进来不是点歌,是说有个小姑娘来撤了一条愿。一年前写的,愿她哥别再回家。撤完了小姑娘说,她哥今晚回来了,在家里给她妈修热水器。小姑娘问她能不能也点一首,她说能,你自己打。
那个穿校服的男孩摘了一只耳机,看着那块屏,看了很久,把手机拿出来,又揣回去了。车来了,他上车了。车开出去的时候,李凡隔着车窗看见他又把手机拿出来了,贴在耳朵上,嘴在动。
李凡把那半杯水喝了。水已经温了,有一点枸杞的甜味。
他开了眼。
江城在他眼前铺开了,比他在任何一回看见的都大。一块屏一块屏,一个站台一个站台,都在往上冒东西。不亮,暖,细细的,一根一根,像冬天早上各家各户烟囱里冒出来的那点热气。
往常这些东西会朝他这边来。朝十七层来,朝山海来,一路汇过来,落到他丹田里那一团上。
今晚没有。
它们冒起来,在半空里停住了,停在各自的站台上头。有一些落回葛宝林的导播台,有一些落在老邱的玻璃亭子里,有一些落在江滩那边许晴岚那张折叠桌上,还有一些,就在站台顶上悬着,悬在那对老夫妻头顶,悬在那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上头。
没有一根是往他这儿来的。
面板亮了。
【清愿:全城。】
【流向:分散。】
【归属:待定。】
它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比上一行小。
【本系统无法结算。】
李凡看着那一行,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了一块。
他想起便利店里徐岢那句话。道场不可无主。它冲的是道场,不是冲人来的,谁在道场里喘着气,它就找谁。
可今晚这座道场,摊在一千七百多块屏上,摊在一个导播台、一个玻璃亭子、一张折叠桌、一个小卖部的收音机上。它要找个主,找谁去。
苏晚看他的脸:“它又说什么了?”
“它说数不过来。”
苏晚看了一眼满街亮着的屏:“那就别数。”
李凡没接话。他把手插回兜里,摸到那块纸帽子,边角比上礼拜又毛了一圈。
十一点,节目收了。葛宝林还是那一句:线都收了。谁还没说完的,回去,下回再说。
屏一块一块暗下去。云杉里这块暗了,灯箱还亮着,第四行还空着。
十一点二十,陶处长发来一条短信,就一个数,后头跟了三个字:够交了。
李凡回了个好。那个数他没点开看是多少,锁了屏,揣回兜里。
苏晚伸手来要杯子。李凡递过去,两个人的手在杯身上碰了一下,谁都没缩,也没多待,她接过去了。她在拧杯盖,拧到一半,他手机又震了。
是大壮。一张照片,拍得歪,是夜里一块社区屏,屏底下是一家修车铺的卷帘门,门上喷着“补胎打气”四个字。
棠梨巷口,王师傅家对面那块。
那块屏是三天前才装的。装的那天王师傅蹲在铺子门口抽烟,看工人打膨胀螺丝,一句话没说,烟抽了半包。
屏应该已经黑了。照片里它是亮的。
屏上没有字,也不是字。是一行弯弯绕绕的笔画,绿幽幽的,像刻在旧砖上的,又像拿香头在夜里烫出来的。
照片底下,大壮打了一行:我刚好路过。亮了三秒,又黑了。这是啥字?我认得出一半,是篆的。
李凡盯着那张照片。
那一行弯弯绕绕的笔画,在他眼前自己挪了挪,挪成了他认得的样子。
面板替他念了出来。
【江城旧修行守籍:核碑请求,重启。】
【判定依据:道场主,待定。】
隔了一会儿,最后一行。
【此处:野庙。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