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早上七点半,秦知夏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发完就没再说。
“仓库是区里资产公司的,去年租出去了。承租方叫江城寻根文史咨询,跟掌簿那个小程序,是一个主体。房租欠了半年,资产公司正想收回来。我约了礼拜一傍晚,他们的人、街道的人一起到场。今天谁都别进去。看,可以。在外头看。”
老K回了一个“收到”。大壮回了一个镇妖郎敬礼的表情。
李凡没回。他那会儿已经在轮渡码头了。
苏晚是七点四十到的,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塞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她看了一眼他的腿。
“过江大桥堵,”她说,“我不是嫌你坐车慢。”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葛宝林比他俩到得都早,坐在候船厅最边上那条长椅上,一只手揣在兜里,那根弯了的手指头露在外头,搭着膝盖。他昨晚掐了一晚上的电话,眼睛是红的,可非要跟来。
“那地方我熟。”他说,“八几年,台里的带子,是我一箱一箱抱过江的。”
船是老船,漆刷了好几层,扶手那块磨得发亮。早上过江的人不多,几个提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趴在栏杆上看水。发动机一响,整条船跟着抖。
葛宝林不坐舱里,站在船尾,风把他那几根头发吹得全立起来。
“母带不能过安检机。”他说,“那时候没安检机,可也怕颠,怕磁。坐汽车过桥,一路颠,领导不放心。坐轮渡稳当。我抱着箱子,就坐这儿,脚底下垫块木板。”
“压成唱片卖?”苏晚问。
“台里好的节目,压了卖。评书,戏,还有早年的少儿节目。”葛宝林说,“压片的师傅姓什么我忘了,手上全是黑的,洗不掉。他那车间,一进门就一股味,跟烧糊了的松香似的。”
他顿了顿。
“仓里头,还有一批带子,不让压。最老的。说是早年翻建老楼,从底下起出来的。不是磁带,是盘,铝的,一面涂着黑漆。谁也没听过。我问过一回,老主任说别问,那是没人敢放的。”
李凡看着江水。水是黄的,浑,船头推开一道白边,很快又合上了。
“您那时候,没想听听?”
“想。”葛宝林说,“干我们这行的,看见带子就想听。可老主任说了别问,我就没问。”
他把揣兜的那只手拿出来,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后来那个仓就废了。带子去哪儿了,没人说。”
船身晃了一下,李凡没站稳,膝盖往栏杆上磕。苏晚手里那杯豆浆先伸过来,杯底顶住他胳膊肘,把他顶正了。豆浆洒出来一点,洒在她手背上。
“烫不烫?”李凡问。
“凉了。”苏晚说,拿他的袖子擦了擦手背。
葛宝林在边上看着江,看得很专心。
船靠岸,跳板一放,撞在趸船上咣的一声。
江北老厂区在码头往东二里地,一整片灰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锈得一碰就要断。路两边的梧桐长得老高,叶子黄了一半。一个修车摊支在路口,摊主蹲着补胎,抬头看了他们仨一眼,又低下去了。
唱片厂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拿链子锁着。链子是旧的,锁是新的,亮的。门卫室的窗玻璃碎了一块,拿纸板糊着,里头没人。门柱上那块牌子,字掉得只剩一半,还能认出一个“唱”字,一个“厂”字。
苏晚隔着栅栏往里拍了一张,拍完了看看,又删了。
“你们找人?”
是路口那个修车摊的摊主,推着一辆补好的电动车过来了。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黑油,手指缝里嵌着的黑也是洗不掉的那种。
“不找人。”苏晚说,“以前家里人在这儿上过班,过来看看。”
摊主哦了一声,没信,也没追问。他把电动车支好,往栅栏里头努了努嘴。
“最里头那栋,有人。”他说,“去年开始的。戴个帽子,挺斯文,天擦黑来,拎个饭盒。我收摊他才走。我还当是厂里留下来看仓库的。”
“夜里亮灯?”李凡问。
“亮。”摊主说,“前些日子有一回,我夜里过来拿打气筒,听见里头在放歌。老的,刺啦刺啦的,唱的啥听不清。一个人在里头放老歌,你说瘆不瘆人。”
他说完,推着车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你们要进去,找资产公司。那锁是新换的,不是厂里的。”
葛宝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那手,跟当年压片的师傅一样。”
秦知夏说在外头看,他们就在外头看。
顺着院墙往里走,是防洪堤。堤比院墙高,站上去,正好能看见厂区里头。
最里头那栋,长的,一眼看不到头。房顶是一排一排的锯齿,朝北那一面全是玻璃天窗,脏得发灰,有几块碎了。
就是昨晚楼顶上看见的那栋。
李凡爬上堤,膝盖打了个弯,疼得他站住了喘了一口。苏晚在他后头,没扶,就把手伸着,伸在他胳膊边上,他没倒,她又收回去了。
他开眼。
白天看那些线,看得不如夜里清楚。可那四十几根黑的,太粗了,粗得像晾在半空的湿麻绳,从江那边一路拖过来,挂着水,一根一根从锯齿天窗的破口钻进去。
他顺着黑线往里看,才看见别的。
黑线边上,还贴着一些线,白的,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是墙上那一百多个真名字。夜里九点它们往江那边绷,他一直以为那头是个说不清的地方。原来不是。它们跟黑线一起,从同一个破口钻进去,往车间最深处去。
车间最里头有一间隔出来的小屋。大白天的,小屋窗户里亮着一盏灯。
所有的线,都扎进那盏灯底下。
挂件在他兜里动了一下。梦魇貉没出声,缩成一团,缩得挂件都凉了。
【检测到收取端本体。】
系统的字出来得很快,一行压一行。
【定位:江北唱片厂三号车间内间。】
【建议:调用城隍旧愿余债两缕,焚收取端。】
【成功率:高。】
李凡没说话,等它把后头那行吐出来。
【代价:墙上未落地之名,与收取端同焚。已落地十一名,不受影响。购买者假名随之散去。】
【附:后人每夜九时空落,终止。】
最后这一行,它放在最底下,字跟别的一样大。
李凡站在堤上,好一会儿没动。
苏晚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它说什么?”
李凡说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没漏,最后那一行也说了。
苏晚没马上开口。
葛宝林在堤底下,爬不上来,仰着脖子问:“啥叫九点空落终止?”
“就是往后,那一百多户人家,九点不心慌了。”李凡说,“罗姐那样的,许姐排队问的那些,焦师傅那样的,都不慌了。”
葛宝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不是好事吗?”他说完,自己又皱起眉头来,“代价是啥来着?”
“墙上的名字没了。”苏晚替李凡说了,“没落地的,都没了。”
“没了是……”
“是没了。”李凡说,“他们家里人往后九点不慌,是因为那头没人了。他们也不会知道那头原来有人。”
江风从堤上刮过去。修车摊那边有人在打气,打气筒一下一下地响。
苏晚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把屏幕转过来给李凡看。
是二饼。他发了一张截图,是热线预约的后台,往下拉拉不到底。
“下礼拜六的家谱点歌,报名的,一晚上到现在,我数不过来了。”二饼在语音里说,嗓子是哑的,“一场一个钟头,一个人讲五分钟,我一晚上接十来个。李凡,照这个排法,排到明年。”
后头又跟了一条。
“老K说掌簿首页换了。”
老K的截图紧跟着就到了。掌簿首页还是那台黄底子的老收音机,底下多了一行新字:家谱故事,AI 帮您回忆。您说一个姓,我们替您讲一段。
“它把咱们礼拜六那个,也拿去卖了。”苏晚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就是平平的,像在念一张单子。
葛宝林在底下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骂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拿那只弯手指头搓了搓鼻子。
李凡看着那栋长房子。那扇小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一烧,就完了。
一百多户人家,今晚九点就能睡个好觉。二饼不用排到明年,许晴岚不用一个一个打电话,罗桂香的姑不用九点坐着坐一辈子。掌簿卖不出去了,那四十几个假名一散,买还愿的人心口也不空了。
他丹田那团热气,前天晚上刚回来一点,这会儿自己往上涌,像有人在底下拿扇子扇。
系统又亮了一行。
【请宿主确认。】
他想起罗桂香在资料室里说,她就想来问问,欠的是谁。
想起焦建军在热线里说,四十多了,头一回听。
想起礼拜六那个开小超市的男人,还没给他老家的老爹打电话。那个好几年不说话的老太太,她闺女昨晚不知道去说了没有。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她家里有没有老人,许晴岚还没问着。
那一百多个名字里,还有好多户,连门都没找着。
烧了,就不用找了。
“不烧。”他说。
苏晚看着他。
“你跟我说一下为啥。”她说,“不是我不同意。我要听你说。”
李凡想了想。
“烧了,快。”他说,“可罗姐她姑讲那块红糖,是罗姐问了才讲的。这一百多户人家,还有没问的。一烧,他们就不用问了,也问不着了。往后九点睡得着,睡得着是因为那头没人了,不是因为有人记得。”
他停了一下。
“我替他们把那一句省了。那不就又是替。”
苏晚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堤边那截水泥栏杆,擦干净了,拍了拍,让他坐。
他坐下了。膝盖伸直,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那二饼那边怎么办?”葛宝林在底下问,“排到明年。”
“排到明年,就排到明年。”苏晚说。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又改口,“不行。得想法子。一个一个问是对的,可不能一个礼拜才问十个。”
“那就一天问。”葛宝林说。
李凡和苏晚一齐低头看他。
“点歌台一个礼拜开一回,是因为那是个节目。”葛宝林说,“它要不是节目呢?就是个电话。谁想起来了,谁打。白天打,夜里打,打到戴主任那儿,打到档案馆那张桌子那儿,打到你们那个陪坐的屋子里。又不用我掐着点放歌。”
他把两只手揣回兜里。
“我掐了一辈子点。这回,不用掐了吧。”
苏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打得很快,打完了没发,递给李凡看。
李凡看完,点了点头。她发了。
系统在他眼前停着,那行【请宿主确认。】没动,也没灭。
过了很久,它自己变了。
【建议撤回。】
就这四个字,底下什么都没跟。
李凡以为完了。他把手机拿出来,准备给秦知夏回个消息,说今天只看了、没进去、礼拜一傍晚见。
字又出来了。
不是建议,没有成功率,也没有代价。
只有一行,字比平时小,一笔一笔慢慢地出来,像是系统自己也不太确定这句该不该问。
【若名字都留着,谁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