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清衡是礼拜三早上来的。
老邱后来跟戴主任说,他在玻璃亭里打了个盹,一睁眼,门口站着个老太太,青布包挎在胳膊上,没打伞,头发让露水打湿了一层,也不叫门,就那么站着看楼顶上那块灯牌。
“电字坏了。”她说,“坏了多少年了?”
老邱说他来的时候就坏着。
她点点头,说那就是一直坏着。
李凡接到老邱电话赶过来,七点刚过。闻清衡坐在门岗亭子里,捧着老邱那只搪瓷缸子喝热水,比上回见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是那种洗过很多回的白。她的马灯没带,还在二院 B2。
“闻姨。”
她抬头看他,先看他膝盖,再看他右手上的胶布。
“你比我还难看。”她说。
这些日子她在哪儿,李凡没问。早先苏晚说过她快透明了,她笑了一下,说苏姑娘说话真不客气。许愿墙那一阵以后,她就不怎么来了,只偶尔在群里冒一句,说灯还亮着。
“墙我看了视频。”闻清衡说,“那个修水管的,念错了一半。”
“您认得那些名字?”
“名字不认得。”她把搪瓷缸子放下,“认得那扇门。”
李凡把前两天夜里的事简单说了。九点报时,一百多根线一起绷直,往江那边去。昨晚罗桂香站在台阶口,心里有人喊“罗家的”,她没应,线没抽走。
闻清衡听到这儿,抬了一下眼皮。
“她奶奶教的?”
“教过。”李凡说,“九点有人喊,别答应。她当老糊涂话,当了四十年。老邱他奶奶也这么说。”
“那是老法子。”闻清衡说,“老街上的人不懂这些,就知道九点有人喊,别答应。一辈传一辈,传到后来,谁也说不清为啥,就剩一句别答应。”
她拿指头在缸子沿上抹了一圈。
“一句话能传一百年,比什么符都管用。”
九点,视听室。
文物所那三样东西还在长桌上,罩着玻璃罩子。闻清衡在那张黑白照片跟前站了很久,站到戴主任给她搬了把椅子,她也没坐。
照片上七八个人,站在一扇门前。男的长衫,女的旗袍,脸都花了。只有中间那个男人的脸是清楚的,瘦,戴一副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纸。
他两边站着的几个人,袖子上都套着一截白的。
“那是袖套。”戴主任说,“以前抄写的、记账的,都戴,怕墨沾袖子。”
“是袖套。”闻清衡说。
她拿指头隔着玻璃,点了点中间那个人。
“冯守愿。”
屋里的人都没出声。苏晚站在门口,秦知夏在她边上。许晴岚是跟着罗桂香一起来的,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乔薇站在长桌另一头,手里拿着本子。
“这楼底下原先是城隍庙。”闻清衡说,“民国二十四年,拆了庙,盖的台。砖没扔,拿来砌了底下那间屋。”
“为啥非拿庙砖?”二饼问。他昨晚没下播就睡在台里,头发压扁了一边。
“庙砖收过愿。”闻清衡说,“几百年,香客跪在上头说话,砖记得住。拿它砌墙,墙也记得住。”
“播音台开张,办了个节目,你们念过了,空中收愿。”她说,“江城人往台里寄信,写愿,冯守愿每天夜里九点念。念一个名字,念一个愿。全城的收音机都在响,茶馆门口蹲着一条街的人听。”
“听见自己名字的,心里就应一声。”
“应一声,就收一回。”
她说得不快,也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张旧的点菜单。
“旁边那些戴袖套的,是抄愿员。信来了,他们拆,他们抄,抄到一本簿子上。念过的,收过的,名字就留在底下那面墙上。”
李凡开着眼,看那张照片。照片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旧相纸。可那几截白袖套,他看着眼熟。桥南,二院,云杉里,东站,他见过的那些白线,那些冷白的袖子,那些“我替你”。
原来是从一截防墨水的袖套开始的。
“后来呢?”乔薇问。
“后来台散了,楼翻建,底下填了,砌死了。”闻清衡说,“簿子没找着。冯守愿没找着。那些袖套,散了。”
“散到现在,还在。”
罗桂香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闻……闻老师。”她不知道该怎么叫,“我太爷爷写的那封信,许的啥,簿子上有吗?”
“有。”闻清衡说,“念过的都在上头。”
“簿子在哪儿?”
“不知道。”
罗桂香点点头,没再问。她低头看着保温桶的盖子,看了一会儿,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那就是一百年,都是它拿着。”
二饼靠在门框上,一直在抠矿泉水瓶子上的塑料纸。抠下来一长条,他攥在手心里。
“闻姨。”他说,“礼拜一晚上,我念那张节目单。每夜九时,代为宣念。我念得挺起劲的,还拖了个长音。”
闻清衡看他。
“我是不是,”二饼说,“就跟照片上那人一样?”
他没指照片,眼睛也没往那边看。
“我那个点歌台,也是夜里开,也是人家打电话进来说想给谁,我替他放。”二饼说,“我要是念着念着,也念成那样了呢?”
屋里没人笑他。
闻清衡看了他挺长时间。
“你念的是节目单。”她说,“他念的是人家的名字。”
“你那个台,打进来的人自己说。他那个台,是他替人说。”
“差一个字,差一百年。”
二饼没吭声,把手心里那条塑料纸展开,又揉成一团,揣进兜里了。
她终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墙得先封。”她说。
乔薇把本子合上了:“封了,那一百多户呢?”
“封了,九点就收不走了。”
“封了,他们也永远不知道自己家祖上在那面墙上。”乔薇说,“罗姐她奶奶记了一辈子,罗姐来问了,问着了。那剩下的一百户呢?他们家里九点心慌,心慌了三辈人,不知道为啥。您一封,这个为啥就砌进墙里去了。”
“知道了又怎样?”闻清衡看她,“知道了,就会想。越想,心里越应。”
“那就全写出来。”乔薇说,“我上回拍旧货场,一个人没拍,一件东西没拍,就拍了一张空吊牌。那回我认了,是你们说得对。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不写,是一百多户人家每天夜里九点接着挨抽。一百一十几个名字,全登出来。谁家有老人说过寄信的,自己对。对上了,告诉他们九点别应。一篇文章,一晚上就能传遍江城。不比一户一户排队快?”
“快。”闻清衡说,“你一登,全江城都在念这一百多个名字。几十万人念。念的人越多,那头拽得越省劲。”
乔薇张了张嘴。
“你们那个老话,镜头就是喂食。”闻清衡说,“名字也是。”
屋里静了一会儿。
许晴岚一直坐着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我不同意封,也不同意登。”她说。
乔薇看她。
“昨天下午我问了九户。”许晴岚说,“有一个老头,我打电话过去,想跟他说九点别应。我张不开嘴。我当时想,我凭啥替他知道?”
“他家祖上寄过什么,愿意不愿意知道,是他自己的事。有的人就想知道,像罗姐。有的人不想知道,心慌就心慌,慌惯了,你非跟他说这是一百年前你太爷爷欠的,他后半辈子都睡不着。”
她看了一眼罗桂香。
罗桂香坐在她边上,两只手捂着那只保温桶,没接话。
“那就还是排队。”乔薇说,“一户一户问。问完一百户,明年了。这一年,每天夜里九点,他们都在被抽。”
“那是他们的一年。”许晴岚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两个人谁也没再往下说。
苏晚在门口,一直没进来。李凡回头看她,她冲他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她也没想好。
秦知夏开口了,说的是另一件事。
“城北旧货场那只樟木箱子。”她说,“箱盖里头糊着一张收据,江城播音台,寄愿收据,民国二十五年,代收人一个冯字。那箱子民政登记的时候没登上,还在旧货场,贴着封条,没开。”
“收据是给寄信的人的。”闻清衡说,“一式两份,台里留一份,寄信的拿一份。”
“箱盖上是一张。”秦知夏说,“箱子里头是什么,没人看过。那天旧货场里那些线,最后全收进这只箱子。”
她停了一下。
“要是里头装的,都是寄信的人手里那一份呢?一百年,有人一家一家收回去,搁在一只箱子里。”
闻清衡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收的?”
没人知道。旧货场老板戴帽子,和气,失联了。念亲基金那头的人都说没见过他。
李凡站在照片跟前,看着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瘦子。
他在心里问系统:“这个人,你认得吗?”
系统没马上回。
照片上,冯守愿手里那叠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拍清。他站得笔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见眼睛。
面板亮着,一直亮着,不出字。
过了很久,久到闻清衡都侧过头来看李凡,看他为什么不动。
面板上浮出来一行。
【此处,本系统见过。】
字是一个一个出来的,出得很慢。
李凡盯着那行字,等它擦掉。早先有一回,“正在申请保留一名非最优对象”,它写出来又擦了。
这回它没擦。
那行字就在那儿,挂在他眼前,挂了好一会儿,不走,也不往下写。
“什么时候?”李凡在心里问。
没回。
“你那时候,也有宿主?”
面板亮着,那一行字底下空着,空了很久。它没说不想答,也没说是规定。它就是没往下写。
“闻姨。”李凡说,“墙今天不封。”
闻清衡看着他。
“也不登。”李凡说,“先排队。一户一户问,问得到的,问他们要不要知道;问不到的,先不动。”
“问的时候,别说九点有人喊。”苏晚在门口开口了。她还是没进来,靠着门框,“说了,人家当你是骗子。就问一句,您家里人九点睡得着吗。”
“睡不着的,九点来台里坐坐。”她说,“视听室隔壁那间屋空着。九点这一阵,有人陪着坐,坐过去了再回家。”
许晴岚抬头看她:“陪听那一套?”
“陪坐。”苏晚说,“不进墙,不念名,不问祖上叫啥。就坐着。”
罗桂香说:“我来。我下了夜班没事。”
“那一年呢?”乔薇问。
“不用一年。”李凡说,“找到收的那一头,就不用一年。”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几截白袖套,又指了指秦知夏。
“樟木箱子里那些收据,是谁一家一家收回去的,就是那头的人。今天就去民政,问能不能开箱。”
闻清衡没再坚持。她把青布包挎回胳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那个同事,”她说,没回头,“刚才说了什么?”
李凡愣了一下。她看不见系统。
“您怎么知道它说话了?”
“你脸上写着。”闻清衡说,“刚才你那样子,跟照片上那个人一个样。边上像有人在跟你说话,你听着,脸不动,谁也看不见里头。”
她出去了。
苏晚站在门口,等她走过去了,才往屋里看李凡。
“它说什么了?”苏晚问。
李凡没马上答。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还在。
“它说它来过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