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一早,那两句话已经被剪成了十几个版本。
有人配了字幕,有人把那个空头像截下来放大,灰的一块,什么都看不出来,底下写:他自己说了。还有人把那一口长气单独剪出来,吸进去,好一会儿才吐出来,循环三遍,配的字是:听听这口气,这人是真病了。
“桥下拆代码”那篇帖子没了。号还在,最后一条是半夜发的,就一句:我拿到的只有截图,没拿到时间。
玄黄的声明早上八点出来,三行。前员工个人言论,与本公司无关,本公司已依法维权。
老K把应用商店开在副屏上。三点四。他看了一眼,没拿便利贴去糊,就那么开着。
周鲲十点到的。他今天把枸杞杯带来了,搁在会议桌上,没拧开。
“董事会昨晚开了个会。”他说,“两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条,官号发个东西。前主策本人证实,时间在前,山海清白。把小徐那两句挂上去。能请他出来说几句更好,连线也行。”
“不行。”苏晚说。
周鲲看了她一眼,没接,竖第二根手指。
“二条。那四万多条一星,一个字都不差,抄袭玄黄,恶心。应用商店有规矩,重复内容,集中时段,能整批申诉。”他扭头,“老K,能不能过?”
老K没马上答。他把评论往下拉,一屏,一屏,全是那六个字。
“能过。”他说,“好多是同一秒发的。整批报上去,那边一看就批。”
“批了是多少分?”
老K拿笔在便利贴背面算了一会儿。“四往上。”
周鲲把手一摊。“月底就剩五天。对赌还差七十万,冠名那边要四分。两件事,一个下午的活。”
李凡开着眼,看那一屏一屏的六个字。
看着一样,底下不一样。有的灰,灰得发死,像落了一层水泥灰,那是机器刷的,他头一回开眼就见过这种颜色。有的不灰。有的底下连着一根细线,冷的,拧着劲,线那头是个真在生气的人。那天帖子一出来,他看见了,他气,他不会写别的,就照着别人的抄了一遍。
面板亮了。
【整批申诉:通过概率高。评分预估:四点一。】
【可辨:机刷约四成。其余为本人。】
【建议:整批。】
它分得清。分得清,还是建议整批。
李凡随手点开一条不灰的。号是三年前注册的,头像是一张夜班流水线的工牌,名字拿手指头挡着。往上翻,这人在许愿墙上许过两回愿,一回是“我妈腰别再疼了”,一回是“下个月别再调夜班”。那天下午三点零七分,他给了一星,抄的是别人的六个字,一个字没改。
他是真信了,才真气了。
“小徐那条,不挂。”李凡说,“他说了,他自己说。咱们一挂,就成了咱们替他说。”
“他那两句本来就是替咱们说的。”
“他是替他自己说的。”李凡说,“他说完,玄黄的法务一上午打了他七八回电话。咱们再拿他那两句去要分,那七八回电话就是咱们打的。”
周鲲张了张嘴,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杯盖。
“那一星呢?”
“机器刷的,报。”李凡说,“人写的,挂着。”
老K抬起头:“你看得出哪条是人写的?”
“我看得出。”李凡说,“你得拿东西证明给商店看。”
老K没再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屏幕,嘴里念叨:“设备号,注册时间,同一秒。能筛。就是慢。一条一条筛,五天筛不完。”
“筛多少报多少。”
秦知夏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笔帽扣上。
“机刷的,报上去有依据。”她说,“人写的,咱们一起报了,就是咱们替商店判了人家是假的。人家骂错了,那也是人家的号,人家的一星。”
“骂人不删。”苏晚说。
“那是你们许愿墙的规矩。”周鲲嗓门一下子起来了,又压下去,“这是应用商店。”
“一样是人写的。”苏晚说。
周鲲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董事会那个白头发的,”他说,“开门那天他就问过是谁出的主意,记下了,姓苏。今天我回去,还说是姓苏的不让?”
“这回说我。”李凡说。
“你们俩轮着说是吧。”周鲲拎起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五天。凡子,五天。”
门碰上了。
老K把那一页从头拉回去,新建了一张表,第一列写“设备”,第二列写“注册”,第三列写“秒”。
“今晚别走了。”他跟自己说。
礼拜四下午,评分三点五。
老K的表筛到四千多条,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大壮给他端了碗牛肉粉,粉坨了,他也没发现。
三点多,乔薇在群里扔了一张截图,什么也没配。
是一条新评论。头像是一只外卖头盔,网名二两米饭。
四星。扣一星,因为豆浆是凉的。
屋里先是没声,然后老K笑出了鼻涕泡。
“他就喝了一口。”许晴岚在视频那头说,“我给他倒的时候是热的,他跟那七个人吵了半个钟头,搁凉了,赖我。”
到了晚上,这一条底下跟了一长串。
四星,扣一星,因为纸帽子太丑。
四星,扣一星,因为那张表我看了一个半钟头,老K写的理由我一条都没看懂。
四星。扣一星,我妈说镇妖郎长得像我三舅,我三舅去年还欠我两百。
四星,扣一星给星桥,他们第七幕剪得挺好,可惜是剪的。
老K一条一条念,念到第十几条卡住了,清了清嗓子。
“四星。扣一星,因为主策跟运营那一格里俩名字挤一块儿,到底什么关系,不写清楚。”
他念完就后悔了,想往下翻。一颗话梅从窗边飞过来,砸在他键盘上,弹进了牛肉粉碗里。
苏晚没抬头,接着看她的手机。
李凡把视线从那碗粉上挪开,看许愿墙。一星那边,没动。这些扣一星的,底下是暖的,很薄,一碰就散,可一条挨着一条,铺开了一片。
面板上跳了一行小字。
【清。】
就一个字。它最近说话越来越省了。
老K把表格切回来,看了一眼评分,没笑了。
“全是四星,”他说,“拉到死也就是无限接近四。差一口气。”
“那就差着。”苏晚说。
礼拜五,玄黄把徐岢告了。
不是函了,是法院立了案。玄黄官号发的,一张受理通知,被告那一栏的名字打了码,打得很敷衍,谁都认得出来。案由后头一长串,违反保密义务,索赔金额那一格,乔薇念出来,屋里静了半天。
徐岢那个空头像的号,下午发了一张照片。就是他自己手里那一张通知,拿手压着一角,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一个字没写。
底下有人说要众筹。有人把收款码都贴出来了,贴的不是他的,是谁都不知道的。半个钟头后,那人的帖子被一群人骂下去了:他让你打钱了吗?你是锅巴那回没看着?
李凡把那张照片放大,看那只压着纸角的手。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需要律师吗”,看了一会儿,删了。又打了一行“你妈那边”,也删了。
他那天说,别替他决定作证。现在这一行字发过去,就是替他决定要不要人帮。
秦知夏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找我。”她说,“他没找,我不去。”
同一天下午,星桥的调查局挂了终幕。没有新料,就一张黑底白字的卡:感谢一百二十万位调查员的参与。第二季,敬请期待。
乔薇把那张卡看了很久。
“一百二十万。”她说,“人家这一回,什么都没输。”
周六,老K把机刷的那一批筛完了。一万六千多条,每一条后头挂着设备号和注册时间,同一秒的拿红框框起来。秦知夏写申诉,写了三遍,第三遍删到只剩一页。周日一早,报上去了。
那四万多条里剩下的两万多,挂着。
周日晚上,有几条自己变了。
不是删了,是追评。
一星改三星。时间对上了,四星我还没服。
一星改四星。扣的那颗给我自己,骂早了。
一星,不改。可我也不删,我骂过就是骂过。
最后那条,苏晚截了图,存在她自己手机里,没发给任何人。
李凡开眼看,那几根冷的细线,一根一根,自己从墙上撤下去了,撤回写的人手里。
【来源:本人。】
月底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商店的回复来了。一万六千多条,批了。
三点九。
周鲲的电话五分钟以后就到了。
“冠名那边说了,明早九点截图。”他说,“三点九,人家说不是四。人家说得对,三点九就不是四。”
他没再说别的,也没骂人,就在那头喘气。李凡听见他那边有人喊周总开会了,他应了一声,电话挂了。
老K盯着那个数字,把便利贴从显示器上揭下来,攥在手里,又按回去了。
“别刷了。”苏晚说,“谁再刷,今晚的饭谁请。”
老K把页面关了。
没人走。二饼晚上照常开播,戴着纸帽子,念弹幕,没提评分,也没提钱。大壮在画下个月的镇妖郎,画了三张废了三张。乔薇坐在沙发上改稿子,改的不是山海的。秦知夏在看徐岢那个案子的裁判文书网,看的都是别人家的案子。
九点四十,周鲲在群里发了两个字。
过了。
隔了一分钟,又一行:这个月的流水,过千万了。窟窿平了。
屋里谁都没出声。大壮把笔搁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是橡皮屑进去了。老K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挺久。
李凡看许愿墙。那一片暖的,不亮,可是厚了,比这个月任何一天都厚。有买纸帽子的,一个号一顶,六块钱,买了自己戴,不打榜,也送不了别人。审判庭散了以后,这顶丑帽子每天都在卖,卖得不快,一天没停过。有上香的,就上一炷。
他丹田里那一团,转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二,老K那边嗷了一声。
没人问,都知道他偷着开了。
“四。”他说,“四点零。”
他把便利贴从显示器上揭下来,走到大屏跟前,踮起脚,贴在了边框上。那个“四”是他十来天前写的,字都有点晕了。
苏晚拎起包。
“今天送你。”她说。
车开出园区,李凡把手伸进右边兜里,纸帽子叠成的方块还在,边角已经磨毛了。
等红灯的时候,苏晚说:“那条评论。”
“哪条?”
苏晚没往下说,看着前头的红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算了。”她说。
绿灯了。她踩油门踩得比平时重,车往前一蹿,李凡兜里那块纸方块硌了他一下。他没掏出来,拿手在外头按着。
到了小区门口,李凡刚下车,手机就响了。周鲲。
那头很吵,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到江对岸去了。周鲲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舌头是大的。
“凡子。”他说,“过了。你听见没,过了。”
“听见了。”
“我请他们喝酒。”周鲲说,“董事会那几个。白头发那个也来了,喝了三杯,跟我说,恭喜。”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那头的歌唱完了,有人鼓掌。周鲲那边安静下来,像是他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里。
“凡子,你知道他为什么恭喜吗。”
李凡没说话。
“对赌过了,山海值钱了。”周鲲说,“玄黄要收购鲲鹏。我不卖,董事会要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