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早上九点,十七层门口摆了一只纸箱。
大壮拿马克笔在箱子侧面写了一行字:手机放这儿,走的时候自己拿。写完了觉得太凶,又在底下画了个镇妖郎,两只手揣在兜里,歪着头。
许晴岚拎着两大兜早饭上来,热干面、豆皮、一提豆浆,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她把东西往茶水间一放,先把豆浆一杯一杯插上吸管。
“人还没来,你插什么?”老K问。
“来了就凉了。”许晴岚说,“骂人的人,早上都起得早。”
乔薇坐在会议桌那头,面前摊着昨晚的名单,第五行拿红笔圈着。
橙子不酸。
“我还是那句话。”乔薇说,“别让她进。晴天收伞认出来了,听证会上替她坐那个位置的,就是这个人。星桥给的信封,她拿了。”
“晴天收伞认的是头像。”秦知夏说,“头像谁都能用。就算是她,她也是家属,她爸的事是真是假,咱们不知道。”
“那也不能——”
“是抽上来的。”苏晚说。
她靠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只保温杯。
“抽上来七个,咱们退一个,剩下六个出去头一句说什么?说山海挑人。”她说,“昨天白抽了。”
乔薇把红笔帽扣上,扣得咔一声。
“那她出去说什么,咱们也挨着?”
“挨着。”
九点四十,人陆陆续续来了。
头一个是写“许给玄黄”的那个,网名叫二两米饭,三十来岁,穿着外卖站的马甲,说是请了半天假,站长骂了他一顿。他把手机往纸箱里一扔,看了看箱子上那个镇妖郎,没笑。
“豆浆在那儿。”许晴岚说。
“我不喝你们的。”二两米饭说。
许晴岚也不劝,自己拿了一杯,插着吸管喝了。
第三个是那个骂许晴岚下蛊的,是个女的,二十七八,戴一副黑框眼镜,背一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串工牌,全翻着。她进门头一句是冲许晴岚说的。
“我还是觉得你收了钱。”
“行。”许晴岚说,“热干面还是豆皮?”
那姑娘愣了一下,说:“豆皮。”
橙子不酸是最后一个来的。二十出头,瘦,头发扎得很紧,一件浅灰卫衣。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机放进箱子,放得很齐,屏幕朝下。
她没看许晴岚,也没看乔薇,从李凡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冲他点了下头,点得很轻。
李凡开着眼。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不黑,不金,干干净净,跟屋里别的人一样。
十点整,老K让出了他那把椅子。
头一个坐上去的是二两米饭。他盯着那两块屏幕看了好半天,手放在鼠标上,不知道往哪儿点。
“我要看那个表。”他说,“头一回谁提交的。”
老K在边上指着,他自己点。提交记录拉出来,最底下那一行,日期,时间,XK。
“这个时间,”二两米饭说,“能改吗?”
屋里的人都看着老K。
“能。”老K说。
二两米饭扭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
“那我看了有啥用?”
“没啥用。”老K说,“我自己库里的时间,我说什么都白说。这个我昨天就想明白了。你要是问我,有没有改不了的,有,不在我这儿,在九幽的包里。那个包是玄黄自己打的,我够不着。”
二两米饭没吭声,又往下翻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椅子让了。
戴黑框眼镜那姑娘坐上去以后,就没再让。
她是写代码的。她不看提交时间,看的是那张表本身,一个字段一个字段地看,看完了让老K调出九幽那份日志,锅巴发出来的那三张图,左右并着摆。
她看了四十多分钟,中间把豆皮吃完了,塑料盒搁在键盘边上。
“时间我看不出来。”她说,“先后我也看不出来。”
乔薇的脸沉了一下。
“可这俩是一个人写的。”那姑娘说,“你看这儿,他起名字爱把拼音砍一半。注释写英文,句号前头不打空格,末尾签小写。两边都这样。这个习惯,我带过的实习生里一个都没有。”
她推了推眼镜,扭头问老K。
“这人是谁?”
老K张了张嘴。便利贴还贴在副屏边上,“四”底下那三个字,谁都看得见。
“不知道。”老K说。
那姑娘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把那张便利贴的边按平了。
十点五十,轮到黑白板。
老K把那张表整张调出来,从建表那天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滚。四列,时间,系统建议,人的选择,理由。表头那几个字,营销号早替他们念过了,谁都认得。老K滚得不快,谁要停,喊一声,他就停。
二两米饭喊了停。停在截断灯线那一条上头。
他凑近了看,看右边那一列。人不能靠忘了人的脸换安全。营销号截图里压在边上的那半截,这会儿整整齐齐摆着。
他看了挺久,没说话,往后靠回椅子上。
一上午,橙子不酸一个问题都没问过。这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一句一顿。
“左边这一列,”她说,“是谁写的?”
老K的手从鼠标上挪开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许晴岚手里那杯豆浆停在嘴边。
李凡站在大屏边上,离她最近。
“我说的。”他说,“左边那一列,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最省事的那一个。我说出来,他们记下来。右边那一列,是我们一块儿定的。”
橙子不酸抬起头看他。
“你脑子里,”她说,“怎么老冒这种东西?”
“我也想知道。”李凡说。
她看了他两秒,低下头,不问了。
李凡眼前那块面板亮了一下,一个字都没出,又暗了。
十一点,乔薇的手机在纸箱外头震。她是工作人员,手机没进箱子。她看了一眼,脸就变了,拿着手机出了会议室,李凡跟出去。
走廊上,乔薇把屏幕转给他。
是一个小程序,星桥出的。开屏动画做得很好看,一扇旧木门,门楣上挂一块匾,匾上四个字:山海真相。底下一行小字,调查局。
“玩家当侦探。”乔薇说,“七幕,十点放第一幕,往后隔一阵放一幕,最后一幕晚上九点。每一幕给几条线索,让大伙儿自己去扒,扒到的往上交,交够了解锁下一幕。前三名有奖金。”
头一幕叫《消失的主策》。配音是专业的,男声,低,慢,一句一顿。画面是一张空白的工位,椅子转着。
“这是我看过做得最好的一个。”乔薇说,声音发干,“比咱们的好。”
李凡看了一眼热度。话题挂在同城第二,底下有人发自己的推理笔记,画了关系图,李凡的照片在正中间,拿红线连着一圈人,苏晚、老K、周鲲,还有一个问号。
许晴岚群里也有人在玩。有人截图问她:许姐,这第三条线索是不是说的你?
李凡开着眼看那个小程序。
【浊:无。】
【清:无。】
【热度:高。】
系统就报了这三行,没建议。
乔薇往下拉,拉到第二幕。第二幕刚放出来,叫《没人认领的号》。线索卡上写着:“山海内部承认:不知道这个号是谁。”
乔薇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李凡。李凡往会议室里看。
橙子不酸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豆浆,没喝,眼睛看着老K的屏幕。她身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手机,没笔,没纸。
“她拿脑子记。”乔薇说,“我现在进去把她请出去。”
“她出去了,第三幕照样放。”
“那也不能让她坐着——”
“咱们说过,随便看,出去随便说。”李凡说,“这话是昨晚当着两千多人说的。”
乔薇攥着手机,站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回了会议室。
中午吃饭,橙子不酸一个人在茶水间,热干面放凉了,拿筷子一根一根挑着吃。
李凡进去倒水。她没抬头。
“那个小程序,”李凡说,“你看了吗?”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手机在箱子里。”她说。
“嗯。”
李凡倒完水,没走。
“听证那天,你说你听你爸的录音听了两年。”
她还是没抬头。热干面的芝麻酱凝在碗边上,她拿筷子刮了一下。
“那是真的。”她说,“听够了,也是真的。”
隔了一会儿,她又说:“你们不是说,随便看,出去随便说吗?”
“是。”
“那你别问了。”她说。
李凡端着水出去了。
下午四点,七个人走了。纸箱里的手机一只一只被拿走,最后剩下箱底一张餐巾纸。
二两米饭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冲许晴岚说:“豆浆我喝了一口。凉的。”
许晴岚说:“下回给你热。”
“没下回。”他说。
六点,他发了一条帖子,就发在许愿墙上,灰的那条底下,自己回自己:
“我去看了。抄没抄,我看不出来。时间他们自己说能改。有个号他们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当着我的面说不知道,没现编。我还是不信你们。可我那条愿,我先不删了,留着。”
那条灰愿底下的线,松了一截。
戴黑框眼镜那姑娘什么都没发。晚上九点前,许晴岚收到她一条私信,就一句:豆皮挺好吃的。
九点,调查局放第七幕。
前六幕,李凡都看了。第三幕是老K那张便利贴,画的,不是拍的,“四”底下三个字,一笔不差。第四幕是黑白板左边那一列,配音念着:“他们管这个叫系统。”第五幕是苏晚的号,半夜一点四十打开黑白板,停五十分钟。第六幕是周鲲,一张拍糊了的照片,他在走廊里打电话,配字:“老板知道什么?”
真的,假的,一半一半,拼在一起,比哪一样都像真的。
第四幕是下午一点多放的。离橙子不酸在十七层问完那句话,不到三个钟头。她中午在茶水间吃凉面,下午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一直没出过这个门。
第六幕那张照片,老K放大了看了半天。
“礼拜三下午。”他说,“冠名那边打电话来,周总在走廊里接的。那会儿走廊上就咱们几个。”
大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门外那只纸箱还摆着,箱底那张餐巾纸让空调吹得一掀一掀。
礼拜三的时候,审计团还没影儿。
十七层的人都没走。老K把小程序投到了大屏上。
第七幕的名字叫《流血的道场主》。
开头没有配音。就一张截图,黑白的,是监控,右下角一行小字:老楼B1-03。
走廊的灯是暗的。画面正中站着一个人,右手举着,手心朝外。手腕上一道黑的,顺着袖口往里淌。他跟前,一排人贴着墙,有人往后仰,有人蹲着捂耳朵,有个短卷发的女人张着嘴。
配音这时候才出来。
“他在对他们做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凡看着那张图。那是他。那天是邵帆说那三秒,他是在拦那些往人身上扑的声音。可截图上看不见声音,只看得见一个流着血的人,举着手,对着一排吓坏了的人。
苏晚站在他边上,一直看着屏幕。
“那天我在你后头。”她说,“攥着你手腕。”
李凡没吭声。
截图右边,本来该有一只攥着他手腕的手。
那一截被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