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五,苏晚在车间里打电话,一个接一个。
头一个打给二饼。
“白天那条热线,今晚别关。”她说,“直播也开。别说墙,别说簿子,就说一句:家里有老人的,现在去问,问着了现在打。”
二饼那头没问为啥。他就问了一句:“今晚是不是来不及?”
“来得及多少算多少。”
第二个打给许晴岚。许晴岚手里有一张单子,是这些天在戴主任窗口排过队、留了电话的,四十来户。她说她跟戴主任分一分,一人一半,挨个打。
“打过去说啥?”
“别说祖上。”苏晚说,“就问家里还有没有老人。有,就让他们现在去问。”
第三个打给乔薇。乔薇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十分钟以后,乔薇发了一条,不长,没配图。
“买过掌簿还愿的,今晚九点前,自己打开小程序,点退订。它会问你:您确定不再替先人还愿了吗?别点确定。在底下那个框里,自己打一行字:我家没这个人。打完了再点。别让任何人替你打。”
焦建军是第一个转的。他转进了他们那个跑网约车的群,后头跟了一段语音,嗓门很大,车里的导航也在响:“兄弟们,我实话说,我买过。九十九。我妈说咱家没这人。你们自己点,自己写。”
李凡站在写字台边上,看着那本簿子。
七点四十,簿子后头那四十几行里,有一行淡了。
不是慢慢淡的。墨像让水泡了,往四边洇开,洇成一团灰,底下那个红戳一起化了。那一行空出来,纸面上还留着一点毛边。
冯袖的眼睛跟着那一行,没眨。
又一行。又一行。
前头那些真名字,也有在淡的。慢,一行要好一会儿,像有人坐在老人床边,一句一句地往外掏。每淡一行,李凡就看见墙那边的一根白线松下去一根,垂到砖根上,不动了。
小章在老楼 B1 台阶口,隔一会儿给他发一张照片。闻清衡下午自己去了二院 B2,把那盏马灯提回来了,这会儿就搁在蓝布边上。马灯的光黄,不亮,照着墙,名字一个一个在里头暖过去。
罗桂香也在台阶口。她没打电话,就站在闻清衡边上,手里拎着保温桶。
八点过一刻,冯袖伸手了。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悬在后头一行正在洇的名字上。
李凡没拦。苏晚往前挪了半步,也停住了。
冯袖的手悬着,悬了很久,没落下去。
那行名字已经洇开了。他盯着的其实不是那一行,是簿子边上搁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掌簿的后台,一条一条往上跳。退订。退订。每一条后头跟着一行用户自己写的字。
我家没这个人。
我家没这个人。
我奶奶说咱家祖上是种藕的,没来过城里。
我家没这个人,对不起。
最后那条,多了“对不起”三个字。冯袖盯着那三个字看。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了。
八点半,许晴岚发来消息:单子打了一小半,有老人的,都在问了。
后头她转过来一条语音,是礼拜六那个开小超市的男人。
“许姐,我给我爹打了。我爹说咱家祖上在江北码头摆烟摊,卖散烟,一根一根卖,不是啥茶馆掌柜。”他说,“我把那个退了。框里写了,我家没这个人。写的时候我爹在电话里问我写啥呢,我说写作业。他说你四十了写啥作业。”
他在那头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说:“我爹说他爷爷卖烟,自己不抽,攒烟屁股给他爹卷。这个我以前也不知道。”
李凡听完,看了一眼簿子。前头有一行,慢慢淡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卖烟的那一家。他没去找。
葛宝林在家坐不住,七点多又打车回了台里,许晴岚拦都没拦住。
八点四十,二饼的热线里,一个男的哭着讲他爷爷在码头扛包,肩膀上一块肉是死的,一辈子没知觉。他讲完了,葛宝林在那头说:“记住了。”嗓子哑得跟砂纸一样。
簿子前头,又淡了一行。
李凡数不过来了。他也不想数。
簿子最后一页,是封底。封底里头糊着一层衬纸,本来是平的。后头那四十几行一洇,墨水往下渗,渗到封底,衬纸的一角泡软了,翘起来。
翘起来的那一角底下,有字。
苏晚先看见的。她没伸手。
“冯先生。”她说,“你看过底下吗?”
冯袖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我没敢动这本簿子。七年,我只往后头写。”
秦知夏在门口说:“要揭,你自己揭。我拍着。”
冯袖伸出右手,捏住那一角。手在抖。衬纸泡透了,一揭就起来了,底下是一行一行竖写的毛笔字,前头那个端正、瘦的笔迹。
冯守愿的字。
他念出来了。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此簿收人。念一回,收一回。我不知,我念了三年。”
“台散。簿不可续。”
“守愿自凿其名,令此簿无主。后人勿寻。”
念完了,屋里没人出声。车间外头,不知道哪台压片机上的铁皮让风吹得哐当响了一下。
冯袖捏着那张衬纸,捏了好一会儿,又把它轻轻按回去了,按平了。
“他自己凿的。”他说。
没人接。
“我找了他二十年。”冯袖说,“人家跟我说,簿子收齐,就能把他补回去。他自己凿的。”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簿子两边,跟他们进门时一样,可人一下子矮了一截。
李凡往前翻。前头那些淡了的行,字还在,浅浅的一层,像铅笔描过又擦了。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罗福生。
那个罗字,夕底下少了一点。
名字底下一句话,写的是冯守愿的字,替他写的,旁边按了一个手印。
愿俺娃认字,名字写全。
李凡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没拍,打了一行字给罗桂香。只发给她。
过了一两分钟,罗桂香回了一条语音。李凡贴在耳朵上听,那头是马灯边上,风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写全了。”她说,“我闺女写全了。小禾上学,老师给改过来了,回家笑我。”
她停了一下。
“那就是还了。”
八点五十,簿子先动了。
还没到点,那些没落地的线自己先紧了一下,像拉网的人试着收一收,看网沉不沉。线从李凡头顶过,贴着他的肩膀过,他丹田里那一团让它们一带,跟着往簿子那边偏。
他知道怎么托。上礼拜四在陪坐那屋里,他托过焦建军一回。清愿往外一铺,垫在线底下,能垫住好几根。
右手的胶布底下,已经湿了。
苏晚的手搭上来了,搭在他右手腕上,没使劲,就搭着。
“你托得住几根?”她问。
“几根。”
“那剩下的呢?”
李凡没答。
“那就一根也别托。”苏晚说,“你托了这几根,明天人家家里人就不用问了。你昨天在堤上说的。”
李凡把丹田里那一团收回去了。收的时候疼,像把伸出去的手硬掰回来。
苏晚的手一直没拿开。
八点五十八。
二饼的直播里,葛宝林把整点报时接进来了。嘟,嘟,嘟。
李凡开着眼。
九点整,第六声长音。
簿子里剩下的那些,前头没落地的真名字,后头还没散的几个假名,一齐亮了一下,所有的线一齐往这边拽。
拽到一半,停了。
像一个人伸手去合一本书,合到一半,发现中间夹着东西,合不上。
【收讫:不成。】
【簿中缺:罗氏一联。已落地之名。已退之名。】
【收取端:无主。】
线松了。一根一根,从锯齿天窗的破口那儿软下来,垂下去,往江那边退回去。白的退回墙上,退到各人自己的名字底下,不动了。黑的没地方退,在半空里散成一片灰,灰落不到地上就没了。
小章的照片到了。墙上那四十几个刀刻的名字,刀口里的黑水干了,结成一层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还有好些真名字,没落地。灰白的,冷的,还在墙上。可那一根往江那边去的线,没了。
苏晚的手机外放着二饼的直播。报时一完,二饼没放歌,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飘。
“九点过了。今晚来不及问的,别急。明天白天热线还开,后天也开。你爷爷你奶奶睡了的,明早起来再问,问的时候给他们倒杯水。”
弹幕往上刷,刷得很慢。有人说我姥爷刚讲了一半就睡着了,有人说我妈说她也不知道,她妈没跟她讲过。二饼一条一条念,念到最后一条,他说:“不知道也行。不知道,也是问过了。”
【江城播音台旧炉:熄。】
【城隍旧愿:守夜,照路,送归。二缕,已清。余一缕。】
系统停了停,又出来一行。是昨天那一句。
【若名字都留着,谁来守?】
李凡看着墙上那些没落地的名字。
“他们家里人。”他说,“还没问着的,墙守着,窗口守着,热线守着。等着人来问。”
【记录。】
系统就回了这两个字。
苏晚的手这才从他手腕上拿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胶布,没说换,从包里摸出那卷医用胶布,搁在写字台角上,挨着冯袖那只铝饭盒。
李凡手机响了。是闻清衡,她很少主动打电话。
“炉熄了。”她说。
那头风大,马灯的铁提梁磕在什么东西上,叮的一声。
“我守了这些年灯,头一回见一座炉子,是让一家一家人问熄的。”她说,“墙上剩下那些,我不替它们等。我就坐这儿,谁家来人了,我给他指一下台阶在哪。”
“您不回二院?”
“灯提回来了,就在这儿点着吧。”闻清衡说,“罗大姐说她明早给我带碗粥。”
罗桂香在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闻清衡笑了一声,挂了。
冯袖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去拿那支毛笔,蘸了墨。他翻到簿子最后一页,衬纸前头那一面,是空的。他在那一面上,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
冯守愿。
写完了,他握着笔,没放。
“我爸就说过他一句好话。”他说,“喝多了那回,骂完了,又说,你爷爷念人家名字,念得慢,怕人家听不清。”
他把笔放下了。
小章那边又来了一张照片。墙上中间偏上,那一溜有旧凿痕的砖。凿痕里渗出一点水,清的,顺着凿痕走,走出三个字的样子,不亮,就是暖了一下。
【冯守愿:落地。】
没人替他写。
九点十二分,车间外头有车灯晃进来。两个民警,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跟着小彭进来。秦知夏把手机里的录像、订单截图、证物袋照片,一样一样交代。
年轻民警要去收簿子,秦知夏说:“这本连人一起,一样一样登。别折。”
冯袖没等他伸手。他把簿子合上了,合得很慢,先把衬纸那一角按平,再把蓝布封面盖过来,拿手掌抹了一下,推到秦知夏那边。
然后他站起来,自己把两只手伸出去。
民警没给他上铐子,就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来。
压片机一排一排,灯亮了一半,另一半黑着。他看的是李凡。
“掌簿不是我。”他说,“我只是记账的。”
他顿了一下。
“掌簿在你们游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