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早上,苏晚的名字上了出气筒的热榜。
不是擂台,擂台那一期要到下礼拜三才开。是原先那个写名字的框。候审名单挂了一宿,有人等不及,直接去框里写了。一个人写,十个人跟,天亮的时候挤进了前二十,九点钟挤进了前十。
老K没截图。他把热榜页面关了,关完了又打开,又关了。
苏晚跟平常一样,八点半到的十七层,拎着保温杯,兜里揣着话梅。她先去茶水间把杯子灌满,回来坐下,开电脑,回邮件,跟外包对明天的版本。对到一半,她手机一直在桌上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调成静音,扣下了。
李凡开着眼看她。
她身上已经有钩子了。不多,比蒋一苇少得多,可一只一只扎在肩膀上,扎在后背上,拖着黑线往窗外去。每一只都浅,可李凡看得出来,是新的,还在往上长。
梦魇貉在他兜里拱了一下,鼻子冲着苏晚那边抽了两抽,缩回去了。
十点多,乔薇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没配字。是一条私信,发给苏晚的,转到了乔薇那儿,发信的人头像是一张遗照,黑白的,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
“我妈走了两年,我就想再听她说一句话。你凭什么不让我听?”
苏晚把那条私信看了很久。
她没回。她把那条私信的截图存了,存进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李凡知道,叫“还魂那几天”,里头是那几天所有来问的家属留言,她一条一条存的,一条没删。
“她说的不是我说的。”苏晚说,声音很平,“可她妈是真的走了。”
十一点,周鲲来了。
他没拎橘子,也没拎奶茶,进门就把手机往李凡桌上一拍,屏幕上是出气筒热榜,苏晚的名字在第七。
“董事会群里有人转了。”周鲲说,“问我这个苏晚是不是鲲鹏的人。我说是。人家问,鲲鹏的运营,上了骂人榜,公司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苏晚在自己工位上问,没抬头。
周鲲扭过去看她,语气软了一点,可话没软:“你发个声明。就说截图断章取义,山海从来没说过不让家属听。一百来个字,发完了这事就过去了。”
“发完了,就有人去翻那条公告的原文。”苏晚说,“原文里写着全禁。”
“那你说全禁的是合成的,不是原声。”
“那是另一条。”
“我不管哪一条。”周鲲嗓门起来了,又压下去,“对赌还差一百二。公交那边刚松口,工会主席的闺女也玩出气筒,昨天还跟她爸说,山海那个女的心真狠。人家主席嘴上没说,我听得出来。”
苏晚这回抬头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周鲲张了张嘴,看了李凡一眼,李凡没帮他。他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站了一会儿。
“你别出面。”他最后说,“对外的事,这阵子让乔薇顶着。”
他走了。苏晚低头接着对版本,对了两行,手指头停在键盘上,没往下打。
中午,李凡把她叫到小会议室。
门关上了,他没绕弯子:“我给你解几根。”
苏晚看他。
“系统说按现在的存量,能解几百根。”李凡说,“你身上还没那么多,解得干净。”
“蒋一苇身上多少?”
“多。”
“那你先解她的。”
“她那边解不完。解四百,一分钟又长一百。”李凡说,“你这边解得完。”
“解完了呢?”苏晚说,“下午再有人写,再长。你解一回,手上那道口子就多渗一回,膝盖多疼一回。你拿什么解?拿你自己?”
“就几根。”
“你敢。”
苏晚手里那颗话梅一直捏着,昨天剥开了纸没吃,今天又从兜里摸出来一颗新的,也剥了。这会儿她的手攥起来,攥得很紧,李凡听见很轻的一声,话梅核隔着果肉硌在她手心里,果肉挤扁了,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的,褐色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好像不认得。
“对不起。”她说。
她没擦,攥着那颗烂话梅出去了。
李凡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才跟出去。
她在安全通道里,楼梯拐角,坐在台阶上。十七层的楼梯没人走,灯是声控的,她一直没出声,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亮着,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绿。
李凡在她下头一级台阶站住了,没坐,没往上走。
灯被他的脚步声弄亮了。
“我不怕他们骂我。”苏晚说。
她摊开手,那颗话梅已经碎了,核露出来,手心里一片黏。
“全禁是我定的。”她说,“留一句那回,许晴岚说给想念留一条路,我说不行,全禁,生者死者都算。台里那条路是许晴岚开的,不是我。我那天是真想全禁。一个口子都不留,谁也别想从这儿进来,谁也别想从这儿听。”
她把核捡出来,捏在指头里。
“截图是截的。可截出来那两个字,是我写的。”
灯又灭了。
李凡没动,也没出声,就让它灭着。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往上递。递到她手边,她没接,他也没收回来,就那么举着。
绿光底下,她看着那张纸巾,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了。
她把手擦干净,把核包在纸巾里,攥着。
“你举了多久?”她问。
“没数。”李凡说。
她没再问。
“霍司年有一句话说对了。”她说,“人憋屈。”
“嗯。”
“咱们删链接,删截图,人还是憋屈。憋屈没地方去,就去他那儿写名字。”苏晚说,“得给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晚站起来了,灯又亮了。
“骂事,不骂人。”她说。
下午两点,十七层。
大壮把昨天擦掉的那张画又找出来了,从数位板的历史记录里翻出来的。镇妖郎,土,丑,拎着一只破麻袋,麻袋口拿草绳扎着。
苏晚站在白板前头写,写一条,老K在边上问一条。
“不写名字。”苏晚说,“真人的名字,一个都不收。写进去就挡回来,提示一句,骂事,不骂人。”
“写自己的名字呢?”
“也不收。”
“那写啥?”
“写事。地铁挤,甲方改稿,窗口的人翻白眼,房租又涨了,家里人又催了。写你憋屈的那件事,不写让你憋屈的那个人。”
“不记分?”
“不记分,不排名,不给别人看,不存。”苏晚说,“写完了,镇妖郎把麻袋扎上,扛着走,扔井里。棠梨巷那口井。”
大壮在数位板上给镇妖郎加了一口井,井沿上趴着一只灰猫,歪着脑袋看。
“还有一条。”苏晚说,“写到死,写到恨自己,写到不想活了,不扔井,镇妖郎把麻袋放下,坐下来,给一个电话,问一句要不要跟活人说一声。”
老K抬头:“那就得看内容了。”
“机器看,看到那几个字就弹。人不看。”苏晚说,“后台只记弹了几回,不记写了什么。”
老K想了想,点头,低头敲键盘。
三点多,葛宝林来了一条消息,发给李凡的,一大段,没标点,像是站着打的。戴主任上午把交通台那几年的节目带点了一遍,《夜里的江城》每年一盘,别的年份都在,老蒋师傅打得最勤的那三年,三盘都不在柜子里。登记本上那三格写着同一行字:数字化外送。经手人那一栏签的是声岛。
底下又跟了一条:她本人的申请收了,戴主任说先排上,带子的事她去追。
李凡把这条转给了秦知夏。秦知夏回了两个字:收到。
四点多,测试版能用了。
老K先试。他写:需求改了第七版,改回了第一版。
镇妖郎把麻袋口一扎,扛起来,往井边走,走到了,一扔,井里咕咚一声,灰猫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李凡开着眼盯着老K心口。
没钩子。那一句写出去,冒出来一小股灰气,很淡,往上飘了半尺,没地方扎,没地方去,自己散了。
系统浮出两行。
【无钩。】
【浊:自散。】
老K摸了摸胸口,礼拜一那只钩子还挂着,撤不了。可他摸完了,说:“这个不堵。”
李凡也试了一回。他写:膝盖疼,右手缝过的地方还在渗。
写完了镇妖郎扛着麻袋走了。他看着那只丑麻袋扔进井里,心里是松了一点。不多,就一点。
苏晚没试。她站在白板边上,看着屏幕上那口井。
“你不写一个?”李凡问。
“我写不了。”苏晚说,“我的憋屈,全是人。”
晚上九点,出气小摊上线。
公告是苏晚写的,就几行:出气小摊。骂事,不骂人。不记分,不排名,不给人看。骂完,扔井里。
没推送,没买量,就挂在山海首页一个角上,镇妖郎拎着麻袋站在那儿。许晴岚在她那七十多个群里转了一遍,二饼在直播间里念了一遍,念完说:“我先来,我骂我们小区那个电梯,一礼拜坏三回。”
十点,后台跳数。写的人不多,比出气筒少得远,可一直有。
许晴岚把小摊转给了麦子,单独转的。麦子过了半个钟头才回:骂事有啥用,事又不会疼。
许晴岚把这句截给李凡看,没说话。
乔薇那边发了一条,就一张图,是苏晚“留一句”那条公告的原文,整张,一个字没截,底下连苏晚那天发出去的时间都在。乔薇一个字的评论都没配,只在最后标了一行:原文。
周鲲让她顶着,她就这么顶。底下吵成一片,有人说原文也是全禁,有人说全禁的是合成的声音,吵到后来,候审那张卡片底下的票数跳得慢了一点,没停。
蒋一苇给李凡发了一条消息,就一行:我写了一句。没写人。
她没说写的什么。李凡也没问。
十一点,李凡开着眼往窗外看了一回。城里那片黑线还在往九幽收,一根没少。可有些窗户里冒出来的,不是线,是一小股一小股的灰,冒出来,飘一会儿,散了。
不多。一扇窗,两扇窗。
李凡回头,会议室外头工位那一片灯都关了,只剩苏晚那一盏。她还没走,对着屏幕,屏幕上开着出气小摊,镇妖郎拎着麻袋站在井边等着。
她打了一行字,李凡隔着玻璃看不清打的什么,就看见那一行不短。打完了,她手指头悬在确定上头,悬了好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删到框里空了,镇妖郎还拎着麻袋等着。
她把电脑合上,拿起保温杯,关了灯,从他那间会议室门口过的时候,没往里看,脚步也没停,只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钥匙在我这儿。”她说,“走不走?”
零点四十,老K的电话打过来。
“弹了。”他说。
“弹了几回?”
“一个号,弹了四十回。”老K说,“我没看内容。可那一句太短,机器把关键词一标,就是整句。”
他停了一下。
“同一句。一模一样的一句,写了四十遍。”
“什么?”
“我恨我自己。”
李凡没出声。
“镇妖郎每回都坐下了,每回都给了电话。”老K说,“那人每回都点了‘不用’,接着写下一句。”
“号是谁的?”
“没实名,我不查。”老K说,“就一个头像。”
他把截图发过来了。截图上只有一个小圆圈,头像很糊,看得出是一只蓝色的拖把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