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图一共四张。
八点半,老K把它们排在十七层会议室的大屏上,一张挨一张。白底,黑字,四列,表头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第一张,时间是好几个月前的夜里。系统建议那一格写着:调用现有清愿,焚断“代为照看”全部近场线。人的选择:拒。理由:会伤到被派去照看的人。
第二张:截断全部灯线,点灯者一段时间想不起逝者的脸。拒。人不能靠忘了人的脸换安全。
第三张:恶愿逆灌回发起人,必中。拒。那是另一种写名。
第四张是最近的。开同类征集,分流。拒。不抢。
营销号拿红圈圈的,全在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截得只剩半截,字压在图边上,要放大了才看得清。
配的字写得很顺:他们开会不听人,听“系统”。他们的“系统”想让四万人忘了死去亲人的脸。
“四万人那一条,”乔薇说,“他连拒都没截全。”
“他就是故意的。”老K说。
秦知夏没看截图,看的是转发数。八点二十,一万多;八点四十,两万多。星桥官号那个点了又取消的赞,被人截了图挂在评论第一条,底下有人说星桥手滑,有人说星桥心虚,也有人说,人家点个赞怎么了,山海先说说那“系统”是个什么东西。
李凡开着眼。
系统在他眼前浮着。它看得见大屏,看得见那四张图里它自己说过的话。
【外泄记录:属实。】
【建议:删除黑白板页面及全部备份,降低后续取证风险。】
“它让删。”李凡说。
“不删。”秦知夏说,“这时候删,就是销毁证据。明天星桥往上一递,说山海连夜删库,咱们五分钟都不用讲了。”
“我也没打算删。”
系统那一行没撤,就那么挂着,挂了一会儿,自己暗了。
老K一直盯着第一张截图的右上角看。
“你们看这儿。”他说。
截图右上角,登录账号的头像框,是空的。一个灰色的圈,里头什么都没有。
“咱们组能进黑白板的号,一共就那几个,都有头像。”老K说,“我是个秃头卡通,大壮是镇妖郎,苏晚是话梅。这个是空的。”
他顿了顿。
“黑白板刚建那天晚上,右下角跳过一条异常访问,来源是空的。你们记得吗?”
没人说记得,也没人说不记得。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在响。
“今晚不查。”苏晚说。
大伙儿看她。
“查出来是谁,明天也来不及。”苏晚说,“查不出来,今晚就全在猜,猜到明天早上,谁看谁都不对劲。”
老K张了张嘴,点头,把那张截图单独存了。
乔薇站起来:“那我今晚把黑白板整张放出去。全放,一条不删。他截半截,我给全的。人家看了第三列第四列,自己会明白。”
“不行。”秦知夏说。
“为什么?”
“你放全的,就是山海认了有这么个东西。”秦知夏说,“明天听证会上,星桥第一句就问:请山海解释一下,你们开会时听的这个‘系统’,是什么。你怎么答?”
乔薇噎住了。
“说是个内部代号?说是个策划的脑子?说是个玄学?”秦知夏说,“哪个答法,明天都得用掉你五分钟。”
乔薇站着,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才开口:“今晚不发声明。明天也不解释它。”
“那就让他们一直说装神弄鬼?”
“让他们说。”苏晚说,“咱们明天讲的是别人家的事,不是咱们自己的。”
周鲲的电话是九点多打进来的。
他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嗓门压着也压不住:“公交那边冠名的来问了,问山海是不是邪教,问他们那一百多万还给不给。你们明天那五分钟,能不能先把这个说清楚?”
“不能。”李凡说。
周鲲在那头骂了一句,骂完了又问:“那明天我去不去?”
“您想去就去。”
周鲲挂了。
九点半,许晴岚打来一个。
“群里走了一些。”她说,“七十多个群,每个都走了几个。走的我不拦,拦了就是替他们留。”
“嗯。”
“有个人私信我,问许姐,那截图你知道吗。”许晴岚说,“我说我知道一半。他问哪一半。我说我知道右边那一半,那是我看着他们一条一条拒的。左边那一半,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也没问过。”
“他信吗?”
“不知道。他没退。”许晴岚说,“明天九点,我在台底下坐着。跟苏晚坐一排。”
她挂之前又补了一句:“你别在台上替谁说话。你那张脸,今晚上了热搜,你一张嘴,人家只听见截图。”
十点,江城台新楼十一层。
点歌台照开。二饼坐在直播间里,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一瓶矿泉水拧开了没喝。葛宝林在隔壁导播间,右手搭在推子上,那根弯了的指头翘着。
李凡跟苏晚在导播间最里头的角落站着。角落里就一把椅子,苏晚把椅子推给他,自己靠着墙。
“膝盖。”她说。
李凡坐下了。
开播之前,秦知夏的消息进来,就一句,发在群里,是给二饼的:今晚不提截图,不提系统。有人问,就说听证会后统一回应。
二饼回了个“收到”。
头一个电话接进来就不对劲。
是个年轻男的,声音挺急:“饼哥,我就问一句,你们山海是不是真有个系统,你们开会都听它的?”
导播间里没人动。
葛宝林的手指头在推子上悬着,扭头看了一眼李凡。李凡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掐。
二饼那边停了挺久。直播间里只剩电流声,嗡嗡的。
“截图我看了。”二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秦律师让我别提,我先跟她说声对不住。”
苏晚靠着墙,眼睛闭了一下。
“我不说那是个啥。”二饼说,“我就说,你们看截图的时候,别光看左边那列。看右边。左边那列写的,是最省事的办法。右边那列,是我们没照做,还有为啥不照做。”
“最省事的办法,谁脑子里没有?”他说,“我昨天早上看见一张照片,我脑子里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它甩给一个人看。我都要打电话了。有人拦了我一句,说这句话不该从咱们嘴里出去。我没打。”
“那张表,就是记这个的。记我们脑子里冒出来的最省事的那个念头,记我们没照着干。你们觉得那是装神弄鬼,行。你们往右看一眼,再骂。”
他把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下一个电话。”
导播间里,葛宝林的手指头慢慢落回推子上,把音乐推上来了。
苏晚的手机亮了。是秦知夏,就一句。
“他说了‘那个念头’。明天星桥会问,是谁的念头。”
苏晚看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李凡看。
李凡看完,没回。
苏晚回了。她打字很快,打完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让他们问。”
李凡看着那三个字,想起礼拜五夜里站台上,她从他身后往前走了一步,说我定的。她这个人,事情落到跟前,从来不往后站。
弹幕那边在变。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条一条往上冒。
“我去看了右边那列。”
“人不能靠忘了人的脸换安全,这句谁写的。”
“就这?不还是承认了。”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想过忘了算了,忘了就不疼。我没忘成,现在挺庆幸。”
“饼哥打算打给谁,打给老邓?”
最后这条冒出来,老K在后台手快,删了。删完在群里说了一句:递刀的,删。
李凡开着眼看弹幕那边。
有一缕一缕的东西往上飘,很淡,不是上香那种金亮,也不是点歌那种暖。像是有人把一张图放大了,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右边看,看完了,心里松了一下。
【清愿。】
【来源:看见理由。】
系统写完,在后头又添了两个字。
【新。】
李凡看着那个“新”字。上一回它标“新”,是活人给活人回话。这一回,是有人肯往右看一眼。
十一点以前,接了七个电话。
规矩跟平时一样,先给身边活人办一件事,才算点成。有个女孩说她刚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在老家,睡了,被她吵醒骂了她一顿,骂完问她吃了没。她点了首老歌给她妈,说她妈不会听,她妈不开收音机。
有个夜班护士,说她刚把值班室的暖壶灌满了,给下一班的。她点给下一班的。
有个男的,说他刚把楼下那辆堵了消防通道一礼拜的车挪了,车是他自己的。
二饼笑出了声,那一下笑得挺真。
第七个是洗衣粉。
她没报网名,一开口二饼就听出来了。
“我刚把我妈明天穿的那件衣裳熨了。”她说,“藏青的,她就这一件出门的。她不会熨,每回熨都熨出一道亮印子,说是烫糊了。我熨的没糊。”
“点给谁?”
“点给我妈。”洗衣粉说,“她明天上去说一句话,说完就下来。她说她就说一句,我不信,她那嘴。”
二饼又笑了:“点啥歌?”
洗衣粉说了个歌名,是个挺老的歌。说完了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她是我点的。她要是听见了,让她自己猜。”
葛宝林在导播间把那首歌从库里调出来,调得很快,像是早知道在哪儿。
十一点半以后,电话少了。
李凡开着眼往窗外看。江滩那边一片黑,桥上的灯一串一串的。往城北去的那些暖黄细线,这些天少了不少;星桥那栋楼那边,线倒是多,一根一根往那边收。
他在里头找那根往城东去的。找不着。离得太远,线太细。
苏晚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剥了糖纸,没吃,递过来。
李凡接了。
“你找什么?”她问。
“找一根线。”
“找着了呢?”
“找着了也不能干什么。”
苏晚没接话,把糖纸叠成一小条,在手指头上绕。
十一点五十二分,导播台上的灯亮了。
葛宝林把耳机按住,听了两秒,扭过头,看李凡。
“这个电话,”他说,“底下有发动机的声儿。大车的。还有收音机,开着交通台。”
李凡站起来了。膝盖咯噔一下,他没管。
葛宝林把线推上去了。
直播间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然后是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隔着手机,闷闷的。再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开口就是江城话,不客气,也不寒暄。
“点歌台?”
“点歌台。”二饼说,“您先得给身边活人办一件——”
“我知道规矩。”那人说,“我在终点站,车停着,车上没人。身边没活人。”
二饼愣了一下。
“我就点一首。”那人说,“点给我儿子。他明天生日。”
导播间里,苏晚靠着的那面墙,她的背离开了。
玻璃那边,二饼抬起头,隔着玻璃往导播间看,看李凡,嘴张着,没出声。
只点活人。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在这间直播间里一遍一遍念出来的,念了好几个礼拜,念得弹幕都会背了。
李凡没看苏晚,也没回二饼。他看着导播台上那个亮着的小灯,听着电话那头交通台的声音,一个女的在报江滩那边修路,夜里封一条道。
跟昨天夜里车上报的是同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