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上午,戴主任那扇小窗口外头的队,从楼梯口排到了厕所门口。
跟礼拜二不一样了。礼拜二来的人,手里拿的是族谱、老照片,空着手的也有。今天好些人手里拿的是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黄纸,繁体字,掌簿出的。
“您给看看,”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把手机拍在窗台上,“这个对不对?”
四十出头,脸盘方,眼底青着。黄纸上写,他曾祖焦德顺,民国二十五年寄愿本台,愿全家平安,此愿未了。
戴主任隔着玻璃看了半天。
“我这儿没有名单。”她说,“名单在墙上,墙不让看。”
“那你们排队排个啥?”
“排队问您家里人九点睡不睡得着。”
男人把手机收回去,气笑了。
“我跑网约车的,夜里拉活。九点一到,心口一空,方向盘都握不住,上礼拜差点追尾。”他说,“我媳妇让我来。我来了,你们让我排队,排到明年。人家那头,一分钟出结果,二十九块钱,九点替我应。”
“那您应了吗?”许晴岚在后头问。
她还坐在队伍最前头那个塑料凳上。男人扭头看她。
“我昨晚睡着了。”他说,“睡得死。醒了以后,跟让人抽了一管血似的。”
他叫焦建军。那天上午他没走,坐在走廊的塑料凳上,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戴主任的窗口,像跟谁赌气。
十七层没开会。几个人是在老楼二楼那间楼梯间里碰的头,窗台上的灰还留着苏晚上回抹的那一道。
乔薇手里捏着老K那张截图。孔某,愿吾儿识字。
“这回可以写了吧?”她说,“山东种地的人家,查出来一个江城高祖。这是编的,编的就是骗。我不写墙,不写名字,就写老K花十九块九买了个祖宗。”
苏晚没拦:“写。别写老K名字。”
“写他秃。”乔薇说。
秦知夏在翻手机里的订单截图:“编祖宗收钱,是虚构事实。跟念亲不一样,这回告得动。我下午去报案,市场监管那边也递。”
“告得动,它也还开着。”许晴岚说,“今天窗口那个跑网约车的,他要的不是告,是今晚能睡着。”
没人接这句。
乔薇把截图收起来,靠着窗台:“那头一分钟出结果,咱们这头一户一户问。人家不傻,谁快找谁。”
“快的那个,是编的。”苏晚说。
“编的也是个答案。”乔薇说,“咱们连个答案都没有。窗口那人问戴主任对不对,戴主任只能说不知道。你让他怎么选?”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李凡在边上,想起昨天那句“后人本人同意交还”。七年,一家一家,五十块一张。掌簿收收据的时候,也是这么快,也是先给人一个答案:老东西,文史征集,给钱。
“它从来都比咱们快。”他说,“七年前就快了。”
苏晚从兜里掏出一支木铅笔。许晴岚那支,给了她以后,她一直带着,削得只剩半截了。她从戴主任那儿拿了一张排队号的纸条,翻到背面。
“那头卖三样。”她说,“查祖上,还愿,代应。”
她写一样,划一样。
“咱们也就三句。”
她写得慢,写完了递给许晴岚。许晴岚看了一遍,拿过铅笔,在第三句后头补了几个字,递给秦知夏。秦知夏看完,没改,只问:“贴哪儿?”
“贴戴主任窗口上。”苏晚说,“不上山海,不发群。”
纸条上三行字。
旧愿,只认后人本人。
不收钱。
不替祖上还,也不替你应。
下午,戴主任打了一个多钟头电话,打给市档案馆。档案馆有一批民国的户籍残档,一直没人查。那边答应派一个人,礼拜一起在台里窗口边上摆张桌子,本人查本家,不收钱,查不到就说查不到。
“查不到的多。”档案馆的人在电话里说,“那年头码头上的人,好些没上过户口。”
戴主任说:“查不到,也是一句实话。”
傍晚六点,乔薇的稿子发了,题目叫《我花十九块九,买了个江城祖宗》。通篇没写墙,没写一个名字,就写一个在山东种了三代地的秃头程序员,查出一位民国江城高祖,愿吾儿识字。
转得很快。评论区一半在笑,一半在晒自己查出来的祖宗,有账房先生,有茶馆掌柜,还有一个查出来是“江城首富之弟”。
七点,掌簿客服在评论区底下回了一条,客客气气的。
“查询结果基于民国名录模糊匹配,仅供参考。如您九点心中空落,多为先人之愿未了,建议选择还愿服务。”
老K盯着后台看了一个钟头,跟群里说:“稿子转了几十万,它的单没掉。”
乔薇回了一句:“骂它的,跟买它的,不是一拨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把评论区那条客服回复截了图,拖进那个叫“等”的文件夹。
晚上九点前,陪坐那间屋来了五个人。
枣红毛衣的老太太又来了,儿子这回进了屋,坐在门边。抱孩子的年轻女人也来了,孩子裹在一条小毯子里,睡着。她进门先跟许晴岚说,手机她来之前关了,关机了那个代应就不响了吧,她也说不准,反正关了。没留电话的老头来了,还带了个老伴。
焦建军是八点四十进来的。
他没坐,靠墙站着,胳膊抱在胸前。
“我来看看。”他说,“你们这坐着,有啥用。”
罗桂香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接,罗桂香就搁在他脚边的地上。
“你们不是说九点别应吗?”焦建军冲着屋里说,不看谁,“我买的那个,就是替我应。它应了,我不就没应?一个意思。”
没人答。老太太的儿子扭头看他,又扭回去了。
“一个意思,还便宜。”焦建军说,“二十九一个月,一天一块钱。你们这一屋子人坐一个钟头,图啥?”
罗桂香蹲下去把那杯水往他脚边推了推,推正了。
“应就是应。”她说,“谁嘴里出来的,都是应。”
“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罗桂香说,“我奶奶说的。”
焦建军哼了一声,没再说。他把手揣进外套兜里,兜里鼓着,是手机。
苏晚坐在最后头,李凡边上。她进屋的时候多拎了一把折叠椅,搁在两人中间,把保温杯放在那把空椅子上。
八点五十八。
屋里谁也不说话。台灯底下,年轻女人的手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拍。
九点整。
李凡开着眼。那一百多根线又绷直了,往江那边抽。屋里几根细线跟着一紧。老太太闭上眼。罗桂香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焦建军胸口那根线也紧了。他靠着墙,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出了汗。
然后他外套兜里,有个人说话了。
“哎——我在。”
声音不大,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屋里的人一齐扭头。年轻女人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焦建军愣了一秒,伸手去掏兜。
“哎——我在。”
又一声。
李凡看见了。那根线原本只是绷着,那一声出来,线那头猛地一拽,像钓鱼的人等到了咬钩,往回收。线从他心口里往外扯,扯得比昨晚上墙上任何一根都狠。
【应者:本人声纹。】
【收:照收。】
【较昨夜:深。】
焦建军手一软,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上头一个黄底的圆圈在转,转一圈,出一声。
“哎——我在。”
他蹲下去捡,蹲不住,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李凡往前走了一步。丹田里那团暖的,他往外铺,铺到焦建军身子底下,托住。清愿不多,铺出去一截,右手的胶布底下就湿了。
苏晚站起来,没往前,一把抓住了李凡的胳膊肘。
“别替他关。”她说。
罗桂香已经蹲下了。她没碰那只手机,就蹲在焦建军对面,看着他。
“你自己关。”她说,“关了它。”
焦建军手哆嗦着去按侧面的键。按了一下,屏幕黑了一下又亮,那个圈还在转。
“哎——我在。”
“长按。”年轻女人在后头说,嗓子发颤,“得长按。”
他按住了,按了很久。
屏幕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那壶热水在台灯底下冒着一点气。
李凡看着那根线。拽着的那头,没了那一声应,扑了个空,停了一会儿,松了。松得不干净,线还是往外扯出去了一大截,扯出去的,没回来。
焦建军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年轻女人把孩子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开了机,等它亮起来,点开那个黄底子的小程序,找了半天,找到“退订”。她点了,页面跳出一行字:您确定不再让我们替您应了吗?
她点了确定。
没人替她点。
过了十来分钟,焦建军缓过来了。他把罗桂香搁在地上那杯水端起来,一口喝了,水早凉了。
“那十秒。”他说,眼睛不看人,“开通的时候让录十秒。屏幕上给了一句话,让照着念。”
“念的啥?”秦知夏问。她是九点过了才到的,站在门口。
“哎,我在。”焦建军说,“念了三遍。它说念得越像平时说话越好。”
秦知夏没说话,掏出本子记了一行。记完了,她才开口。
“录音的时候,给你的那句话,就是它九点要放的那句。”她说,“你以为你授权的是‘代你应’,其实是拿你的嗓子应。比你自己应还响。”
“这能告吗?”焦建军问。
“授权说的是一回事,拿去干的是另一回事。”秦知夏说,“能。你要是愿意,录音、订单、今晚的事,你自己去报。”
焦建军没说愿意不愿意。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李凡。
“扯走的那一截,还回得来吗?”
李凡在心里问了一遍。
【已收部分:不在本系统可及范围。】
“不知道。”李凡说,“我不骗你。不知道。”
焦建军点点头,像是早猜到了。
李凡回到最后一排坐下。苏晚还攥着他胳膊肘,这会儿才发现,松开,去看他右手。胶布边上渗出一道红。
她把保温杯从那把空椅子上拿起来,拧开,塞他手里,没说话。
罗桂香从前头回过头,看了他俩一眼。
“小李那手,”她说,“你给他换块胶布。别光瞪着。”
苏晚没接话,低头在包里翻。翻出一卷医用胶布,撕了一截,又撕了一截。
十一点多,人都走了。焦建军走之前在戴主任窗口上那张排队号纸条跟前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了想起来什么,把照片删了,把三行字抄在手机备忘录里。
十二点零七分,李凡手机响了。
是小章。文物所请她这几天夜里在老楼值守,台阶口架了一台相机,定时拍墙。
“李老师,您来一趟。”她声音压得很低,“墙上多了名字。”
“多了几个?”
“四十几个。”小章说,“跟原来那些不一样。原来那些是水渗出来的,一个人一个笔迹。这四十几个,边是齐的,跟拿刀刻进去的一样。”
她停了一下。
“字全是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