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上午，老周店里那张裂皮长沙发上坐了四个人。
老周把“欢乐斗地主”那块桌布掀了，换了块干净的，说今天不像打牌的样子。他在柜台后头煎鸡蛋，油星子溅得噼啪响，煎一个，往盘子里搁一个，谁也没叫他煎。
秦知夏的电脑搁在茶几上，屏幕冲外。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先说清楚，这不是山海的立场，是我估的听证会结论。你们爱听不听。”
屏幕上就四行。
家属本人申请。
只供家属本人收听，不得公开播放、传播、转售。
每次播放前，显着标注“此为生成内容”。
平台不得以生成内容开展营销、募捐、排名。
李凡看完了，没说话。
许晴岚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搭着，看了两遍：“这是你估的，还是你想的？”
“估的。”秦知夏说，“监管不会全禁。二十多万条征集摆在那儿，全禁它下不了这个手。它也不会全放，前头还魂串声那一出，网信办手里有卷。最可能的，就是这个样子，中间偏松。”
她把电脑往苏晚那边推了推。
“山海要是在听证会上只会说一个‘禁’字，五分钟，没人听得进去。人家会说，你们家里人都在，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晚看着那四行，手里那支木铅笔在指头上转。
“第三行。”她说，“标注。标了就没事了？”
“标了是底线。”秦知夏说，“标了，谁拿去冒充真的，就是欺诈，我能告。不标，我连告都没处告。”
“那孩子吹完蜡烛那句话，”苏晚说，“标了‘生成’，就不是星桥替他定的了？”
秦知夏停了一下：“是星桥定的。标上了，就写明了是星桥定的。”
“老邓听的时候，他会去看那两个字吗？”
秦知夏没答。
许晴岚从扶手上下来了，坐到沙发上，坐在两个人中间。
“我说句实话。”她说，“昨天夜里你们去站台，我在视听室门口坐着。一苇在我边上。我一直在想老邓那个事。”
她把手插进头发里，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铅笔不在自己这儿了。
“我那条明路，”许晴岚说，“是给有带子的人留的。罗桂香有，朱阿姨有，洗衣粉有。老邓没有。二饼也没有。那他们走哪条路？我那条路，到他们这儿就断了。”
“所以你站她那边了？”苏晚问，冲秦知夏抬了抬下巴。
“我没站哪边。”许晴岚说，“我是说我那条路不够长。”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又擦了。
老周端着一盘煎鸡蛋过来，搁在茶几上，谁也没动。
李凡开着眼。
系统在他眼前浮着，从秦知夏把电脑推出来那一刻就浮着，一直等到这会儿才出字。
【秦知夏方案：可执行。可追溯。可问责。】
【优于全禁。】
【建议宿主采纳。】
他没动。
“它说什么了？”秦知夏问。她问得很平，跟那天在会议室里一样，不许他过滤。
“它说你的更稳。”李凡说，“让我采纳。”
苏晚的铅笔停了一下。
“它当然觉得稳。”她说，“有申请，有标注，有条款，出了事能找着人。它最喜欢这种。”
“那你呢？”李凡问她。
苏晚没抬头：“我昨天夜里跟老邓说了，我不改。”
“你还说了你答不上来。”
苏晚这回抬头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挺长，不凶，就是看着他，像在等他往下说。
他没往下说。
他不知道往下说什么。秦知夏那四行，每一行他都挑不出毛病。苏晚那一句，他也挑不出毛病。系统说采纳，他手里攥着一个“采纳”，攥得手心冒汗，就是按不下去。
“先放着。”他说。
秦知夏把电脑合上了：“听证会下礼拜四。放不了几天。”
“我知道。”
许晴岚拿起一个煎鸡蛋，咬了一口，冲老周竖了竖大拇指，又放下了。
晚上七点，江城台新楼一楼大厅。
点歌台八点开播，二饼和葛宝林在十一楼，楼下大厅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来调听的家属，有来蹭点歌台热闹的玩家，有两个穿公交制服的司机，是下了班过来的，坐在最后一排，一人手里一个馒头。
洗衣粉坐在大厅最靠门那排塑料椅子的第一个位子上。
她穿了件厚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得很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她妈没来，她说她自己来。
七点十分，玻璃门推开了。
蒋一苇戴着口罩，灰风衣，领子没立。她看见洗衣粉，在门口站了一下。
许晴岚跟在她后头半步，也站住了。李凡在大厅另一头的饮水机边上，没过去。这回是真没他的事。
蒋一苇走过去了。她没坐洗衣粉边上，隔了一个位子坐下，中间那把椅子空着。
两个人都看着前头。前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墙，墙上贴着“家属调听原带须知”。
过了好一会儿，洗衣粉先开的口。
“我写了你三回。”她说，“在那个出气筒上。写你名字。撤不了。”
蒋一苇没转头：“我知道。”
“我没写骂人的话。”洗衣粉说，“就写你名字，写一遍，那个小人就挨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图啥。写完了不解气，写第二遍，写第三遍。第三遍写完了我就把那小程序卸了，卸了也撤不了。”
她说到这儿，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
“我今天来就是当面跟你说一声。”她说，“对不起。”
蒋一苇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
“你姥姥那段新话，”她说，“是我们组上线的。那个模型，是我签字过的审。你听见的那句，不是你姥姥说的，是我们那台机器替她说的。我那时候觉得，人家想听，我们给，挺好。”
洗衣粉点点头。
“所以你写我，”蒋一苇说，“我不说该不该。我说不了。”
“我也不说你该不该。”洗衣粉说。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大厅里别的人都没往这边看。那两个公交司机吃完了馒头，一个在刷手机，一个靠着墙闭眼。
李凡开着眼往那边看。
洗衣粉心口那截钩子，自打出气筒那天起就挂着。中段断了以后，它不往里吃了，可也没松，就那么扎着，像一根断在肉里的刺。
这会儿那根刺动了一下。
不是被拔的。是她自己心口那块肉，往外松了松，把刺吐出来半截。
【写名者一端：松脱。】
【来源：本人。】
系统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首例。】
李凡看着那两个字，没吭声。
必中那个方案，是把钩子从三百多万人心口一起扯出来。这一根，是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坐到一把塑料椅子上，隔着一个空位子，跟被她写了三回的人说了一声对不起，自己吐出来的。
慢得要命。一个人一根。
可这一根，她不疼。
许晴岚一直站在门边，这会儿走过去了，在两个人后头那排坐下。她没插话，就坐着。
洗衣粉忽然扭过头，看了许晴岚一眼，又看蒋一苇。
“许姐。”她说，“群里在传，说山海那边要松口，要搞个什么标注，标了‘生成’两个字就能听。是真的吗？”
许晴岚没答是也没答不是：“你觉得呢？”
洗衣粉低头想了一会儿。
“标了我也会信的。”她说。
蒋一苇侧过脸看她。
“我那回，”洗衣粉说，“头一遍听，我就知道是编的。我姥姥不那么说话。她叫我不叫小名，叫我‘丫头片子’。那个声音叫我小名，叫得可亲了，我一听就知道不是她。”
“那你还听？”
“听了十一遍。”洗衣粉说，“第十二遍，我妈把我手机抢了，摔沙发上了。她说，咱家的人，凭啥让它拿去哄别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标不标那两个字，我都听。”她说，“知道是假的，也听。越知道是假的，越想再听一遍，看它这回说得像不像。”
许晴岚没说话。
蒋一苇把口罩拉回去了，戴好。
“我们组里当时有人提过加标注。”她说，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提的人后来调走了。数据跑出来，加了标注的那一版，复听率比不加的还高一点。”
大厅里静着，只有饮水机咕咚冒了个泡。
李凡站在饮水机边上，手里那杯水凉了，他一口没喝。
他想起上午那四行。第三行，每次播放前，显着标注“此为生成内容”。系统说可执行、可追溯、可问责。
它没说可听。
它没问听的那个人，会不会去看那两个字。
八点整，大厅墙上的喇叭响了。点歌台开播，二饼的声音先出来，糙，哑，比平时慢。
“今天头一首，”他说，“不点给谁。我自己放。我爸爱听的，他打麻将的时候老哼，哼得跑调。我就记得这个调，歌名还是我昨天夜里一句一句搜出来的。”
葛宝林在导播台上推了推子，前奏出来了。
洗衣粉坐在塑料椅子上听着。蒋一苇也听着。后排那个闭眼的公交司机睁开了眼。
许晴岚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
“洗衣粉说，标了她也信。一苇说，标了听得更多。”
隔了很久，苏晚回了。
“我在听二饼。”
又一条。
“铅笔借我擦的那行，我今天擦了三回。”
许晴岚看了看，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礼拜天夜里十点多，秦知夏给李凡打了个电话。
她没寒暄，开口就说：“许晴岚把那两句转给我了。”
“嗯。”
“我那四行，第三行我不删。”秦知夏说，“标注防不住想听的人，可它防得住拿去冒充的人。这是两件事。我管得着后一件，前一件我管不着，我不装管得着。”
李凡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
“我加了一行。”她说，“平台不得统计、分析、利用家属的收听次数和时长。”
“就是蒋一苇说的那个复听率。”
“就是那个。”秦知夏说，“他们拿复听率去调模型，调得越像，人听得越多。这一条不写，前头四行全是给他们铺路。”
“那个数，”李凡说，“蒋一苇要是肯在听证会上说——”
“那是她的事。”秦知夏打断他，“她签过保密协议，说出来要赔钱，要吃官司，以后这行她干不了。她愿意说，我陪她去；她不愿意，谁也别去问她。你也别。”
“我没打算去问。”
“你刚才那半句，就是在打算。”秦知夏说。
李凡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吭声。
“五行了。”秦知夏说，“苏晚那边，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都不去。”李凡说，“发群里，她自己看。”
秦知夏在那头停了一下，笑了一声，很短。
“行。”她说，“你总算学会一样了。”
礼拜一早上八点，网信办公众号发了公示。
《关于“逝者声音与数字复生”服务规范公开听证会参加人的公示》。
老K在群里甩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底下截了重点，一行一行标了红。
申请方：星桥互动（江城）等三家。陈述时间：二十分钟。
家属代表：五人。每人陈述五分钟。
专家：三人。
相关利益方：江城台、《山海镇妖录》运营方等四家。每家一个陈述席，限时五分钟。
老K在红线底下又画了一道。
申请方那一栏后头，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
“含现场演示一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