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上八点,秦知夏从江北派出所回来,眼睛底下两团青。
她没回家,直接上了十七层,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会议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把老K那杯没动过的速溶咖啡端过去喝了半杯。
老K张了张嘴,没要回来。
“问了一夜。”秦知夏说,“该认的都认了。收据,替签,墙上刻的那些,九十九一单。流水也对得上。”
“那句呢?”老K问。
谁都知道是哪句。
“不开口。”秦知夏说,“问他掌簿是谁,问他游戏是哪个游戏,他就坐着,拿右手搓左手那个地方。搓到后半夜,民警问急了,他说了一句。”
她翻开本子,照着念,一个字没改。
“问你们自己的后台。”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大壮手里的数位笔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了。
秦知夏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推给老K。是她上礼拜保全的掌簿订单,警方那边顺着订单抓了小程序的接口,吐回来的数据一行一行印在纸上,白纸黑字,全是英文字母和下划线。
老K本来是随手接的。看了两行,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两行,椅子往前挪了。
“这几个,”他拿笔尖点着,“wish_text,burn_cnt,还有这个,xiang_lv。”
“怎么了?”乔薇问。
“咱们许愿墙那张表里的。”老K说,“一个字母都不差。xiang_lv 这个名儿难看,拼音缩一半,我接手那天就想改,一直没敢动,怕底下哪儿牵着。”
他把那张纸搁下了,没往下说。
外头能拿到山海表结构的,没几个。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在里头。
大壮先看了老K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挪到李凡身上,又挪开了。乔薇没看任何人,低头看手机。秦知夏把咖啡杯转了一圈。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周鲲端着他那只枸杞保温杯,外套搭在胳膊上,一看就是在门外听了半截。
“什么意思?”他说,“内鬼?”
没人答。
“我跟你们说,”周鲲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冠名那边前些天刚问过我,你们山海是不是邪教。我拿嘴给圆回去了。今天你们要是再弄出个内鬼,我拿什么圆?”
“那您的意思是?”秦知夏问。
“关起门来查。”周鲲说,“查出来谁,悄悄处理,一个字都别往外漏。家丑。”
“那就现在查。”
是苏晚。
她一直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后头,这会儿站起来,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抱过来,往会议桌上一放,插上了大屏的线。
“先查我的号。”她说。
老K愣了一下:“你不用——”
“天台上说的。”苏晚说,“说了下礼拜查,下礼拜过去了,没查成。今天查。”
她登上后台,点开自己的账号,把登录记录调出来,往老K那边一推。
“你来。我不碰。”
老K看了看李凡。李凡没说话。老K又看了看苏晚,苏晚已经退到大屏边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站着。
他只好上手。
头像是一颗话梅,挂在右上角,谁都认得。
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上班时间,运营后台,数据看板,玩家反馈。这些都没什么。翻到夜里的,老K的手慢了。
黑白板。
凌晨一点四十,打开,停了五十多分钟,关。
凌晨两点零五,打开,停了一个多钟头,关。
几乎每天夜里都有一条。不编辑,不导出,不截图,就是打开,停着,关上。停的地方老K调出来看了一眼,页面滚动的位置,每回都停在最右边那一列。
大壮先憋不住了。
“你半夜不睡觉,看这个干嘛?”
苏晚没挪地方。
“看理由那一列。”她说,“看有没有哪条,是我当时拦错了。”
大壮张着嘴,没敢再问。
李凡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大屏,好像那上头是别人的记录。
老K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翻。截图外泄那天晚上八点,苏晚的号在台里新楼的网络上登着,一直登到十一点多,没开过黑白板。
“干净。”老K说。
“再往前翻。”苏晚说,“翻到建表那天。”
老K翻了。干净。
“下一个。”苏晚说。
老K自己把自己的号投上去了。他的头像是个秃头卡通,大伙儿早看惯了。然后是大壮,镇妖郎。乔薇本来说她又不常进那个页面,苏晚看了她一眼,她就自己登上去了。
最后是李凡。
周鲲在边上看着,一直端着保温杯,一口没喝。
五个号,一个一个过完。截图那天夜里,五个号谁都没开过黑白板。
周鲲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就是外头黑进来的嘛。”他说,“报警,完事。秦律师,你——”
“不是黑进来的。”老K说。
他把那张外泄截图调出来,放大右上角那个空头像框,又切回后台,敲了几行,拉出一条访问记录。
“这个号用的是咱们自己的令牌,走的是正门。”他说,“没撬锁,是拿钥匙开的。”
“谁的钥匙?”
老K没马上答,又敲了几行,把账号表按编号排了一遍。
排在最前头的,是他自己,编号比大壮小一点,比苏晚小一截。
那个空头像的号,排在他前头。
“比我的号还早。”老K说,“我进鲲鹏那天,这个号就在了。头像没设过,名字没填过,创建人那一栏,空的。平常一年到头不动,我以为是哪个废号,清库的时候都跳过去了。”
屋里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在响。
李凡看见周鲲端杯子的那只手,指头在杯身上抠了一下。
“那会儿是立项的时候。”周鲲说,“项目换过一拨人,走光了。废号,肯定是废号。”
他说得快,说完了看表,说冠名那边约了十点的电话,拎起外套走了。门在他身后碰了一下,没关严。
苏晚看着那道门缝,看了好一会儿。
李凡在心里问了一句。
“这个号,你认不认得。”
面板亮了。
一个字都没出,就那么亮着,亮了几秒,暗下去。跟上回他问“上一任”的时候一样。
李凡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周鲲的办公室在走廊那头,门开着,里头那张行军床还没收,被子卷成一卷塞在床脚。周鲲没在打电话,坐在老板椅上,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敲那只保温杯的盖子。
看见李凡进来,他先开口:“冠名那边,十点半,改了。”
“立项的时候,”李凡说,“主策是谁?”
周鲲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凡子,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他说,“你进来那会儿,项目是什么样,你还记得吧?”
李凡记得。美术资源一半是外包的,战斗逻辑埋在代码里没启用,共享盘里一堆没人看的文档,上线日期定死了,人没几个。
“那会儿走了一拨。”周鲲说,“走得不好看,合同上的事,赔了钱的。我答应过人家,不往外说。”
“答应谁?”
周鲲没答,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推回去。
“你现在问这个,是为了查截图,还是为了查你那个……”他拿手在脑门边上比划了一下,比划得不清不楚,“你那个东西?”
李凡没说话。
“对赌还差七十万。”周鲲说,“冠名方问我邪教,董事会问我李凡到底靠不靠得住,明天你们还要给一个画在纸上的小人过生日。凡子,你让我喘口气。过了这阵子,我什么都跟你说。”
他说得不硬,甚至有点求人的意思。李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出去了。
走廊上,苏晚靠在饮水机边上,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一口没喝。
“他不说。”李凡说。
“他知道。”苏晚说。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一前一后回了会议室。
这一天后头再没人提那个号。老K一个人对着屏幕,中午饭是大壮给他端到桌上的,到下午三点还搁在那儿,饭上的酱汁凝了一层皮。乔薇回了两趟电话,都是星桥听证那边催书面回应,截止礼拜四。秦知夏在沙发上睡了一个钟头,醒了接着写。
大壮画镇妖郎的生日海报,画了三版,都给自己划掉了。
快下班的时候,他拎着一袋橘子挪到老K边上,剥了一个,搁在那盘凉饭边上。
“早上,”大壮说,“我看了你一眼。”
“我知道。”老K没回头。
“我不是那意思。”
“你就是那意思。”老K说,“换我,我也看。那几个字段是我天天摸的,全组就我最像。”
大壮把橘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老K拿起来,掰了一瓣,没吃,搁在键盘边上。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说,“那张表我用了这么久,天天往里加东西,改接口,修 bug,从来没往上翻过一眼,它是打哪儿来的。你说一个程序员,住在别人盖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久,没问过一句房东是谁。”
大壮没接上话,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成小条。
晚上九点多,苏晚送李凡回城西。
车里暖风开着,她没放音乐。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江面黑,对岸那片老厂区更黑。
过了桥,她开口了。
“冯守愿那本簿子,”她说,“一行一个名字,底下一句愿,最后盖个收字。”
“嗯。”
“咱们许愿墙,一行一个号,底下一句愿,别人点一下,添一炷香。”苏晚说,“你说,差在哪。”
李凡想了想。
“他那个收人。”
“咱们收的是什么?”
“香火。”
“香火是什么?”
李凡没答上来。
红灯。苏晚把车停住,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
“现在能退。”她说,“反悔摊,撤灯,退订。可许愿墙刚上线那会儿,能退吗?”
“不能。”
“那时候咱们是什么?”
李凡看着前头那盏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
“我不知道。”他说。
苏晚点点头,没往下问。绿灯了,她松了刹车。
到了楼下,李凡去解安全带。右手胶布底下又渗了,使不上劲,那个卡扣按了两下没弹开。苏晚的手伸过来一半,停在档把边上。
李凡换了左手,按开了。
她那只手收回去,搭回方向盘上。
“明天生日会,”她说,“大壮说镇妖郎要戴个纸帽子。”
“丑吗?”
“丑。”苏晚说,“他说越丑越像它。”
李凡下了车。车没走,暖风的声音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漏出来。他上了楼,开了灯,往窗外看了一眼,车才开走。
手机上有一条他妈的语音,下午四点发的,他一直没点。点开了,那头是菜市场的动静,有人在喊鲫鱼便宜了。
“你爸问你过年回不回。”他妈说,“不回也说一声,我好少买两斤肉。”
李凡按住说话键,说了个“回”,又松开,没发出去。他把那条删了,重新按住,说:“我再看看。”发了。
十一点四十,老K来电话。
李凡刚把胶布揭了一半,拿牙咬着另一头,腾出手接起来,开了外放。
那头键盘声停了。
“我把那个号从头翻了一遍。”老K说,“它这辈子干过的第一件事,不是登黑白板。”
“是什么?”
“建表。”老K说,“许愿墙那张表。你那时候跟我说开个许愿墙,三天上线。我能三天上线,是因为库里躺着一张现成的表,字段都是全的,xiang_lv 也在。我以为是你早先让人建的。”
李凡把嘴里那截胶布拿下来。
“不是我。”
“我知道。”老K说,“我刚翻了提交记录。那张表头一回提交,比你进项目还早。提交人签名就俩字母。”
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又核了一遍。
“X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