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下午三点二十,乔薇收到一条短信。
不是微信,是短信,号码存着,备注是“刘雨晴”。
“乔薇姐姐,邓叔来了,三点零五到的。蛋糕是芒果的,比往年大。孩子们等了一上午,有两个没睡午觉。”
隔了几分钟,又一条。
“他没坐那把蓝椅子。护士站小黎姐姐搬过来了,他让那个住了三回院的小孩坐了。那小孩问他叔叔你今年咋来晚了,他说上午开会去了。小孩问开啥会,他说大人的会,没意思。”
“我没拍。”
又隔了很久。
“他切蛋糕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没点。”
乔薇把这几条看完,没转给谁,也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茶水间,把那杯放了两天的凉咖啡倒了。
星桥那条“首位家属本人申请已完成”,挂了不到三个钟头。
秦知夏那天晚上七点发的函,一页纸,就两条:临时指引写着暂缓商业化推广,你们在官号上公告“首位”,是推广;你们没写名字,可全江城都知道那个“首位”是谁,这是把家属本人的申请拿出去用了第二回。
九点多,星桥把那条删了。
礼拜五中午,“我替你想念”那十五秒的片头,下线了。站台灯箱那个位子,星桥买的一个月还没到,他们撤了画,留了个白板,底下一行小字,“广告位招租”。
老K拿脚本扒了一遍星桥的服务条款,扒到半夜,在群里发了一段截图。
条款改了一条,礼拜四晚上改的。“家属自用数据,可存储于本公司境外合作方服务器。”
“他们在搬。”老K说,“按指引,只能给本人听,不能用。他们就把东西搬到指引够不着的地方去存着。”
秦知夏回了一句:“存着不犯法。拿出来用的那天,我等着。”
她把那段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星桥·境外”。
礼拜一,台里来了一个快递箱子,星桥寄的,“按合作终止事宜,返还原带数字化相关实物”。戴主任当着葛宝林的面拆的,里头三盘带子,贴着老标签,手写的,《夜里的江城》,蒋国栋。
戴主任没打电话给谁,按须知办,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原带归库,家属本人可申请调听。
当天下午,蒋一苇来填了表。她填完了,把笔插回笔筒,笔帽没盖。
礼拜二上午十点,《江城市逝者声音与数字复生服务试行规范》发出来了。
市网信办和文旅局联合发的,十一条。
老K在十七层会议室大屏上一条一条往下划。前头几条,跟礼拜四那份临时指引差不多,本人申请,本人收听,显着标注,不得统计。划到第六条,他的手停了。
“对无原声留存之逝者,任何服务提供者不得以生成方式补全其话语。近亲属可自行留字;服务提供者不得朗读、合成、展示、统计。”
跟秦知夏写的那一行,差了几个字。“平台”改成了“服务提供者”,“家属”改成了“近亲属”。
规范后头附了一份起草说明,说第六条参考了听证会上相关方提交的书面材料,也参考了“社会各方的有益实践”,括号里列了三样:江城台《家属调听原带须知》,某游戏平台“复生愿禁区”三条,以及该平台“留字不念”做法。
没写山海的名字。写的是“某游戏平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秦知夏把那份起草说明看了两遍,合上电脑:“申请人那栏写的是苏晚。书面材料署的也是她。”
大伙儿都看苏晚。
苏晚坐着,手里那支木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停了,搁在桌上。
“第六条管不着星桥搬走的那些。”她说。
“管不着。”秦知夏说。
“管不着前五条。能做,还是能做。”
“能做。”
苏晚点了点头,把铅笔拿起来,在便签上写了个“六”,写完了没圈,也没擦。
二饼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这会儿挠了挠后脑勺。
“那我写的那一行,”他说,“现在算是有文件管着了?”
“管着平台。”秦知夏说,“不管你。你那一行,谁也管不着。”
二饼想了想,咧了一下嘴,没笑出来:“那挺好。我爸那句留着看,没人能拿去念。”
李凡开着眼看大屏上那第六条。字就是字,黑的,没什么光。可许愿墙最底下那个灰色小框,这两天一直有人往里填东西,填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后台连个数都没有。他只看得见,江城各处零零散散,有一点一点很小的亮,不往山海来,也不往哪儿去,各在各的心口里待着。
系统没给数。它也数不着。
中午周鲲来了个电话,这回没在饭局上,声音清楚。
“公交那边冠名的,不撤了。”他说,“不光不撤,他们说夜班线十四条,站台灯箱,都给你们挂一个季度。再加五十万。”
李凡愣了一下:“为啥?”
“为啥?”周鲲在那头哼了一声,“人家冠名的是公交集团自己的传媒公司。人家车队群里,那天听证会上那一分钟,一个司机一个司机地转,转了一礼拜。车队长说了一句,那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不想让别人替他儿子说话,那三行字,就挂着。”
“对赌那窟窿,”周鲲说,“还剩七十万。你别高兴,还有七十万。”
电话挂了。
下午许晴岚来了十七层,头一回上楼来,拎着那只银色行李箱,箱子没打开,就搁在门边。
她没坐,站在苏晚工位边上。
“我来认个输。”她说,“认一半。”
苏晚抬头看她。
“我那条明路,是给有带子的人留的。”许晴岚说,“对的。可我以为一条路就能走到头。走不到。你那一行,接的是后半截。”
“我那一行,是被老邓逼出来的。”苏晚说。
“那也是你想的。”许晴岚说,“我认一半。另一半,我还觉得你太狠,全禁那三条,照样有人骂你到今天。”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把桌上那支木铅笔拿起来,递过去。
许晴岚没接:“你留着。你擦的比我多。”
她拎起箱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礼拜六点歌台,我摆摊。”
乔薇那天下午把“等”文件夹打开了。
里头就一张截图,星桥那份声明,“书面授权”四个字底下一道红线。还有她那天打了一半的稿子,《他签的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篇稿子删了。截图没删。
她等的那句话,人家自己在听证会上说了。用不着她替。
她另开了一篇,写到晚上,发了。标题叫《没声音的人》。通篇没有一个名字,没有老邓,没有邓远,没有星桥,就写了一个孩子,过生日的时候病房里不许出声,一屋子小孩光张嘴不出声地唱歌,拍手拿手指头碰手指头。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有些话,没出声,就让它没出声吧。
礼拜六晚上,点歌台照开。
九点多,李凡上了新楼天台。苏晚已经在那儿了,靠着水箱,保温杯搁在水箱底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走过去,没靠水箱,在她边上站着,站在风口那一侧。
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换过来。
“听证那天,”苏晚说,“洗衣粉她妈下台,走到栏杆跟前,看了我一眼。”
“嗯。”
“她不认得我。”苏晚说,“她就是看了一眼。我在底下坐了五分钟,就等着那一眼。”
“你那天说,他们讲完下来,得有个人在底下坐着。”她说,“我原来觉得坐着没用。”
李凡没接话。
苏晚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点话梅味,不知道是哪天泡进去的。
她接回去,拧上盖子,没擦杯口,搁回水箱底座上了。
过了一会儿,苏晚开口了,眼睛看着江滩那边。
“截图那事,”她说,“那天我说今晚不查。现在过了。”
“嗯。”
“下礼拜查。”苏晚说,“先查我的号。”
李凡扭头看她。
“能进黑白板的号就那几个。”她说,“先从我这儿查,查完了,再查别人,谁也说不出什么。”
“不用从你那儿。”
“用。”苏晚说,“那张表是我让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风把她的眼镜腿吹得往下滑了一点,她拿指头推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楼下直播间里,二饼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一点,在念一个打进来的电话,说有人刚给楼下看车的大爷送了碗馄饨。
十一点十五,李凡在云杉里站台下车。苏晚没下,车停在路口那边,暖风开着。
许晴岚的摊子还没收,灯箱底下,银色行李箱摊在拼桌上,风铃在老周店门口一晃一晃。
十一点十九,那辆夜班车拐过来了。
前门开了。老邓扭过头,看见站台上的李凡,冲他点了一下下巴。
李凡走到门口,没上车。
“星桥那个,”老邓先开口,“礼拜四他们给我发了。我没点。”
李凡没问为什么。
“你们那个框,”老邓说,“我写了一行。”
他拿着那只不锈钢茶杯,没喝,搁在驾驶台上。
“我儿子一句都没留下。”他说,“我跟谁要去?跟你们要不着。跟星桥要,要来的是星桥的。那我自己写。”
“写的啥,不告诉你。”
“我没问。”李凡说。
“我知道你没问。”老邓说,“你们这帮人,都不问。”
他说完了,好像也没别的要说了,手搭在门的开关上。
李凡开着眼。
老邓心口那块石头还烫着。可石头边上那道口子,不往外渗凉气了。口子里头亮着一点,很小,跟二饼那天在茶水间里那一点一样,不往外飘,哪儿也不去,就在他自己心口里待着。
【清。】
【不入库。】
系统写完,停了一下,又浮上来两行。
【城隍旧愿:守夜,照路,送归。】
【一缕,已清。余三缕。】
李凡看着那个“送归”,看了好一会儿。
城隍旧愿欠的,是曾经在这儿求过平安归家的人。开夜车的人,这些年一趟一趟,把醒着的人一个一个送回家。
前门合上了。车开出站台,尾灯拐过路口。车里后排坐着两个下夜班的人,都醒着,一个在看手机,一个看着窗外。
李凡站在灯箱底下。三行字,一道横线。
他走回路口那辆车,拉开门坐进去。苏晚没问“他说啥”,把暖风调小了一挡。
“膝盖。”她说。
他把腿放平了。
车刚发动,李凡的手机响了。夜里十一点半,来电显示是戴主任。
戴主任从来不在这个钟点打电话。
“李总,你睡了没?”她声音压着,身后有水声,哗哗的,还有老邱在旁边说话,“我在老楼。B1 那个塌下去的台阶,底下那间砌死的旧屋子,这两天下雨,墙砖渗水了。”
“渗出来的水痕,是字。”
“人名。”戴主任说,“老式的写法,竖着一行一行的,我跟老邱数了,一百多个。”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那边的水声更响了。
“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