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九点,戴主任那扇小窗口边上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从会议室搬的,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两本旧电话簿。档案馆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胳膊上套着两只蓝布套袖,袖口洗得发白。他往桌上摆了一台笔记本,一沓表格,一盒印泥。
许晴岚看了他那两只套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只塑料凳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块地。
头一个查的是枣红毛衣老太太的儿子。他报了他外公的名字,报了老街的门牌。档案馆的男人在笔记本上敲了半天,调出一张扫描件,是一张户籍卡,发黄,边角缺了。
职业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说书。
“我妈说他在茶馆里说《三国》。”那儿子隔着玻璃看了半天,“我还当她编的。”
他没哭,就是站着不走,后头的人等着,也没人催。
后头那几个,查不到的多。档案馆的男人每回都说一样的话,查不到,那年头码头上好些人没上过户口,您家里要还有老人,回去问问。
问的人没一个骂他。
快到中午,人少了一阵。许晴岚从塑料凳上欠过身,看他那两只套袖。
“你这袖子,干啥的?”
“防墨。”档案馆的男人说,“翻老档案,纸上的灰、印泥,蹭一胳膊。我们馆里都戴。”
“都是蓝的?”
“蓝的耐脏。”他说,“白的一天就黑了,没人戴白的。”
许晴岚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跟隔着玻璃的戴主任说了一句:“蓝的好。”
戴主任没听明白,从眼镜上头看了她一眼。
中午,二饼把葛宝林那个主意落了地。点歌台不等礼拜六了,白天开一条热线,谁想起来家里老人讲过的事,谁就打,葛宝林和台里两个实习生轮着接,不放歌,不念名,听完了说一声“记住了”。实习生问记在哪儿,葛宝林说记在你脑子里,不许写。
下午四点,秦知夏在群里说:资产公司那边定了,七点,街道也来人。
“警察呢?”老K问。
“我礼拜四报的案,还在走。”秦知夏说,“今天去,是房东收自己的房子。我们是报案人,陪着去看看有没有证据要保全。进去以后,谁也别碰东西。”
这回他们没坐轮渡,是开车过的桥。苏晚开,李凡坐副驾,秦知夏在后座翻卷宗。葛宝林没来,他白天接了一天电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下午四点就被许晴岚赶回家了。
桥上堵,车挪一截,停一截。江面上起了雾,对岸那片老厂区灰成一团。
苏晚一直看着前头,冷不丁开口。
“昨天你坐那儿的时候,我在想,要是我是罗姐她姑。”她说,“九十年,一百年。有人问我,给你个法子,今晚起不慌了,就是往后你不知道自己为啥慌过。我换不换。”
“你换吗?”
“我不知道。”苏晚说,“所以不该是咱俩替人家定。”
她说完了,按了一下喇叭,前头那辆车往前拱了半米。
资产公司来的是个小伙子,姓彭,二十七八,夹着一个文件夹,冻得直跺脚。街道来的是个中年大姐,围着一条红围巾,一见秦知夏就问“秦律师是吧”。
小彭拿着一把大钳子,对着门上那把新锁比划了半天,没下得去手。
“剪了,他回头说我们撬他的。”
“合同上写了,欠租三个月,出租方有权收回。”秦知夏把合同翻到那一页,“你剪,我给你拍着。”
小彭剪了。锁咔嚓一声掉在地上。
三号车间的门是推拉的,铁皮,推起来轰隆轰隆响。一股味扑出来,跟葛宝林说的一样,烧糊了的松香,混着机油,还有一股潮。
里头黑。小彭摸到墙上的闸,推上去,头顶的灯一排一排亮了,亮了一半,另一半闪了两下,灭了。
一眼看不到头。两边是一台一台的压片机,铁的,漆掉光了,每台都跟个半人高的铁柜子似的,上头一块圆盘,盘子边上还粘着一圈黑。地上堆着废片,黑的,一摞一摞,有的碎了,踩上去咔咔响。
苏晚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张碎片,翻过来,中间那块圆标签还在,红底金字,江城人民广播电台,底下一行小字,少儿节目,后头的字碎没了。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张这个。”她说,“讲小猪的。”
她把那半张搁在一台压片机的台面上,放平了,没揣走。
街道那个大姐一直跟在秦知夏后头,这会儿小声问:“这厂子废了二十年,咋地上一点灰都没有?”
没人答她。地上确实没灰,从门口到最里头,扫出来一条道,道两边的废片上才积着厚厚一层。
李凡开着眼。
那些线从锯齿天窗的破口进来,从他头顶上往里拉,拉得很低,他得稍微低着头走。黑的在底下,粗;白的在上头,细。
车间最里头,那间隔出来的小屋,门关着。门缝底下漏着光。
秦知夏停下来,冲小彭和街道大姐摆了摆手,意思是先别过去。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像,才冲李凡点了下头。
李凡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吧。”里头有人说,“门没锁。”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挺和气。
屋子不大,原先大概是车间主任的办公室,墙上还钉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早就作废的生产任务。一张大写字台,台上一盏绿罩台灯。台灯底下,摊着一本簿子。
簿子是线装的,蓝布封面,很厚,翻开着,纸黄得发脆。
写字台后头坐着一个人。
六十出头,瘦,戴一顶灰呢子帽,身上一件灰工装,洗得很干净。右眼角有一道浅疤,斜着往鬓角走。他两只手搁在簿子两边,没去碰它。
左手小指,整根没了。不是少一截,是从根上就没有,那地方的皮长平了,发亮。
苏晚在李凡身后,吸了一口气。
梦魇貉在挂件里,整个炸开了。李凡隔着裤兜都感觉得到那一下,像一只猫浑身的毛竖起来。它吐了一个字,声音从挂件里挤出来,只有李凡听得见。
“冯。”
“李老师。”那人冲他点点头,“坐吧。有椅子。”
李凡没坐。
“冯先生。”他说。
那人笑了一下,眼角那道疤跟着动。
“叫什么都行。冯袖,冯先生,白灯下的那个。”他说,“城北旧货场那个老板,也是我。”
秦知夏在门口,手机稳稳地举着。
“冯敬之是你什么人?”她问。
“不是我什么人。”冯袖说,“他就是姓冯。我找人看院子,找了个姓冯的。姓冯的给姓冯的看东西,我放心。”
他顿了顿。
“他看得好。三年,一样没丢。”
他往写字台角上看了一眼。那儿搁着一只铝饭盒,盒盖扣着,边上一双筷子拿橡皮筋捆着。
“他那把起子,还揣着吧?”
秦知夏没答。
“揣着就好。”冯袖说,“那是他自己家的。”
苏晚看着他那只左手。
“旧货场那张复印件,边上那个油手印。”她说。
“我的。”冯袖把左手翻过来,摊在台灯底下,“压片机上的油,洗不掉。那天手没擦干净。”
“云杉里修井那个大哥,”李凡说,“老缺。你让透明空间拿他当见证,拿他的手,当你的手。”
“他那截是让管子钳咬掉的,就少指甲那一节。”冯袖说,“我这根是齐根的。离远了,都是少一截。你们分不清,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拿他顶,最省事。大家都认得他是好人。”
李凡攥着拳头,攥得右手胶布底下又湿了。他没往前走。
他看那本簿子。
所有的线,白的黑的,都扎进这本簿子里。一行一行,竖着写,毛笔字,每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底下一句话,最底下一个小小的红戳,是个“收”字。前头的字,一个人写的,端正,瘦。翻到后头,字换了,还是毛笔,可笔锋那一钩,那一挑,跟复印件上替签的陈、周、何,一模一样。
四十几行。刚写的,墨还黑。
中间有几页,有几行字淡了,淡得跟水洗过似的,红戳也褪了。
冯袖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礼拜六晚上,掉了十一行。”他说,“我在这儿看着它掉的。一行一行,跟有人拿橡皮擦。”
“那是有人记得。”苏晚说。
冯袖没接她的话。
屋角立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开着。柜子里码着一摞圆盘,铝的,一面涂着黑漆,每一张装在一只牛皮纸套里。纸套上毛笔写着字,李凡离得不远,看得清:空中收愿。廿五年。
葛宝林说的那批带子。
李凡想起葛宝林昨天站在船尾,说干他们这行的,看见带子就想听。老主任说了别问,他就一辈子没问。
“那是我爷爷的声音。”冯袖说,“冯守愿。你们在墙上找他,找不着,让人凿了。”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吱了一声。
“我小时候不知道我爷爷叫啥。我爸不说。我问,挨揍。老街上的人管我们家叫收魂的。我十几岁那年,我爸喝多了,说了一句,你爷爷那名字,是让人拿凿子凿的,凿完了,他人也不见了。”
“后来有人找到我。”冯袖说,“说你爷爷那本簿子还在,只要收齐了,你爷爷那一行,就能补回去,补在墙上,谁也凿不掉。”
“谁找的你?”李凡问。
冯袖笑了一下,没答。
“我收了七年。”他说,“一家一家上门,五十块一张。人家都挺客气,给我倒水。有的老人拉着我的手说,还是你们文史馆的人好,还记得这些老东西。”
秦知夏在门口开口,声音冷得跟外头的雾一样:“有的是你替签的。”
“有的老人不在了,后人不接电话。”冯袖说,“我替签。”
“那四十几个假名呢?”
“收不齐。”冯袖说,“罗家那一张,我上门三回,人不在。后来你们开箱了,墙上又掉了十一行。缺口越来越大。我得拿别的补上。”
“补上的那四十几户,九点心口空。”苏晚说。
“他们花钱买的。”冯袖说,“九十九块,买个祖宗。我没逼谁。”
秦知夏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对准簿子最后那几页,又对准他那只左手,拍完了,往后退了一步,打了个电话。李凡听见她报地址,报了两遍。
冯袖听着,没动。
秦知夏挂了电话,脸色不好看:“车出警去了,堤上有人落水。最快九点多。”
“九点前,他们来不及。”冯袖说。
李凡看表。七点二十。
“今晚九点,”冯袖说,“后头这四十几行一收,就齐了。”
他两只手还搁在簿子两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它,像碰一下就烫着了。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写字台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那边有个规矩吗?”她说,“没声音的人,自己留一行。不念,不生成,不让人替说。家里人自己写,写完了谁也不看。”
“知道。”冯袖说,“老邓那个。我看了直播。”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这回没笑。
“你们留一句。”他说,“我爷爷一句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