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桂香是早上六点到的老楼。
她刚下夜班,身上那件蓝罩衣没换,手里拎着保温桶,在门岗玻璃亭外头站着,也不敲玻璃。老邱开交通台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下,把门推开,让她进亭子里坐。
她坐在老邱那张折叠凳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等戴主任。”她说,“那个小伙子昨天在直播里说的,后人本人,白天来问。”
老邱给她倒了杯热水,也没问她是谁的后人。
戴主任八点差五分到。李凡是八点半到的,戴主任打的电话,只说了一句“罗大姐来了,她说她的事得你在”。
资料室里,罗桂香没坐。她站在戴主任桌子跟前,保温桶还拎着。
“我太爷爷叫罗福生。”她说,“在码头扛包的。”
戴主任没翻本子,也没说有还是没有,就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罗桂香说,“太爷爷那年给播音台寄过一封信,托人写的,他不识字。寄的啥,家里没人知道。寄完了第二年,码头上出了事,他就没了。”
“我奶奶说,打那以后,我们罗家的人夜里睡不实。一到九点,心里头就发空,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里头拿走了。睡着了也跟没睡一样。我奶奶这样,我爸这样,我也这样。”
她停了一下。
“小禾小时候也这样。九点一到就哭,哄不住,过了那一阵自己就好了。我还当是孩子闹觉。”
资料室里没人说话。戴主任桌上那台老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到最小,在报早高峰路况。
“昨天晚上九点。”罗桂香说,“我在二院拖地,拖到六楼走廊。心口一空,空得我拄着拖把站了半天。耳朵边上有人喊。”
“喊的啥?”李凡问。
“罗家的。”
她说得很平。
“就喊了一声。我没应。我当是累的,耳朵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就我一个。”
她把保温桶放到桌上了。
“我不信这些。”罗桂香说,“小禾的事,我信了一回,是假的。我不想再信。可我奶奶那句话我记了四十年,她说我们家欠了人家的。我就想来问问,欠的是谁。”
戴主任看了李凡一眼。
规矩是文物所定的,墙不许碰,人不许下去。戴主任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以后,文物所那个背相机包的姑娘来了。她姓章,二十五六,昨天拍了一整天,墙上每一块砖都拍了。
她没带人下去。她把相机的屏幕翻过来,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第三排,停住,放大。
“您看这个。”小章说。
水痕在砖上是一道一道深颜色,拍出来反倒清楚。一墙的字,笔迹不一样,有的端正,有的歪得像小孩写的,不像一个人抄的,倒像是各人自己落的款。繁体字,竖着写,“罗福生”三个字挤在两块砖的接缝上,底下拖着一个“愿”。
后头两个字工整,头一个字歪。那个“罗”底下的“夕”,最后一点没点。
罗桂香盯着那块小屏幕看了很久。
“他就会写这一个字。”她说,“别的都是托人写的,这一个是他自己写的。写的就少一点。”
“我奶奶照着他这么写,教我。我照着我奶奶这么写,教小禾。小禾上了学,老师给她改过来,她回家笑我,说妈你写的是罗锅。”
她把手在罩衣上擦了擦,没去碰那块屏幕。
小章把相机捧着,一直没动。
李凡往外走了几步,走到 B1 塌口那两把折叠椅跟前。台阶底下黑着,文物所拿一块蓝布把那面墙罩了,罩得不严,底下露出一截青砖。
他开眼。
那些名字隔着蓝布,还是灰白的,比礼拜天头一回下来看的时候淡了一截。每个名字后头那根线还在,软着,垂着。
可每根线旁边,还拖着另一根。
更细,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也是白的,不是往江那边去,是往四面八方去,往老街,往城东,往江城各处散。
罗福生底下那一根,没往远处走。它顺着台阶往上,穿过走廊,拐进资料室的门,一直通到罗桂香心口上。
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桌沿。
【后人线。】
【残名每夜九时自后人处补,补入墙中。】
【积:约九十年。】
【昨夜积余:已被收取。今夜起,随补随收。】
李凡明白了。墙上这些名字,本人一百年前就不在了,名字里早就没什么了。它们能一直留在砖上,是因为每天夜里九点,有人从后人心口里补一点进去,补了九十年,攒在墙里。礼拜一晚上以前,那头没人收,攒着。礼拜一晚上九点,那头的人来了,一把拿走了九十年的,往后是补一点,拿一点。
它说“无收取端”的时候,没算这些后人。
那头拽的是名字,补上来的,是这些人家里现在还活着的人。
一到九点,心里发空。
三辈人。
【建议:断后人线。】
【代价:后人与其祖之联系一并断除。】
“断了会怎么样?”李凡在心里问。
【九点不再发空。】
【其祖之名,于后人无感。】
就是不疼了,也不认得了。
李凡回到资料室,把这个原原本本说了,不绕。
罗桂香听完,没犹豫。
“别断。”她说,“我还没弄明白呢。”
她又加了一句:“我奶奶记了一辈子,我不能到我这儿,就不认得了。”
到中午,戴主任那扇小窗口外头排了二十几个人。
二饼那句话,全江城都听见了。来的人有拿着族谱的,有拿着老照片的,有空着手、只说“我爷爷讲过”的。还有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小伙子,说他太姥爷也在墙上,问能不能下去合个影。
许晴岚是十二点半到的。她没打招呼,在走廊里转了一圈,从楼梯间搬了一摞塑料凳子出来,一溜排开。
“坐着排。”她说,“别站着,站一下午腿受不了。”
戴主任在窗口里头发愁。她小声跟李凡说:“我分不出来。他说他太爷爷叫张什么,墙上有姓张的,我能说不是吗?”
“别问名字。”许晴岚说。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队伍最前头,一个一个问。问的都是一句。
“您家里人,夜里几点睡不着?”
有的人愣了,答不上来,说睡得挺好,就是好奇。许晴岚就说那您先回,家里有老人的,回去问问老人。
有的人答得快。
“九点。”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我妈到九点就坐起来,坐一会儿再躺下。我爸骂了她一辈子,说她神经。”
“九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说,“我也是。我还以为是带孩子熬的。”
举自拍杆的那个小伙子,许晴岚问完,他张嘴说“十二点”,说完自己也觉出不对,收了杆子走了。
一下午,问出来九户。九户都说九点。
乔薇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下午,手里拿着本子,一个字没记。她走过来问罗桂香,愿不愿意讲讲。
“不讲。”罗桂香说,“我还不知道讲啥。”
乔薇点点头,把本子揣回包里了。
四点多,苏晚来了,秦知夏跟着。三个人在老楼二楼楼梯间的窗户跟前站着,窗台上一层灰。
李凡把后人线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一半,系统又把建议顶上来了,这回换了个说法。
【建议:统一断除全部后人线。】
【覆盖:约一百一十户。】
【可于今夜九时前完成。】
“一百多户,一户一户问,问到猴年马月去。”李凡说,“它的意思是,今晚就能让这一百多户人家九点不心慌。”
“代价呢?”苏晚问。
“一样。以后祖上叫啥,跟他们没关系了。”
秦知夏先开口:“法律上这些名字不算个人信息,人走了七八十年了,谁都能念。可那是法律。”
“今天来的九户,你问了几户愿意断?”苏晚问。
“罗大姐不愿意。”李凡说,“别人我没问。”
“那就是一户不愿意,九户没问,一百户不知道。”苏晚说,“一刀下去,一百多户人家就让人替着定了。”
她把窗台上那层灰拿指头抹了一道。
“问得到一户,算一户。问不到的,先别动。”
“那今晚九点,没问到的那些人,接着心慌。”李凡说。
“慌了一百年了。”苏晚说,“不差今晚。差的是有人替他们定了,他们都不知道。”
她说完了,自己也不太舒服,转身下楼了。
秦知夏看了李凡一眼:“她说得对。可她今晚睡不着。”
晚上八点五十,罗桂香还没走。
她要在台阶口站着。李凡劝了两句,她不听。苏晚没劝,搬了把凳子给她,她也不坐,就拎着那只保温桶站在折叠椅后头。老邱守着对讲机,蹲在墙根。
“九点。”罗桂香说,“我就想听听是谁在喊。”
八点五十九分。
李凡开着眼,看着那根头发丝似的线,从蓝布底下伸出来,搭在罗桂香心口上,软着。
整点。
远处,隔着江,那一头又攥住了。
一百多根线同时一紧。墙上的名字隔着蓝布亮起来,亮得那块布都透了光。每一根名字线往江那边绷,后头那一根根更细的后人线,跟着往回抽,从江城各处,从老街,从城东,往墙上抽。
罗桂香那根也绷直了。
她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按住心口。
李凡看见她嘴唇在动,听不清。他往前走了一步,听清了。
“罗家的——”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她心口里,李凡开着眼才听得见,很远,很薄,拖着老腔,像从一台漏了电的收音机里出来的。
罗桂香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应。
“我在这儿呢。”她说,声音不大,冲着台阶底下说的,“我不应你。”
那根线绷了一下,两下。
没抽动。
它在她心口上停了几秒,松了,软下去,慢慢退回蓝布底下。
其余那些线,一根一根,都被抽走了。墙上的光灭了。江那边那只手又把簿子合上了。
【残名:已收。】
【罗福生:未收。】
系统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后人未应。】
罗桂香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保温桶换了只手拎,揉了揉心口。
“不空。”她说,“今天不空。”
苏晚在边上,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膀上了。
罗桂香没推。
“那九户呢?”她问,“他们知道别应吗?”
没人答得上来。
许晴岚低头翻手机:“下午那九户,留了电话的,三户。”
她一个一个打过去。头一户没人接。第二户接了,是个老头,说他儿子九点坐起来了,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了,问她打电话干啥。许晴岚张了张嘴,没说出“别应”两个字,只说明天要是还这样,您上台里来一趟。
第三户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她说孩子九点哭了,哭完就睡了。
许晴岚挂了电话,没再打。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扣了一会儿。
“我不会说。”她说,“我管了六年群,啥话都会说。这句我不会。跟人家说,今晚九点有人喊你,你别答应?人家当我是骗子,要么当我是疯子。”
罗桂香看着她:“我奶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当她是老糊涂了,当了四十年。”
不知道。一百多户,今天夜里,都应了。有的人坐起来了,有的人翻了个身,有的人只是在梦里答了一声“哎”。他们不知道那是在答谁。
二饼今晚在直播间里,也不能说。说了,明天全江城九点都不敢睡。
十一点四十,李凡在台里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膝盖搁在另一张凳子上。
线索箱响了一下。
发消息的号没有头像,一片空白。是之前来过两回的那个。
“墙上缺一个名字。”
“冯守愿。”
“被人从砖上凿掉了。”
李凡把戴主任拍的那两张照片翻出来,放大,一排一排往上看。
中间偏上的地方,有一溜砖,水照样在上头走,走过去,颜色照样深下去,可就是出不来字。他放到最大,看清了。
砖面上一道一道的,是凿痕。
凿痕的边也泡软了,发黑,不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