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没人说话,只剩发动机在电话那头突突地响。
二饼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按得指头发白。耳机挂在脖子上,他没往上戴,那头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出来,他也听得见。
葛宝林的右手搭在推子上,没动。他扭头看李凡,那根弯了的指头翘着,意思是掐不掐。
李凡没点头,也没摇头。
苏晚在他边上,背已经离开墙了,站得笔直。她伸手在葛宝林肩膀上碰了一下,嘴型是两个字:别掐。
葛宝林把手从推子上拿下来了,搁在膝盖上。
李凡开着眼。
【来电请求:违规点播。】
【建议:拒绝。规则一致性最优。】
【如破例,后续同类请求预计上升。点歌台“只点活人”规条失效概率——】
后头跟着一个数,挺高。
李凡没看那个数。他看着玻璃那边的二饼。
二饼也在看他。看了两秒,二饼把眼睛移开了,自己低头看桌上那瓶矿泉水。
“师傅。”二饼开口了,没叫姓,“这首我不放。”
电话那头没声。发动机还在响。
“不是不给您放。”二饼说,“是这规矩,我在这屋里念了好几个礼拜,一个一个跟人家说,先给身边活人办一件事。有人大半夜爬起来给他妈打电话,挨了一顿骂才打进来的。我今天给您破了,明天那些挨了骂的人咋想?”
“我身边没活人。”那头说。
“我知道。”二饼说。
他停了一下,拿起矿泉水,没喝,又放下。
“规矩没说非得是跟前的。”二饼说,“电话里的也算。发个消息也算。您办完了,再打进来。这首我给您留着,今晚不关台。”
导播间里,葛宝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四。点歌台十二点整下播,台里排的是这个。
那头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
“你们规矩真多。”
“多。”二饼说。
电话挂了。
直播间里又只剩电流声。二饼坐在那儿,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搓了搓脸,搓完了冲话筒说了一句:“下一个电话。”
没有下一个电话。
导播台上那排小灯都暗着。
弹幕倒是一条一条往上冒。
“那是老邓吧。”
“人家儿子明天生日,放一首怎么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饼哥上礼拜还说他想听他爸的声音呢,轮到别人就不行了?”
老K在后台,一条没删。这些不算递刀。
二饼看得见弹幕。他没去看,把屏幕往边上推了推,推到眼角都够不着的地方。
十二点差两分,导播间的座机响了。葛宝林接起来,嗯了两声,把话筒捂住,回头说:“值班室。问咋还不下播。”
“你咋说?”苏晚问。
葛宝林松开手,冲话筒说:“我在。我担着。”
说完挂了。
李凡在那把椅子上坐着,膝盖一跳一跳地疼,他没伸腿。
“它说什么了?”苏晚问,声音压得很低。
“拒。”李凡说,“规则一致性最优。”
“跟二饼说的一样。”
“不一样。”李凡说,“二饼留了门。”
苏晚没接话,又靠回墙上去了。
十二点整。
墙上的钟跳过去,直播间里什么事也没发生。二饼抬头看了一眼钟,冲话筒说:“零点了。”
就这三个字,别的没说。
李凡知道他为什么只说这三个字。零点一过,就是礼拜四了。有人在终点站等这一刻,等了一年,二饼不能替那个人说那四个字。
十二点十分,一个女孩打进来,说她刚把合租室友落在门外的外卖拎进来了,点首歌给室友。二饼接了,放了,放完了没多说。
十二点二十,一个男的打进来,问刚才那个师傅还打不打回来。二饼说不知道,掐了。
李凡往窗外看。
江滩黑着,桥上的灯一串一串。城东那边隔得太远,开着眼什么也找不着,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偶尔有一两缕暖的东西在里头动,分不清是谁的。
苏晚从兜里摸出话梅,剥了一颗,自己吃了。又剥一颗,递过来。
李凡接着,没往嘴里放,捏在手心里。
“他要是不打回来呢?”苏晚问。
“那就不打。”
“二饼得在里头坐一宿。”
“他乐意坐。”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二点半,葛宝林放了首长歌垫着。二饼推开直播间的门出来了,站在导播间门口,没进来。
“我是不是太狠了?”他问。
问的是李凡。
“你自己念的规矩。”李凡说。
“我知道是我念的。”二饼说,“昨天晚上秦律师让我别提截图,我提了。今天轮到我自己,我倒不让了。我他妈到底是守规矩还是不守?”
没人答他。
二饼站了一会儿,自己摸了摸后脑勺:“我爸要是还在,我给他打个电话,他准骂我,说你小子拿着二饼不打,留着看,看啥呢。”
他说完了,转身又回直播间去了。门关上的时候,那首长歌刚好唱到最后一句。
十二点三十七分,导播台上那盏灯亮了。
葛宝林这回没回头问,直接按住耳机听。听了两秒,他把手指头竖起来,冲玻璃那边的二饼晃了晃。
二饼坐直了。
线推上去。电话那头换了声音。没有发动机了,是一种很轻的嗡嗡声,像冰柜,还有一扇门开了又关,门上的铃叮了一下。
“还是我。”那头说。
“您说。”
“我在便利店。”老邓说,“终点站边上那家。刚才下车走过来的,身上没带东西,买了包烟,没抽。”
二饼等着。
“我给七楼打了个电话。”老邓说,“护士站。夜班。”
二饼没吭声。导播间里,李凡把手里那颗话梅攥紧了。
“每年这天,”老邓说,“我上午十点去,扛个蛋糕,孩子们都知道。有个孩子住了三回院了,回回赶上,见了我就问,叔叔今年是啥味的。”
“今年上午十点,我在你们那个会上坐着。”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便利店的门铃又叮了一声,有人进来,有人问关东煮还有没有,店员说萝卜没了。
“我把这个忘了。”老邓说,“这一个礼拜,净想着会上的事,把这个忘了。刚才挂了你的电话,我在车上坐着,想你那句,身边活人。想来想去,想起来了。”
“七楼那帮孩子,明天上午等我。”
二饼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小黎。”老邓说,“新来的,两年多。我跟她说,明天我上午去不了,下午去,晚点,三点来钟,让孩子们等等我。蛋糕照样有。”
“她说行。说她跟白班交代。”
“她还说了一句。”
老邓在那头停住了,停了挺长。便利店的冰柜一直在嗡。
“她说,邓叔,你那把椅子还在护士站。”
导播间里,苏晚的手从兜里拿出来了。
“蓝的那把。”老邓说,“小孩儿坐的。她说一直在,谁也没舍得扔,就搁在护士站柜子边上,来了小个子的孩子,还给他们坐。”
“我不知道那把椅子还在。”
他说得很平,跟礼拜五在站台上说“假的也行”的时候一样平。
“这算不算?”老邓问。
二饼愣了一下:“算啥?”
“给活人办一件事。”老邓说,“我就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晚点去。这算不算?”
二饼没马上答。他扭头看玻璃这边。
李凡没动。苏晚也没动。葛宝林把头低下去,看着推子。
没人替他答。
二饼转回去,对着话筒。
“您说算就算。”他说,“这规矩不验。不拍,不打卡,不数,谁点谁自己知道。”
那头嗯了一声。
“那你放吧。”老邓说。
“点啥歌?”
“生日歌。”
二饼的手在桌上抖了一下,又按住了。
“放小点声。”老邓说,“他们那屋,九点以后不让出声。他那年过生日,一屋子孩子光张嘴,不出声,拍手拿手指头碰手指头。”
葛宝林把那首歌从库里调出来了。调得不快,他找了一会儿,台里库里的生日歌有好几版,他挑了一版最老的,钢琴弹的,没人唱。
他把推子往上推。
推了一格,停住。又往下拉,拉到底,再一点一点往上抬,抬到刚刚能听见的地方。
直播间里,那首歌出来了。轻得像是隔着一堵墙,隔壁屋里有人在弹。
弹幕停了一下。
有人发了一个问号:“没声了?”
底下跟了一条:“嘘。”
又一条:“嘘。”
然后一屏幕都是这个字。没人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上走,走得很慢,像一屋子人都把手指头竖在嘴唇前头。
李凡开着眼。
城东那片灰暗里,有一缕东西亮了。不是金的,也不是暖黄的,是很淡很淡的一点白,像便利店门口那盏灯,隔着一条马路看过去的样子。它没往山海这边来,也没往星桥那栋楼去,就在原地,亮着。
【清。】
【来源:本人。】
系统写到这儿,停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浮上来一行。
【规则一致性:未破。】
李凡看着这一行,看了挺久。
它算的那个数,是按“破例”算的。它没算到还有一条路,规矩一个字不改,人自己从旁边绕过来,走到规矩里头去。
歌放完了。一分多钟。
葛宝林把推子拉下来,拉得很轻,像是怕那头听见推子响。
电话那头,便利店的门铃又叮了一声。
“我回车上了。”老邓说,“明天第一排。”
电话挂了。
二饼在直播间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对着话筒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摘了耳机,把那瓶矿泉水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喝完了捂着脸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葛宝林没进去叫他,把直播间那边的监听关了。
苏晚在导播间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出去了。李凡跟出去,她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跟前站着,拿额头抵着玻璃。
“他把七楼忘了。”她说,没回头。
“嗯。”
“一个礼拜,净想着怎么听他儿子说一句话。把活着的那帮孩子忘了。”
“他想起来了。”李凡说。
“是二饼让他想起来的。”
“是他自己。”李凡说,“二饼就说了一句身边活人。他往哪儿想,是他自己。”
苏晚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伸手把他手里那颗一直攥着的话梅拿过去,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泡软了。她给他重新剥开,塞回他手里。
“吃了。”她说,“攥一晚上了。”
凌晨两点多,他们才从台里出来。二饼坐苏晚的车,坐后座,一上车就靠着窗户睡着了,嘴张着,打呼噜。
苏晚把车里的暖风调小了一挡。
早上六点十分,李凡被手机震醒。
他在工作室沙发上睡的,膝盖上盖着苏晚那件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
是许晴岚。她没打电话,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一个私信对话框。
头像是一把收起来的伞。
晴天收伞。
那条消息是五点四十发的。
“许姐,今天那五个家属代表,本来有我一个。星桥上个月找的我,说我听了三年我妈的录音,最有代表性。”
“昨天晚上他们打电话,说给我准备了一个信封,辛苦费,让我讲的时候说,录音听了三年,听够了,想听点新的。”
“我说我没听够。信封我不要。”
“他们就不让我去了。”
截图底下,许晴岚跟了一句。
“名单上她那个位子,今天换了人。换的是谁,我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