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七点,老K从后台给锅巴不糊回了消息。
用的还是当初那个口气,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就一句:看见你那条了。先别发,别把自己搭进去。
锅巴不糊回得很快,跟那回一样快。
“我不在学校了。在外包公司实习,就在你们楼后头那栋。中午能出来。”
后头跟了一碗锅巴饭的表情。
老K把手机搁到会议桌中间,没说话。
苏晚先看的。看完了,她把手机推回去。
“别找他。”她说,“他是证人。当年咱们找他要日志,答应了不公开他。现在咱们挨骂了,再去找他,那就是拿他挡。”
“是他自己找上来的。”乔薇说,“五星,写在一屏一星中间。他要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写私信。”
“那也是咱们挨骂把他逼出来的。”
乔薇没再争。她昨天那份草稿还存着,一个字没发。
秦知夏说,见可以见,别让他当场决定任何事,别让他发任何东西,先把他那份日志的原件保全了再说。
“谁去?”老K问。
“我去。”李凡说,“他叫我李老师。”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拦。
李凡十二点下的楼。
云栖软件园中午人多,食堂门口排着队,外卖小哥一辆接一辆往里拐。B7 后头那栋楼矮一点,外墙贴着一溜公司牌子,最底下那块是锅巴实习的地方,名字挺长,后头缀着“技术服务”四个字。
锅巴不糊在楼门口的花坛边上蹲着,手里攥着一瓶豆奶。二十出头,瘦,头发剃得很短,工牌翻过来揣在胸前兜里。
“李老师。”他站起来。
“你叫我名字就行。”
“那不行。”锅巴说,“当年你们说不公开我,我记着呢。”
两个人没去食堂,就在花坛边上坐下。锅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日志,很长,拿手指往下划,一屏一屏都是英文和数字。
“那回我只截了十行给你们。”他说,“全本一直没删。换手机的时候,我还特地倒过来了。”
他划到中间,停住,放大。
一行路径。李凡看不太懂,锅巴指给他看。
wishboard 后头跟着一个斜杠,斜杠后头是一串:port_from_sh_proto。
再往下,一行注释,打包的时候没删干净,混在报错里一起吐出来了。
ported from SH proto. xk.
“SH,”锅巴说,“山海。”
“你确定?”
“我不确定。”锅巴说,“我就知道九幽这个怨念榜,它自己在自己肚子里写着,是从一个叫 SH 的原型上搬过来的。搬的人签了个 xk。它打包的日子也在里头,比你们许愿墙上线晚。”
他顿了一下。
“要是九幽先有的,它犯不着在自己肚子里写一句从别人那儿搬的。”
李凡看着那行字。他开着眼,那一行在屏幕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就是一行字。可锅巴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头关节是白的。
“你想怎么办?”李凡问。
“我想发。”锅巴说,“拿我自己的号发。”
李凡没马上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锅巴,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秦知夏。开了外放,搁在两人中间的花坛沿上。
秦知夏没寒暄,听完了,先问了一句:“你实习签没签保密协议?”
“签了。”
“甲方是谁?”
锅巴看了李凡一眼。
“玄黄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他说,“我在的那个组,给九幽做测试。”
那头停了好一会儿。
“那我的意见是,别发。”秦知夏说,“日志给我,我做公证保全,走程序,交给该交的地方。你一发,这份日志是你的,手机是你的,可你那个实习是人家的。他们不跟你讲日志真不真,他们跟你讲你违没违约。”
“那要走多久?”
“快的话,一两个月。”
锅巴没说话,把豆奶瓶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苏晚的声音从那头插进来。原来她也在会议室。
“锅巴,”她说,“我们当年答应过你,不公开你。这句话现在还算数。你不发,没人会怪你,我们也不会拿你这份东西去替你发。”
乔薇也在,声音离得远一点:“可你要是自己发,你那个号,当年就是给九幽递日志的号。这个号站出来说话,比我们写一万字都管用。”
“乔薇。”苏晚说。
“我说的是实话。”乔薇说,“我没说让他发。”
那头安静下来。
锅巴听着,一直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问李凡。
“你们那个许愿墙,”他说,“是你想出来的吧?”
李凡想起昨天夜里老K那个电话。
“墙是我想开的。”他说,“底下那张表,不是我建的。”
锅巴抬起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我更得发了。”他说,“你们要是说全是你的,我还得琢磨琢磨。”
系统在李凡眼前浮出来。
【见证人暴露风险:高。】
【是否劝阻。】
后头那个“是否”,跟平常不一样。它不是给建议,它是在问。
李凡没回它。
他想起留痕牌上那一行:看见的人,不替别人。这孩子要发的,是他自己看见的东西。
锅巴把手机拿起来,当着李凡的面,打开社区,登上那个锅巴饭头像的号。日志截了三张,手机号、设备号、账号那几栏,他自己一个一个涂黑了,涂得很仔细,涂完一张放大了检查一遍。
然后他打了几行字,没给李凡看,点了发送。
秦知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了句“那我现在就给你做保全”,挂了。
下午一点,锅巴的帖子开始有人转。
两点,有人自己去翻手机里装的九幽安装包,翻出来一样的路径,一样的那一行注释,截图贴在底下。一个,两个,十几个。有人贴的是去年的旧包,有人贴的是上个月的,那一行都在。
三点,“桥下拆代码”那篇长帖,评论区翻了。有人问:你那张提交记录的截图,是从哪儿来的?山海的库,你怎么进去的?发帖的号没回,四点多,帖子设了仅自己可见。
老K盯着那个灰掉的帖子链接,一句话没说,把头上那顶扁纸帽子摘了,搁在键盘边上。
周鲲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应用商店的评分页。
“动了。”他说,“往上动了一点。一点点。”
他高兴了没两秒,又看见大屏上锅巴那篇帖子。
“这孩子哪个单位的?”
老K说了。
周鲲脸上那点高兴一下没了。他站在那儿,拿手指头抠保温杯上的贴纸,抠下来一角。
“给玄黄干活的。”他说,“那他明天还有没有活干,两说。”
他没说该不该让人家发,也没说谢谢人家。他把抠下来的那一角贴纸按回去,按了两遍没按住,揣兜里走了。
李凡开着眼看许愿墙。黑的少了一截,灰的还多。可有几条新的,是金的。
一个号写:昨天我骂了。今天我去翻了自己手机里的包,翻着了。对不起。
另一个写:锅巴,你当年给的那份日志,是我表弟住院那回吗。
【凡人见证:清。】
系统就报了这一行,别的没说。
三点半,玄黄官号发了一条声明。四平八稳,说网传所谓九幽客户端日志系恶意伪造、断章取义,公司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保留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的权利。
没点山海的名字,也没点锅巴的。可底下头一条热评就是锅巴那篇帖子的链接。
李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私信,头像是一艘白色游艇。
“李总,拿一个实习生挡枪,不像你。”
霍司年。回总部以后,他就没再露过面。
李凡盯着那一行看了半天,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
苏晚在对面看了他一眼。
“他说什么?”
“说我拿实习生挡枪。”
苏晚没说“别理他”。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他说错了吗?”她问。
李凡答不上来。
五点,秦知夏把听证的书面回应交上去了。李凡看过底稿,只有两段。第一段说,山海所有涉及用户的决定,均由具体的人作出,不由任何工具作出。第二段说,作出决定的人是谁,理由是什么,将另行公开。
“另行,是哪天?”乔薇问。
“我还没想好。”秦知夏说,“可字已经交上去了。交上去了,就得有那一天。”
五点四十,锅巴那边出事了。
先是他那个锅巴饭头像,被人找到了原图。原图是他大一时候发在学院群里的,吃食堂的锅巴饭,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他的真名。有人顺着真名翻出了他的学校,他的专业,他的实习单位。
实习单位的名字一出来,有人在底下评论:好家伙,给九幽做测试的,吃玄黄的饭,砸玄黄的锅。
也有人说:这不就是卧底吗,山海安排的吧。
苏晚在群里发了一句,发在山海所有的玩家群,就一行:他的真名、学校、单位,谁都别转。骂山海可以,别给人递刀。
许晴岚那边跟着发了,发在她那七十多个群里,一字没改。
有的群听了。有的群没听,截图照样往外走,走到后来,连他大一那张锅巴饭的原图都成了表情包,底下配字“卧底吃饭”。
乔薇一直没说话。她把昨天那份草稿又翻出来,从头删到尾,一个字都没留,然后新建了一个空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锅巴。标题下头什么都没写。
“你要写他?”秦知夏问。
“不写。”乔薇说,“我就是想,哪天他要是想说点什么,得有个地方。”
六点,锅巴给老K发了一条:我们主管让我去他办公室。
老K把手机转给李凡看。李凡看了一眼,下楼了。苏晚跟在他后头,电梯里谁也没说话。
后头那栋楼的大厅,灯开了一半。李凡和苏晚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前台的保安看了他们两眼,也没问。
等了一刻钟,苏晚开口了。
“中午在花坛边上,”她说,“他问你墙是不是你想的。”
“嗯。”
“你要是说是,他就不发了。”
李凡看着电梯上头那排数字。停在九楼,一直没动。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是?”
“因为不是。”
苏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往他边上挪了半步,肩膀离他的胳膊就差那么一点,没挨上。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就是想,咱们当年答应他不公开,现在是他自己公开的。按规矩,一点错没有。可我站在这儿,还是觉得是咱们把他推出来的。”
“是。”李凡说,“是咱们。”
电梯的数字开始往下跳了。
七点过一点,锅巴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只纸箱,箱子不大,里头是一只保温杯,一个键盘托,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工牌不在胸前了。
“没事。”他先说,“说是停止实习,配合调查。我签的那个保密协议,他们说我违约了。”
苏晚看着他怀里那盆绿萝。
“我能说句话吗?”她问。
“你说。”
“你要是后悔了,”苏晚说,“那帖子,你自己删,删了也不丢人。我们不拦你,也不会替你删。”
锅巴把纸箱往上颠了颠。
“不删。”他说,“我不后悔。”
三个人往园区门口走。路灯亮了,食堂门口的队早散了,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走到门口,锅巴站住了。
“李老师,”他说,“我跟你说个实话,你别往外说。”
李凡等着。
锅巴低头看了看纸箱里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我不后悔。”他说,“可我房租下个月交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