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鲲第二天中午才到十七层,眼睛是肿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
他没进会议室,在老K边上拖了把椅子坐下,拿老K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喝完了才发现是老K的。
“一个基金。”他说,“名字跟玄黄八竿子打不着,钱是玄黄的。报给董事会的价,比山海最好那个月还高一截。”
“您手里那些——”
“不够拦。”周鲲说,“下个月表决。我在想办法。”
他没说想什么办法,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在大屏跟前站了站,看了一眼边框上老K那张便利贴,那个“四”晕得更厉害了。
老K等他走远了,才把屏幕转过来。
“还有个事。”他说,“那个号,昨晚又登了。”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两点十三。”老K说,“调查局都收摊了,它还来。开了黑白板,从头翻到尾,又去底表里转了一圈,四十来分钟,走了。”
“还在看。”乔薇说。
“还在看。”
秦知夏把电脑合上一半。
“这是玄黄的人拿着徐岢的电脑在登。”她说,“登录记录要是保全下来,是证据。他们告他泄密,泄的那些东西,恰好是他们自己拿他的号拿出去的。”
“那就保全。”乔薇说。
“号是他的。”秦知夏说,“登录记录是他账号底下的东西。要公证,最好账号本人在场,本人登进去,本人看着公证员录。”
她停了一下。
“上回我说,别让他签字,别录音。这回要签,要录。所以得他自己定。”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告诉他。”苏晚说,“有人拿着他的号,天天半夜替他上班。这事他得知道。咱们知道了不说,就是替他瞒着。”
李凡给那个空头像发了一条,没加别的,就把老K那张截图发过去,两点十三,四十来分钟。
过了二十分钟,回了。
“我下来。你们下来。”
下午三点,园区门口那家便利店。
还是靠窗那条长桌。徐岢坐在最里头,面前这回没豆浆,是一瓶常温矿泉水,盖子拧松了没拧开。李凡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看他。
老K抱着笔记本跟在后头,进门的时候被门框磕了一下肩膀。他在徐岢对面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转过去,没说话。
徐岢也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
“左边扶手。”徐岢说。
“缠上了。”老K说,“拆开看过,底下两圈黄的,你缠的。”
“那胶布是我从家里拿的,我爸修自行车用的。”
老K点点头,像是这事也有了个交代。
秦知夏带来的公证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拎着黑公文包,头发盘得很紧。她在长桌那头架了一台小摄像机,对着电脑屏幕,又拿出一沓表格。
“徐先生,这是现场保全,要录像,您要签字。”她说,“您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说不做。”
徐岢拿起笔,看了秦知夏一眼。
“你那天让他们别让我签。”
“是。”秦知夏说,“今天签不签,还是你定。”
徐岢把名字签了。岢字底下那个可,他写得很慢。
老K把后台登录页调出来,往前推了推。
徐岢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一串字母,又停了一下。
“两年没打了。”他说,“手还记得。”
他按了回车。
页面一跳,进去了。管理员后台,左边一列菜单,灰底蓝字,跟两年前一个样子,有几个按钮的名字还是他起的,拼音砍半,难看得老K当年骂过好几回。
“登录记录在这儿。”老K指给他。
徐岢点开。
一行一行往下铺。时间,地点,设备。
他倒下以后的头一年多,一行都没有。
头一行,是黑白板建起来那天夜里。地点,玄黄总部那座城。设备,他那台电脑。
“有人等着呢。”徐岢说,“等你们这边长出点值得看的东西。”
往下,隔三岔五。截图外泄那天,有一行。调查局第一幕上线前一晚,有一行。第二幕,第四幕,第五幕,前一晚,各有一行。
公证员的摄像机一直开着,红灯一闪一闪。
徐岢把页面一直拉到底。最后一行,昨晚两点十三,四十一分钟。
他看了很久。
“我躺在医院那阵,”他说,“它在替我上班。”
没人接话。
老K忽然往前凑了一下,指着页面右上角。
那儿有一行小字,灰的,平时谁都不看。
当前在线会话:一。
徐岢的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这是我。”他说。
“不是。”老K说,“你这个会话是二。你看底下,一在那边。”
他点开,一条一条刷出来,是这个号此刻另一处的动作。
查看:人的选择,第九十七条。
查看:人的选择,第九十八条。
查看:人的选择,第一百零三条。
最后那一条,是礼拜四。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足,收银台那边扫码枪嘀了一声。
李凡开着眼,看那台笔记本。屏幕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就是字。可屏幕后头连着一根线,冷的,细,很远,一直扯到江那边,扯出了这座城。
面板亮了。
【检测到管理员令牌双会话。】
【建议:保留令牌,勿惊动。反向追踪在线会话,可定位外泄第二来源。】
【代价:底表与黑白板持续暴露。】
李凡看着“第二来源”四个字。周鲲走廊里那张照片,锅巴抱着纸箱那张照片,是谁站在那儿拍的。留着这扇门,那头的人每天半夜还会来,来一回,就能多拽出来一截。
这是真能办成的事。
他没在心里回它。他看徐岢。
“你的号。”李凡说,“你定。”
秦知夏补了一句:“留着追,法律上也不干净。门开着让人进,进来了再说人家闯,这话不好说。”
徐岢没抬头,一直看着那一行在动的字。第一百零三条,礼拜四,看了很久,没往下翻,像是那头的人也在那一格前头停住了。
“它还在替我干活。”徐岢说。
他把手放回键盘上。
“我两年没干活了。”他说,“它天天替我上班。我妈给我交医药费,它替我给玄黄干活。”
老K把鼠标推过去,没说话,指了指左边菜单最底下一行。账号管理。
徐岢点进去。他自己那个号,一行,后头一个按钮,红的。注销。
他点了一下,弹出来一个确认框:注销后该管理员账号及令牌全部失效,全部会话立即断开,登录记录保留。此操作不可撤回。
他的手抖了一下,鼠标滑偏了,点在框外头,框没了。
他又点了一回注销。
框又弹出来。这回他把手腕搁在桌沿上,压住了,才点下去。
页面转了一圈。
右上角那行灰字变了。当前在线会话:零。
公证员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报了一个几点几分,写在表格上。
徐岢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在裤腿上擦了擦,擦了两回。
李凡眼前,那根扯到江那边的冷线,断了。断口没冒黑烟,卷了一下,没了。
【管理员账号:已注销。令牌:失效。】
【操作者:本人。】
隔了一会儿,又一行。
【记录。】
它没说那个第二来源。它也没说可惜。
徐岢靠在凳子上,喘了好一阵。苏晚把那瓶矿泉水的盖子拧开了,推到他手边。
“这份东西,”徐岢问秦知夏,“我能用吗?”
“你是账号本人。”秦知夏说,“你能用。”
“那我自己找律师。”徐岢说,“你认识打这种官司的吗?”
秦知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没往他那边推。徐岢伸手,自己拿过去了。
老K在合电脑,合到一半停了。
“xiang_lv 那个字段,”老K说,“我一直想改。太难看了。”
“改啊。”徐岢说。
“不改了。”老K说,“改了,就找不着是谁起的了。”
徐岢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还是先一条腿,再一条腿。这回没人去扶他,苏晚去把门拉开了。
“我回我妈那儿。”他在门口说,“她说今晚回家吃饭。”
他走了。老K抱着电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园区外头的公交站,上了一辆车。
回十七层的电梯里,老K说了一句:“那人现在知道了,门关了。”
“照片的那个,还在。”李凡说。
“还在。”
四点多,锅巴不糊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工位,一块键盘托,一盆半黄的绿萝,绿萝顶上冒了一片新叶子,浅得发亮。
后头跟了一行字。
“外包公司让我下礼拜一回去。我自己申的仲裁,秦律师那份清单上写的,一条一条照着办的。他们撤了停止实习,工资补发。房租交上了。”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我回去接着测九幽。那个包,里头也得有人翻。”
李凡把照片给苏晚看。苏晚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
“那片新叶子。”她说,“他拍的时候特意凑近了。”
晚上八点多,苏晚开车送他。
车开到江边那段,李凡拿出手机,拨了他妈。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在看电视,是个唱戏的台。
“你怎么这个点打。”他妈说,“出什么事了?”
“没事。”李凡说,“妈,过年我不回了。”
那头没声了。电视里唱戏的还在唱。
“你再说一遍。”
“过年我不回。”
“你是不是被开了?”
“没被开。项目离不了人。”
“什么项目离不了人,过年谁家不放假?”他妈嗓门起来了,“你爸血压一百六,天天念叨你,你三姨给你介绍那个小曾,人家等你到年底——”
“妈。”
“你都二十八了。”他妈说,“一年到头就回这么几天,你连这几天都不回。你是不是在外头出什么事了,跟我说实话。”
李凡看着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船,灯一点一点往下游挪。
“没出事。”他说,“真没出事。”
他妈那头喘了一口气,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车里只剩暖风的声音。
苏晚一直没开口。车过了江,拐进那条老街,红灯,她停下来。
“你怕你一走,它去找老K。”她说。
不是问。
李凡没答。那天在便利店里,徐岢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坐在隔了一把凳子的地方,一个字都听见了。
绿灯了,她没马上走,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过年我排班。”苏晚说,把车开出去了。
李凡扭头看她。她看着前头,下巴收着。
到了小区门口,他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发来一条语音,六秒。
他点开。
“肉我还是买了。冻着。”
他握着手机坐着,没去开车门。苏晚也没催,把暖风往他那边拨了一格。
十点零五分,周鲲在群里转了一份文件。红头的,鲲鹏互娱董事会通知。
李凡往下看。
经研究决定,《山海镇妖录》及相关社区功能,自即日起纳入“江城城市愿望试运行”项目,由市有关部门、江城广播电视台、山海工作室三方共管。三方共管期间,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变更运营规则。
转发底下,周鲲自己打了一行字。
“这是我能找着的最硬的一堵墙。谁买了鲲鹏,也改不了山海一条规矩。凡子,你也改不了了。”
群里静了一会儿,老K先冒出来一句:那以后改个按钮颜色,也得三方签字?
没人回他。二饼发了个镇妖郎揣兜的表情,乔薇发了个问号,又撤回了。
李凡把最后那半句看了两遍。
三方。不是他一个。
面板亮了。
不是一行,是一行字写了一半,停住了。
【道场主:】
冒号后头是空的,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才又跳出来几个字。
【待重新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