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是在自家楼道里接的那个电话。
苏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就走了,车钥匙照旧揣在她兜里。他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四楼膝盖就不干了,靠着扶手歇,老K那个截图就是这时候到的。
蓝色的拖把桶。
他认得。二饼那回点歌台,头一个连麦认错的,头像就是这个。
声控灯灭了。李凡没跺脚,就在黑里站着。
系统浮上来一行字。
【该账号仍在线。】
又一行。
【可推算其所在位置。】
“不推。”李凡说。
【记录。】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阎小川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上礼拜四夜里那句:他说他去,他缺钱。我陪他去,我不接单,就跟着。
李凡打了三个字:睡了吗。
发出去了。
他没往下打。小摊的规矩是苏晚定的,不给人看,不存。老K没看内容,可老K看了头像,他也看了。这一眼已经多了。他要是再往下打一句“你是不是在写什么”,那就是拿着人家扔进井里的东西,去敲人家的门。
楼道里黑着。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没睡。李哥有事?”
“没事。”李凡回,“石头那边咋样了?”
那头“正在输入”冒了好几回,停了好几回。
“李哥,你们那个出气小摊,写的东西真不存吗?”
李凡看着这一行。
他没替人家把话挑破,人家自己挑了。
“不存。”他回,“写的啥,老K没看,我也没看。”
“那你咋这个点找我。”
李凡站在黑里,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
他可以说碰巧,可以说想起石头了。都不算撒谎,也都不是实话。
“一个号弹了四十回。”他打,“老K给我看了个头像。就看了头像。”
那边很久没回。
久到李凡以为他睡了,或者把他拉黑了。
“那还是给人看了。”阎小川说。
“是。”李凡回,“是我们的错。”
又隔了一会儿。
“没事。”阎小川说,“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写。别的地方写,都得写个人名。我又不想写别人。”
他接着打了一大段,没标点,一口气打下来的。
台里的外包公司今天下午给他打电话,让他不用去了。正义擂台的候审名单上,有人把他那回连麦剪成一小段,配的字是“江城台内鬼保洁,替人打卡盗带”,底下挂着他自己在直播里说过的那个名字。他妈在县里刷到了,打电话问他,网上那个是不是你。他说是。他妈在那头没吭声,半天,说了一句,那你吃饭了没。
“石头那三百是我带他去的。”他写,“邵帆哥的名是我签的。那盘带子是我放进机器里的。我妈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我没吃。”
最后一行:“我就是恨我自己。写一回,那个镇妖郎就坐下,给我一个电话。我点不用,它就起来,我再写,它又坐下。坐了四十回。它也不嫌烦。”
李凡把这段看完了。
“那你现在吃点东西。”他回。
“这个点?”
“楼下有没有便利店?”
“有。”
“去买个面包。”李凡说,“吃了拍给我看。不对,别拍。吃了说一声。”
十来分钟以后,那边来了两个字。
“吃了。”
李凡在楼道里站着,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往上爬完最后两层,开门,进屋,没开灯,坐在沙发上。
丹田里落了一颗。很小,温的。
礼拜五早上,十七层。
李凡把凌晨那几句话说了,没说阎小川写了什么,只说小摊漏了一个头像。
苏晚听完,没骂老K,也没骂他。她站起来走到老K工位边上,看着他那块屏幕。
“弹窗那个统计,”她说,“头像去掉。账号也去掉。只留一个数,弹了几回,别的一样不留。”
“那我以后怎么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弹的?”
“你不用知道。”
老K张了张嘴,低头改了。
“你也是。”苏晚回头看李凡,“以后老K再发你这种截图,你别看。”
“嗯。”
“你看了也别找。”
“我没找。”李凡说,“我就问他睡了没。”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回自己工位去了。走到一半,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隔着两张桌子扔过来,扔在他那只缠纱布的手边上。
中午二饼来了,拎着一兜他妈包的包子。
他在群里看了一上午。麦子那句话,许晴岚转给李凡以后,不知道怎么又转到了二饼那儿:骂事有啥用,事又不会疼。
“她说得对。”二饼把包子往桌上一放,“事不会疼。那咱就骂到它疼。”
“怎么骂?”老K问。
“骂成段子。”二饼说,“今晚我在老周那儿开个播,就叫骂事大会。连麦的上来骂一件事,骂得好笑的,葛老给推首歌。骂人的,葛老三根手指直接压。”
苏晚问:“你骂得好笑吗?”
“我不行。”二饼说,“我妈行。”
晚上八点,老周桌游店。
二饼他妈坐在拼桌那头,腿上还是那只布包,面前摆着一杯老周给倒的茶。她进门先把老周那口炸烤肠的锅看了一遍,说油该换了,老周说明天换,她说你明天也这么说。
葛宝林坐在最里头,还是那只缺帽的小调音台。
二饼开场就把规矩念了。
“骂事,不骂人。真人名字一个不收,你自己的也不收。骂完了,好笑的点首歌,不好笑的,葛老让你再想想。”
“我先来。”二饼他妈说。
二饼愣了:“妈,你还没连麦呢。”
“我就坐这儿,还连啥麦。”老太太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我骂菜市场那杆秤。”
弹幕一下就起来了。
“我不骂卖菜的,卖菜的也不容易。”老太太说,“我骂那杆秤。我在县里买了三十年菜,那杆秤没一回给我称够过。一斤豆角,回家一称,八两九。我拿我家秤称,我家秤说八两九,它家秤说一斤。两杆秤,一个说一斤,一个说八两九,都不认错。你说它俩谁撒谎?”
二饼说:“那肯定是它家秤。”
“我家秤也不是好东西。”老太太说,“称我的时候,回回多二斤。”
店里有人笑出声,门口那桌打狼人杀的学生笑得最响。葛宝林嘴角动了一下,竖了一根手指。
歌推上去了。
后头就接上了。一个外卖骑手骂他送单那个小区的电梯,说那电梯一到七楼就停,门开了外头是墙,他在里头跟墙对视了半分钟。一个小学老师骂作业群,说家长在群里回“收到”,一个班五十多个“收到”,她手机振了一晚上,最后一个“收到”是凌晨一点半回的。一个姑娘骂她租的房子,说房东把阳台封了算一室,“我在阳台上睡了一年,我妈问我住得好不好,我说挺好,采光特别好”。
葛宝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有一个说到一半说漏了,骂上了他们领导的名字,葛宝林三根手指一竖,直接压了。二饼在边上补一句:“领导是人,改稿是事。你骂改稿。”
那人想了想,重新骂:“改稿。第七版改回第一版,领导说还是第一版有感觉。”
老K在最里头一张桌子边上笑出声,笑到一半想起什么,拿拳头在胸口上顶了顶。
九点来钟,有人冲进来搅局。
先是弹幕。一排一排的,刷同一句:骂蒋一苇。骂还魂那个女的。
接着有人连上麦,一开口就是:“我骂一个事。拿死人赚钱这个事。那个姓蒋的……”
葛宝林三根手指竖起来了。
二饼没让他压。他冲葛宝林摆了一下手,自己对着话筒说:“你骂拿死人赚钱这个事,行。你骂姓蒋的,不行。你把姓蒋的去了,接着骂。”
那人卡住了。卡了好几秒,说:“去了就没意思了。”
“那你就是想骂人,不是想骂事。”二饼说,“你去隔壁,隔壁收人名。”
他把麦断了。
弹幕里又刷上来一句,这回换了:那山海苏晚呢?全禁那个。
苏晚就坐在柜台边上,没动。
二饼看了一眼,挠挠头:“苏晚我不熟,我怕她扣我工资。”
弹幕笑了一片。
“那个截图你们都看过吧。”二饼说,“全禁,死者,中间糊了一截。你们要骂,我给你们一个事骂。骂那把剪刀。截图那把剪刀,剪一刀,把中间那截话剪没了,剩两头拼一块儿。这把剪刀可太会干活了,裁缝都没它会裁。”
葛宝林竖了一根手指。
他推的是一首老歌,前奏里有剪子咔嚓咔嚓的声。也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
苏晚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喝完盖子没拧紧,又拧了一圈。
九点四十,连麦列表里跳出一个头像。
蓝色的拖把桶。
二饼看葛宝林,葛宝林没看李凡,自己把那路推上去了。
“我是阎小川。”那头说,“上回那个。”
店里好几个人抬头。
“我骂一个事。”阎小川说,“我骂我自己。我这人就是……”
“停。”二饼说。
阎小川停了。
“你自己也是人。”二饼说,“不收。”
那头没声了。葛宝林的手搁在推子上,三根手指竖着,没往下压,就那么举着。李凡认得这个手势,那回二饼在台里卡住的时候,葛宝林也是这么举的。
意思是:你来。
过了好一会儿,阎小川开口了。
“那我骂那个活。”他说,“一天五十块,替人签名那个活。”
“骂。”
“派单的说,签名要签得像本人。像了,五十。不像,扣二十。”阎小川说,“我头一天签邵帆哥那个帆字,签得跟个帆船似的,扣了二十。第二天我照着他原来签的练了一晚上,练得比我自己的名字还熟。我自己的名字我签得跟狗爬的一样,替别人签的,签得工工整整。”
店里没人笑。
“派单的还说,替人签到,是帮人。”阎小川说,“那我替人签了半个月,谁替我签?我妈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这个谁替我签?”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二饼跟着笑了。门口那桌学生里有一个也笑了。笑声一起来,就不那么难听了。
“还有。”阎小川说,“那个群还发过一回通知,说替人签名的师傅们注意,本人要是来了,你就走,别跟本人撞上,撞上了算你失误。我替人签了半个月,最怕的就是撞上本人。后来撞上了,本人问我,你是谁。”
他停了一下。
“我骂完了。”
葛宝林把三根手指收回去,一根一根收。
“点歌不?”二饼问。
“点。”阎小川说,“点给我妈。我刚才给她打了个电话,跟她说网上那个是我,我没吃饭,现在吃了。她说那就行。”
李凡开着眼。
他看不见阎小川在哪,可他看得见这一路麦。那头冒出来一小股灰,不多,往上飘了一截,没地方扎,自己散了。灰底下原先死死缠着的一团,松开了一圈。
候审名单上那几只钩子还在。一只没少。
歌推上去了。弹幕一排一排刷“等”。
李凡手机震了。是蒋一苇,就一行。
“我妈让我听的。那杆秤。”
隔了一会儿,又一行。
“我妈说我笑了。我自己没觉得。”
李凡回了一个字:嗯。
十点半,快收了。葛宝林说最后一个。
推上来的是个男的,年纪不大,嗓子哑,像是好几宿没睡。背景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的一声停了。
“我骂一个事。”他说,“我住城北,出租屋,一个人住。”
“骂吧。”二饼说。
“每天晚上十二点,”那人说,“屋里有人念我名字。”
店里一下静了。
“一个人念,接着好几个人念,越念越多,最后一屋子都是。我把灯全开了,屋里就我一个。”那人喘了口气,“我在那个正义擂台的候审名单上,排第三。”
葛宝林的手停在推子上,没竖手指。
那人又说了一句。
“现在十点半。还有一个半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