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早上,那份发言稿还是空的。
苏晚把电脑搁在会议桌正中间,屏幕冲着大伙儿,文档开着,第一行一个光标,闪。
“明天上午九点。”秦知夏说,“五分钟,到点掐麦。”
没人接话。
老K在啃油条,啃得很慢,怕嚼出声。大壮拿铅笔在画本上划拉,划了一张镇妖郎,又划掉了。
乔薇先开的口:“不讲他,讲什么?讲三条禁区?那三条挂了一个多月了,谁没看过。前天星桥那十五秒一出来,人家投票,选他们的多一倍。规矩没人听。”
“那就讲规矩以外的。”苏晚说。
“以外还有什么?”
苏晚没答。她从兜里摸出那支木铅笔,在便签上写。
写的是昨天夜里站台上那句。他看了几千遍,看不出来。
写完了没擦。
“他儿子那句话,”苏晚说,“没出声。他爸看了几千遍,看不出来。星桥那台机器几秒钟就能替他编好,编得像,还叫一声爸。”
“嗯。”
“咱们不让编。”苏晚说,“那他爸手里剩什么?”
她停在这儿了。
上礼拜在天台上,她答不上来的就是这个。二饼问她,她说我不知道。老邓问她,她还是说我不知道。
这回她没说不知道。
“剩他自己。”她说,“那句话,谁也不许替孩子编。可他爸可以自己写。他觉得孩子说的是什么,他自己写下来。写一行,就一行。”
老K把油条放下了。
“写完呢?”
“写完不念。”苏晚说,“不生成,不合成声音,不给别人看,不转,不数。他自己点开,看得见。他不点,就在那儿搁着。”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留一句’反过来。”老K说。
大伙儿都看他。
“许愿墙那个。”老K拿手比划,“公开的愿望,末句留空,本人点开才显示。那是把别人的话藏起来,留给本人。这个是反过来,本人自己往空里填,填完还是只给本人。”
苏晚看着他:“能做吗?”
“能。”老K说,“一个框,没按钮。没朗读,没分享,没点赞,后台不存内容,只存……”
“什么都别存。”苏晚说。
“那连有没有人用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不知道。”
老K张了张嘴,又闭上,点点头。
秦知夏一直在敲键盘,敲完了,把屏幕转过来。五行底下多了一行。
对无原声留存之逝者,任何平台不得以生成方式补全其话语。家属可自行留字;平台不得朗读、合成、展示、统计。
“第六行。”她说,“听证会上,前五行是我估的,这一行是山海要的。”
李凡开着眼。
系统浮上来,从苏晚说“剩他自己”那句起就浮着,这会儿才出字。
【留字不念:非生成。来源:本人。】
【可行。】
后头又跟了一行。
【估算:听证现场说服力——低。】
李凡看着那个“低”字,没瞒。
“它说能做。”他说,“它还说,拿到听证会上,说服力低。”
秦知夏点头:“它说得对。一行字,比不过一声‘爸’。”
“那就低。”苏晚说。
乔薇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低到什么份上你们想过没有?明天星桥那一例演示放出来,满场家属,一声‘爸’,底下哭一片。咱们上去说,请大家自己写一行字。人家当场就能问,写给谁看?”
没人答。
李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晚车上那段说了。签字那天,那小伙子说只给您一个人听;后来又打电话,说演示那天得放出来,让大伙儿都听一听。
他只在这间屋里说。说完了,看了一圈:“出了这个门,这话谁也别说。”
秦知夏听完,把自己那五行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指停在第二行上。
只供家属本人收听,不得公开播放、传播、转售。
“那就不用提任何人。”她说。
乔薇看她。
“星桥要是认这五行,演示这一例就先违了第二行。”秦知夏说,“当着网信办的面,把一个家属本人才该听的东西,放给全场听。这句话不用提谁家孩子,不用提名字,谁站上去都能问。”
“谁去问?”
“我。”秦知夏说,“不在那五分钟里。专家提问环节,相关利益方可以书面递问题。我递。”
乔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低不低的事。
她把电脑往回拉了拉:“那五分钟我去讲。规矩是我定的,这一行也是我想的,我去。”
“你别去。”李凡说。
苏晚抬眼看他。
“你上去,五分钟全是规矩。”李凡说,“讲得再对,底下人听见的也是一个家里人都在的人,在说不让。”
“那谁去?你?”
“我也不去。”
“那让谁去?”
“让被编过的人去。”李凡说,“葛师傅,罗大姐,洗衣粉她妈。一人一分多钟,讲他们自己家那一回。咱们一句不替他们写。”
苏晚看着他,不说话。
“你定的规矩,”李凡说,“是从他们身上来的。让他们自己讲他们那一回,比你讲规矩管用。”
“我不上去,就是躲。”苏晚说。
“你不是躲。你在底下坐着。”
“坐着有什么用?”
“他们讲完了下来,”李凡说,“得有个人在底下坐着。”
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不让谁。
老K在边上咳了一声,咳完了又拿起那半根油条:“我说一句啊。你俩这个吵法,跟两口子商量谁去开家长会一样。”
会议室里一下子没声了。
大壮把画本竖起来挡住脸。乔薇低头看手机,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秦知夏敲键盘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敲。
苏晚没看老K,也没看李凡。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拿手背擦了擦嘴。
“行。”她说,“我在底下坐着。书面材料署我的名。”
“行。”
这事就这么定了。
下午去问人,李凡跟许晴岚一块儿去的。苏晚定的,一次两个,谁点头谁去,谁不点头这事就没了,不许劝。
葛宝林在台里新楼十一层导播间,听完了,拿那只弯了一个指头的右手在调音台上敲。
“我不会讲道理。”他说,“我放一段。”
“放什么?”
“台里带子上那个哼声。”葛宝林说,“二导播间那台机器,接地没接好,哼了十来年。台里的带子,底下都有这一声。星桥那个编出来的,没有。我放十秒,你们自己听。”
许晴岚看了李凡一眼。
“十秒。”李凡说,“剩下的您说。”
葛宝林点点头,又摸出手机,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戳。
“跟老白说一声。”他说,“他那嗓子,让人借过一回。他要是能说话,该他去。”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是一张照片,白振声家那块白板,字正,话短。
去。别替我说。
葛宝林看完,把手机揣回去,冲调音台上那排推子吹了口气,吹掉一层灰。
从台里出来,许晴岚在出租车上一直没说话,快到云杉里了,才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我那条路,”她说,“给有带子的人留的。你们这一行字,给没带子的人留的。”
“嗯。”
“算接上一截。”许晴岚说,“没接到头。老邓那样的,一行字他不见得要。”
“他不要就不要。”
许晴岚扭头看他,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苏晚。”
李凡没接这句。
罗桂香是在云杉里的陪护互助柜那儿找着的。她刚交完班,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听完了就摇头。
“我不会在那么多人跟前说话。”
许晴岚没劝,就站着。
罗桂香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又换回来。
“我说也行。”她说,“我不说小禾的名字。”
“您不说。”
“我就说,有人拿我闺女的声音,剪了一句‘妈,我到站了,你别来接’。”罗桂香说,“我接了一辈子,她叫我别来接。”
她说完这句,拎着保温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几点?”
“九点。”
“我夜班八点下,赶得上。”
洗衣粉她妈是在电话里答应的。她说她得先问闺女。电话那头隔了一会儿,传来洗衣粉的声音,隔得远,听不太清,就听见一句“妈你去”。
她妈回到电话上来,嗓门大,跟那天在台里一个样:“我去。我就说一句,咱家的人,凭啥让它拿去哄别人。说完我就下来。”
傍晚六点,老K那个框上线了。
就挂在山海许愿墙最底下,灰色的小字,一行:
没留下声音的人,家里人可以替自己留一行。不念,不生成,只你自己看。
没有图,没有动效。点进去是一个白框,框底下连个“保存”都没有,写完了关页面,就算留下了。
头一个钟头,评论区里骂的比夸的多。
“连个保存都没有,我怎么知道留没留上?”
“写了不念,那我写它干嘛?”
“人家星桥能让我听见我爸,你们让我写作文。”
老K一条一条念,念到最后一条,念不下去了,把平板扣上。
“有一条夸的。”他说,“就一条。‘终于有个地方,不用把他交出去。’”
苏晚听完,拿铅笔在便签上把这句抄下来了,抄完没擦。
二饼在群里转了一遍,转完了发了条语音,说今晚十点点歌台照开,叫“听证前夜”,不点名字,不念灯,谁想打进来都行,规矩跟平时一样,先给身边活人办一件事。
然后他去了趟茶水间,好半天没出来。
李凡去接水,看见他蹲在饮水机边上,手机屏幕亮着,就是那个白框。
二饼听见脚步声,把手机屏幕往怀里一扣。
“我写了。”他说。
李凡没问。
“不告诉你写的啥。”二饼说。
“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二饼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饮水机晃了一下,“我爸那句,他以前老说,打麻将的时候说,拿着二饼不打,说留着看。我写的就是这个。”
他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操,”他说,“我说出来了。”
李凡看着他,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二饼接了,一口喝干,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扔偏了,又弯腰捡起来重扔。
李凡开着眼。
二饼心口那儿亮了一下,很小,暖黄的,不往外飘,也不往哪儿去,就在他自己心口里待着。
【清。】
【不入库。】
系统写完这四个字,停了停,没再往下写。
李凡知道它为什么停。这一缕清愿不往道场里来。它哪儿也不去。
搁在从前,他会觉得这是白流了。这会儿看着二饼手里那只捏扁了又捡起来的纸杯,他觉得这一缕,就该待在那儿。
七点多,老K在群里报了一句:框上线一个钟头,不知道多少人写了。他后头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不知道。”苏晚回,“对。”
八点二十,乔薇的手机先响了,然后是秦知夏的,然后是老K的。
老K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一个营销号,二十来万粉,八点整发的。几张截图,白底黑字,表格,四列。
标题一行大字:山海内部“系统”曝光:李凡装神弄鬼,拿死人赚香火。
底下备注:素材由知情人提供。已转评一万多。星桥的官号八点十一分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截图被人留着。
秦知夏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就冷了。
苏晚没凑过去。她坐在原位,那支铅笔在指头缝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假的?”她问。
老K没答。他把平板上的截图放大,放大到表头那一行,手指头按着,按得发白。
时间。系统建议。人的选择。理由。
“真的。”老K说,“这是咱们的页。黑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