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郎的生日,是大壮随手填的。
当初画角色卡,生日那一栏空着,策划催,他懒得想,填了自己的。后来谁也没注意。上礼拜不知道哪个玩家把角色卡翻出来了,发在社区里,说镇妖郎礼拜三过生日,底下一串人接龙,说要给它过。
没人组织。帖子自己长到了几千楼。有人在棠梨巷那张地图的老井边上摆了一碗寿面,面是游戏里钓鱼换的道具,本来是给新手回血用的。第二个人跟着摆了一碗。到礼拜三早上,井边摆了一圈,一碗挨一碗,有人还在碗边插了双筷子。
大壮来得最早,眼睛红着,把熬夜画的那版海报发到群里。
镇妖郎戴一顶纸帽子,歪的,帽尖上粘了一团棉花,嘴咧着,门牙缺了一颗。
“丑。”苏晚说。
“越丑越像它。”大壮说。
他还真拿打印纸叠了一摞纸帽子,挨个往工位上发。老K那顶扣在显示器上,乔薇那顶让她拿去垫了手机。到李凡那儿,大壮手一伸,苏晚在旁边截过去了。
“他那脑袋,戴什么都像在上坟。”她说,把那顶帽子捏在手里,也没往哪儿放。
周鲲十点来的,头一句问的是钱。
“生日会,出不出个皮肤?”他说,“纸帽子那个,六块,冠名那边要看流水。”
“出。”苏晚说,“不打榜,不排名,不送给别人显摆。买了自己戴。”
周鲲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排名谁买,看了一眼苏晚的脸,把话咽了。
中午十二点零几分,老K骂了一声。
他骂得不大声,可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头了。
一个叫“桥下拆代码”的号,发了一篇长帖。标题很直:《山海许愿墙,抄的是玄黄》。
帖子里一张大图,左右两栏。左边是九幽怨念榜的数据字段,右边是山海许愿墙的,一行一行对着排。wish_text,burn_cnt,xiang_lv。连那个难看的拼音缩写都一样。
底下第二张图,是一条代码提交记录的截图。提交人,XK。
第三段写着:据知情人,XK 为玄黄前员工,入职玄黄在先。山海所谓“凡间道场”的核心玩法,从根上就是从九幽搬过来的。一边骂别人吸精气,一边用的是别人的香炉。
帖子底下,几个星桥的前员工号在转。都是声岛还魂下线以后被裁的,简介里还挂着星桥的工牌照片,拿手指头挡着脸。
“这张图,”老K指着那条提交记录,“只有咱们库里有。”
没人接话。昨天那个空头像的号,大伙儿都还记着。
“时间是反的。”老K说,“我能证明。那张表头一回提交,比九幽怨念榜上线早,早得多。”
“你拿什么证明?”秦知夏问。
“提交时间啊。”
“提交时间是你们自己库里的。”秦知夏说,“你自己库里的时间,改不改得了?”
老K不吭声了。
“改得了。”他过了一会儿说,“谁都知道改得了。”
乔薇已经在打草稿了:“那就把库全开出来。一行一行给他们看,从头到尾,让懂的人自己去对。”
“库是公司的。”秦知夏说,“开不开,是周总说了算。”
周鲲没在屋里。乔薇拿着手机出去了,过了十分钟回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说不开。”她说,“说开了库,玄黄的律师明天就能从里头挑出一百处来告咱们。董事会那边要是知道了,得先把他告了。”
老K把头上那顶纸帽子摘下来,捏扁了。
李凡开着眼看许愿墙。
墙上的愿一条一条往上刷。前半天刷的,大半是生日快乐。这会儿刷的,灰的多起来了。祝山海早日倒闭。退钱。抄袭狗。还有一条,写的是:我在这儿许了三个月的愿,原来是许给玄黄的。
那一条灰得发黑,一根细线从字底下拖出来,拖向不知道哪儿。
【许愿墙:浊愿占比上升。】
系统这回没给建议。它就报了这一行,挂着。
“停不停?”大壮问。他问的是晚上的生日会。“二饼晚上八点开播,这时候开,等于让人家堵着门骂。”
乔薇说停。秦知夏没表态。老K说随便。
苏晚一直没说话,手里还捏着那顶没给出去的纸帽子。
“不停。”她说。
“为啥?”
“生日不是咱们要过的。”苏晚说,“井边那一圈面,是玩家自己摆的。咱们现在停,就是替摆面的人认了,认他们那几个月是许给玄黄的。”
她把纸帽子搁在会议桌上,压平了一个角。
“骂人的,不删。谁要是贴人家住址,贴人家脸,删。”
乔薇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你这是赌气。”
“是。”苏晚说。
乔薇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噎了一下。
“我赌的是井边那一圈面。”苏晚说,“你要说服那些骂的人,你慢慢写,写一礼拜,我不拦你。今天晚上,先别让摆面的人觉得自己丢人。”
乔薇看了她好一会儿,把草稿存了,没发。
大壮看着她,又看了看李凡。李凡点了下头。
下午三点,差评开始往应用商店上涌。一星,一星,一星。评论短,很多是复制的,一个字都不差:抄袭玄黄,恶心。
四点,冠名方的电话打到周鲲那儿。周鲲在走廊里接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他一直在说“是是是”“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进了会议室,没坐,站在门口。
“公交那边说了,”他说,“月底之前,评分回不到四分,灯箱那一季度的钱,后半截不给了。”
没人说话。
“后半截是多少?”秦知夏问。
“你们对赌还差多少,它就差不多是多少。”周鲲说。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顶让老K捏扁的纸帽子,又看了看李凡。
“凡子,我不是逼你。”他说,“库我不能开,这个你别怨我。可你们总得拿出个什么来。”
“拿什么?”
“我要知道拿什么,我就不来问你了。”
他走了。这回门关严了。
老K把那顶扁帽子拿起来,一点一点往开了抻,抻不回原样,他就那么扣回显示器上了。
五点,许晴岚在群里发了一句:我这边七十多个群,走了一些,吵起来一些。有人问我山海是不是真抄的。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懂代码。
她后头又补了一句:但生日会我去。
晚上八点,二饼开播。
他戴了大壮叠的那顶纸帽子,歪着,帽尖那团棉花一晃一晃。直播间一开,弹幕就是黑的,一屏一屏往上翻,翻得看不清字。
二饼没躲。他把镜头对准游戏里棠梨巷那口老井。井边那一圈寿面还在,一碗挨一碗,筷子插着。
“兄弟们,先说好。”二饼说,“今天骂山海的,随便骂,我不删。今天谁敢在我直播间贴人家住址、贴人家脸,我踢。”
弹幕照样骂。
他就一条一条念。念骂的,念“生日快乐”,念“退钱”,念“饼哥你收了多少”。念到嗓子发干,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接着念。
念到第四十几条,他停了。
那条是一个家长号发的,头像是个卡通小熊。
“我闺女让我打的。她说镇妖郎那天晚上在棠梨巷,把她奶奶的猫叫回来了。她问镇妖郎几岁了。”
二饼看着那条,看了好半天。
“几岁了?”他扭头问镜头外头的大壮。
大壮在直播间角落里,嗓门挺大:“它没岁数。”
“那就说它今年过第一个生日。”二饼说,“跟你闺女说,它刚会走。”
弹幕里有人刷了一句“刚会走就学会抄了”。二饼念了,没回。
八点四十,许晴岚到了。她是从老周店里直接过来的,拎着一只蛋糕盒子,盒子上的丝带让风吹歪了。她没进镜头,把蛋糕搁在直播间门口的桌子上,打开,里头是一只最便宜的奶油蛋糕,上头拿果酱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别怕,骂着骂着就累了。
“老周写的。”她说,“我拦不住。”
二饼拿镜头拍了那行字一下,弹幕停了一瞬,又接着骂。
八点五十,连麦申请跳出来一个。二饼点了。
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压着,背景里有空调外机轰轰响。
“我在玄黄干过。”他说,“XK 我知道。怨念榜那套东西,他在玄黄写过。你们别装了。”
弹幕一下炸了,刷得比刚才还快。
二饼没急。他把那顶纸帽子往后推了推。
“你认识他?”
“认识。”
“那他现在在哪儿?”二饼说,“你让他来。他来了,我这个麦给他,我不说一句话。”
那头没声了。空调外机还在响。
过了几秒,连麦断了。
弹幕里有人说心虚,有人说二饼心虚,有人说那哥们儿被捂嘴了。二饼一条也没念,拿起那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李凡站在直播间门口,看着那个断了的连麦框。
他开着眼。连麦刚才那一小会儿,从那头牵过来一根线,不黑,也不金,灰的,淡得跟没有一样。线头断的地方,不是那人自己掐的,像是有人在他边上伸手按了一下。
九点,他点蜡烛。游戏里没有蜡烛这个道具,大壮临时画了一根,插在一碗寿面上,火苗画得太大,像一根火把。二饼对着屏幕吹了一口,老K在后台把那张图换成了灭的。
在线掉了一截。不少人骂完就走了。
可井边那一圈面,一碗都没少。
九点半下了播,二饼没摘帽子,蹲在门口那张桌子边上,拿塑料叉子挖蛋糕吃。挖的是“累了”那两个字,果酱糊了一嘴。
“我爸那店,”他嘴里含着东西,说得含糊,“县城五金店。有一年街上新开了一家,说我爸卖的扳手是假货,说他从人家那儿进的货,贴了自己的标。”
许晴岚在旁边收拾丝带,没抬头:“后来呢?”
“后来我爸也没辩。”二饼说,“他就天天开门,扳手搁在柜台上,谁来了让谁掂。掂了一年,那家关门了。”
他又挖了一叉子。
“我那时候觉得他窝囊。”他说,“今天念了一晚上,嗓子念哑了,我才知道,天天开门,比吵一架难多了。”
没人接他的话。许晴岚把那根丝带绕成一个圈,搁在蛋糕盒盖上。
李凡开着眼看着。许愿墙上灰的很多,黑的也有。可生日快乐那几条底下牵着的金线,一根一根,比平常粗。细是细,少是少,可拽着的人没松手。
十点,苏晚在会议室收拾东西。桌上那顶纸帽子不见了。
李凡回工位拿外套,手插进兜里,摸着一个纸片。掏出来,是那顶纸帽子,让人压扁了,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他外套右兜里。右兜他平常不用,右手胶布底下渗血,他一直拿左手掏东西。
他抬头往会议室那边看。苏晚正背对着他拔大屏的线。
老K从工位后头探出脑袋,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纸方块,又缩回去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老K说。
十一点半,李凡还没走。老K也没走。
应用商店的评分,一个钟头掉一截。老K把差评一页一页往下拉,不回,就看。
“多少了?”李凡问。
“一星的,四万出头。”老K说,“一晚上。”
他拉着拉着,手停了。
“这条不是一星。”
那是一条五星。夹在一屏一星中间,挺扎眼。头像是一碗黄澄澄的锅巴饭。
锅巴不糊。
评论就一句话。
“九幽那份崩溃日志,我手机里还留着全本。时间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