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早上,应用商店的评分停在三点一。
老K把那个页面开在副屏上,一刷新,还是三点一。他不刷了,拿一张便利贴把那个数字糊上,便利贴上写了个“四”。
“月底。”他说。
没人接。离月底还有十来天,谁都会算。
乔薇是八点半到的,手里一沓打印纸,还热着,从楼下打印店一路攥上来的。她没坐,把纸往会议桌中间一拍。
“全开。”她说。
纸上是她一夜写出来的方案。代码仓整个推到公开的托管平台上,从头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次提交,每一个签名,谁改的,哪天改的,全摆出来。附一份说明,请懂行的人自己对。
“锅巴把饭碗押上了。”乔薇说,“人家一个实习生,押了一个饭碗。咱们押什么?押一份书面回应,写着另行公开?”
老K看了看那沓纸,没伸手拿。
秦知夏拿了。她翻得很快,翻到第三页,停了。
“这张表,”她用笔尖点着,“许愿墙的表,你也打算开?”
“当然开。xk 就签在它头上。”
“表里装的是什么?”
乔薇没马上答。
“是人家的愿。”秦知夏说,“一行一个号,一句愿。有人许他妈的病好,有人许离婚打赢,有人许前夫出门让车撞。你开的是代码,漏出去的是人。”
“可以脱敏。”
“脱到哪一层?”秦知夏把纸放下,“号码抹了,愿还在。愿里写着‘城北铁路新村七栋那个黄牛’,你抹不抹?你抹了,懂行的人就说山海改过数据。你不抹,杜磊明天再上一回擂台。”
乔薇站着,嘴抿成一条线。
“还有外包的美术资源,授权写着不许公开源文件。还有星桥早年那个 SDK,合同到今天都没理清。”秦知夏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库不是咱们的。”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周鲲端着枸杞保温杯,大概又在门外听了半截。
“谁敢开,我告谁。”他说,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太硬,又补了一句,“我说真的。董事会的人今天下午来,你们开了库,我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乔薇转过去看他:“那您说怎么办?等着评分自己回四分?”
“我要知道怎么办——”
“您就不来问我们了。”乔薇替他说完,“这句您礼拜三说过了。”
周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老K赶紧低头看键盘,大壮拿数位笔在桌上画圈。
李凡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一颗话梅,是早上进门时候苏晚搁他桌上的,糖纸还没剥。
他看苏晚。
苏晚坐在窗边,保温杯搁在窗台上,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她在看外头。外头是园区的停车场,一辆洒水车正绕着花坛转,放着歌。
“不开库。”她说。
乔薇回过头:“你也——”
“开门。”苏晚说。
她站起来,走到大屏跟前,拿起老K搁在那儿的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两个字:十七。
“让他们自己派人来。”她说,“不是咱们请的,不是咱们挑的。骂山海的人,自己派人,坐到老K这把椅子上,想看什么看什么。那张表头一回是谁提交的,那个空头像的号干过什么,黑白板一条一条,从建表那天看到今天。”
“他们要看许愿墙里的愿呢?”秦知夏问。
“那一栏盖上。”苏晚说,“别人的愿,谁都不给看,包括咱们自己。别的,随便看。”
“签保密协议?”
“不签。”
秦知夏皱起眉头。
“锅巴签过。”苏晚说,“签完了,人家拿它把他撵出来了。咱们请人来看,再让人签个纸,那跟玄黄有什么两样?看完了出去,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骂什么骂什么。手机放门口,不拍,不拷,就这一条。”
“他们出去说错了呢?”
“说错了,咱们挨着。”
秦知夏没再问了。她把笔帽扣上,扣得很慢。
乔薇站在那儿,看着白板上那个框,看了好一会儿。
“这比全开还险。”她说,“库开了,是死的,谁对谁错,懂的人看得出来。人进来了,是活的。他看完了出去说一句‘我看见了,就是抄的’,咱们拿什么回?”
“拿不了。”苏晚说,“所以得让最不信咱们的人来。信咱们的来了,看完说一句好,没人听。”
李凡眼前浮起一行字。
系统这回出来得很规矩,一行一行,像交报表。
【方案一:公开代码仓。可信度高。泄露面大。】
【方案二:公证保全。可信度中。周期长。】
【方案三:用户派员现场查看。泄露面小。可信度随人而定。】
【推荐:方案三。】
李凡看着最后那一行,还没来得及想,它又添了一行。
【风险:人不可控。】
李凡把那颗话梅的糖纸剥了。
“就是要人不可控。”他在心里回它,“人可控,那叫托。”
面板没回话,那一行也没撤。
“我同意苏晚。”李凡说出了声。
周鲲看着他:“你同意有什么用?这楼是鲲鹏的。外人进十七层,门禁要登记,保安要备案,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拿什么担?”周鲲说,“你那个工作室,账上还剩几个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您就跟董事会说,这事是我一个人定的。”李凡说,“山海出的主意,工作室担。跟鲲鹏没关系。”
周鲲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他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回。
“行。”他说,“这话是你说的。我今天下午就这么跟他们说。”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
“人别超过十个。”他说,“保安就俩。”
门关上了。
乔薇把桌上那沓打印纸收起来,对齐,塞回包里。塞的时候,她跟苏晚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你这是又替我挨了一回。”
“我没替你。”苏晚说,“我替我自己。黑白板是我让建的。”
老K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椅子转过来。
“有个事,得先说好。”他说,“人来了,坐我这儿,头一句肯定问:XK 是谁。”
没人接。
“我答不上来。”老K说,“那个空头像的号,我翻了两宿,它建了表,提交了一回,签了俩字母,然后就睡了,一睡睡到黑白板建起来那天晚上,才又醒了一回。再醒,就是截图外泄那天。它是谁,我不知道。人家当面问我,我就只能说不知道。”
他拿手指头挠了挠脑门上那块秃的地方。
“一个程序员,当着外人说自己不知道自己库里住着谁。”他说,“这话传出去,比抄袭还难听。”
“那就说不知道。”苏晚说。
“人家不信呢?”
“不信也是这句。”苏晚说,“咱们要是现编一个名字给他,那才是真抄。”
秦知夏在边上翻了一下本子。
“冯袖在派出所坐了一夜,就给了一句,问你们自己的后台。”她说,“他说掌簿在你们游戏里。咱们自己要是都编,他那句话就坐实了。”
老K看了她一会儿,把椅子转回去了。转回去以后,他在便利贴那个“四”底下,又写了三个字:不知道。
大壮探头看了一眼,没笑。
中午,许晴岚打电话来。李凡开了外放。
“别让我挑。”她头一句就说,“我那七十多个群,我挑谁,谁就是山海的托。明天人家头一句就问:许晴岚跟你们合作不隶属,那她挑的人隶属不隶属?”
“那谁挑?”
“谁都别挑。”许晴岚说,“抽。”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报名的人,号得满一个月,人得满十八,这三天在许愿墙上骂过山海的,优先。当着直播抽,抽几个是几个。
“骂过的优先?”老K问。
“你们不就是要最不信的么。”许晴岚说,“我群里骂得最凶的那几个,我都记着。他们要是抽上了,我给他们买早饭。”
下午两点,老K把锅巴的消息转给李凡看。
是老K私下给他转了一笔钱,说是先垫上房租,别的以后再说。锅巴没收,钱原样退回来了,后头跟了一行字。
“你们给了,我那帖子就成你们买的了。”
又一行。
“那个审计团,我不报名。我进去了,人家说我是自己人。”
老K把手机扣在桌上,拿手掌按着,按了半天。
“这孩子。”他说。
四点多,周鲲给李凡发了条语音。背景里有人在走廊上说话,他压着嗓子,说得很快。
“说了。董事会那几个说你疯了。说这年头谁家把骂自己的人往屋里请。”
停了一下,又一条。
“有一个没说你疯。那个老头,你见过,头发全白那个。他问我,那个开门的主意,是谁出的。我说是个运营,姓苏。他没说话,记了一笔。”
李凡把这条听了两遍,没回。
晚上八点,新楼十一层,二饼开播。
标题就一行:骂过山海的,来十七层看一眼。
报名的链接挂出去,头十分钟没几个人点。弹幕里全在问是不是钓鱼,是不是山海要扒报名人的号,是不是进去了出不来。
二饼一条一条念,念完了就说一句:“不扒。不钓。进去了,出得来。出来了想骂接着骂。”
有人问:“那你们要是现场删东西呢?”
二饼扭头看镜头外头。老K在导播间里,隔着玻璃冲他比了个手势。
“老K说,”二饼转回来,“你们来了,想让他删什么,他当着你们删,删完了你们看日志,看是不是真删了。你们不让删的,他手指头不碰键盘。”
弹幕停了两秒,接着有人刷:这个秃子我信一半。
八点半,报名的数字开始往上走。九点,过了两千。
李凡开眼看了一会儿许愿墙。
那些骂山海的愿还挂着,灰的,黑的,一条都没少。可报名的人一个一个点进去,有几条灰愿底下的线,颜色松了一点。不是变金,是不那么硬了,像一个攥紧的拳头,指头缝开了一条。
系统没报数,也没说清还是浊。
它就挂着一行。
【来源:想看一眼。】
李凡坐在直播间角落那把椅子上,苏晚在他边上站着。许晴岚坐在镜头外头,面前摊着一张纸,拿圆珠笔一个一个记名字,记她认得的那几个。
“这个骂了我三天。”她点着一个号,“这个说我收了山海的钱,说我给七十多个群下蛊。”
李凡掏手机看时间,带出来一个东西,掉在地上。
是那顶纸帽子,还叠着小方块。
他弯腰去捡,膝盖一疼,慢了。苏晚先捡起来了。她捏在手里看了一眼,又塞回他外套右兜,塞完了手在兜口上按了一下,缩回去了,眼睛一直看着屏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干。
许晴岚低着头写字,笔尖停了一下。
“帽子挺好看的。”她说,没抬头,“就是丑。”
苏晚没接这句。
九点半,抽签。
大壮画了一个镇妖郎摇签筒,签筒是个竹子画的,一摇,哗啦哗啦的声音是二饼拿一把筷子在桌上现拍的。摇七回,出来七个号。
二饼一个一个念。
头一个,就是那个写“我在这儿许了三个月的愿,原来是许给玄黄的”的。许晴岚在纸上打了个勾。
第三个,是许晴岚群里骂她下蛊的那个。许晴岚笑了一声,又打了个勾。
七个念完,二饼对着镜头说:“明天上午十点,云栖软件园 B7,十七层。早饭许姐请。”
弹幕里一大片“真的假的”,中间夹着几条“我去我中了”。
下了播,许晴岚把名单拍了照,发进她那七十多个群里,一字没改。
十一点多,苏晚送李凡回去。车刚拐上桥,许晴岚的电话打进来。
苏晚按了车上的外放。
“晴天收伞刚私信我。”许晴岚说,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压着,“名单上第五个,那个叫‘橙子不酸’的。”
“怎么了?”
“她说她认得那个头像。”许晴岚顿了一下,“听证会那天,坐在她那个位置上的。说听她爸的录音听了两年,听够了,想听点新的——就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