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站在门口,攥着空奶茶杯,吸管还叼在嘴边上,忘了拿下来。
“胡建华。”她说。
声音很小,风铃一响就盖过去了。
蒋一苇点了一下头,像是记住了。
“串声那一批,”她说,“哪几户串到哪几户,名单我交给过民政。里头有没有你爸,我现在说不上来。你爸要是在台里录过东西,原带还在台里,你本人去,带户口本,找资料室。”
“我不要原带。”那姑娘说,“我就要你们别再弄。”
“已经下了。”
“下了有什么用?”那姑娘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听过了。我听见别人家老头拿他的嗓子说话了。我现在一闭眼,他就在那儿叫人家孙子吃饭。”
蒋一苇没说话。
那姑娘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说什么,把空杯子往门口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杯子弹出来滚到马路牙子上。她也没捡,一手按着胸口,扭头走了。
举手机那个男生跟着站起来,从另一边溜了,走得很快。
老周从柜台后头拿了条毛巾出来,新的,标签还没剪,塞到蒋一苇手里。
“擦擦。”他说,“进来。外头有风。”
蒋一苇进来了,毛巾拿在手里没擦,先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拿毛巾把信封上的湿角按干了,才去擦衣服。风衣胸口那一大块都是奶茶,擦不掉,越擦越开。
她坐下,身上那张网跟着坐下来。
李凡看着网底下那片嗡嗡声。刚才门口那一下,网上又多了一只钩子,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门口来的,比别的都深。
“你们要说什么,说吧。”蒋一苇说,“我听。”
乔薇先说的。她说得很直,跟上午在十七层说的一样,一个字没改:你得自己出来说。
秦知夏第二个。她把那沓截图推过去,一样一样讲,讲完了说,报不报是你的事,我可以陪你去,不替你去。
苏晚最后一个,就一句:“你现在出来说话,说什么都是往刀口上送。”
蒋一苇听完了,低着头看那沓截图,看了很长时间。
“我报。”她说。
乔薇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话我也会说。”蒋一苇接着说,“该认的,我认。可我不在它那个榜上说。榜上说什么都是积分。”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户口本,又问葛宝林:“那个表,是给我的吗?”
葛宝林把申请表从布包里拿出来,压平了,推给她,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搁在表边上。
蒋一苇一栏一栏填。逝者姓名,蒋国栋。与申请人关系,父女。申请调听内容,她写了几个字,划掉了,抬头看葛宝林。
“我不知道他打过哪些。”她说,“怎么写?”
“写交通台,写那几年,写报路况。”葛宝林说,“剩下的戴主任去找。”
她低头写了。写完了,葛宝林看了一眼,说:“他一打进去,头一句就是我是老蒋,我不堵,我跟你们说说谁堵。”
蒋一苇的笔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她把笔帽扣上了,没抬头。
“他在家也这么说话。”她说。
她把表交给葛宝林,葛宝林看了一遍,没改一个字,折了两折揣进布包里,说明天一早给戴主任送去。
蒋一苇要走的时候,许晴岚从门口拼桌那儿站起来,跟她走到风铃底下。
“有个人,”许晴岚说,“写过你。写了三回。撤不了,心口堵了两天了,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蒋一苇站住了。
“是谁我不说。”许晴岚说,“你想见,我约。不想见,我就回她不行。你说了算。”
蒋一苇看着门外那只滚在马路牙子上的空奶茶杯,看了一会儿。
“先不见。”她说。
“行。”
“不是不见。”蒋一苇说,“是今天不行。”
许晴岚点头,拿木铅笔在本子最后一页记了一笔,记的什么李凡没看见。
那天晚上九点,那段视频上了热搜。
不是蒋一苇自己的热搜,是出气筒的。视频剪得很短,从奶茶泼出去那一下开始,到蒋一苇低头看那片湿为止,前头那姑娘说她爸的那几句剪掉了,后头蒋一苇问“你爸叫什么”也剪掉了。
配的字是:还魂负责人,终于被家属当面问候了。
视频底下挂着一个链接。
零点整,九幽的推送又弹出来了。还是全平台,这回的字换了:
骂人不对。骂坏人,是正义。
出气筒首页改了版。原先那个写名字的框还在,上头多了一块,叫正义擂台。擂台上一个礼拜挂一期名单,名单上是“被广泛举报的人”,一人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这个人干了什么,底下一个按钮:审判。
审判一回,算一点正义值。正义值另外排一个榜,榜首一个礼拜分一回奖金,奖金池挂在首页最上头,起步五十万,每审判一回往里加几分钱,数字一直在跳。
头一期名单,头一个就是蒋一苇。卡片上那一行写的是:还魂功能负责人,拿逝者声音牟利。
第二个是念亲基金的理事长,第三个是星桥一个产品经理。都是真的坏事,挑不出错。
正义值榜也有了第一名。不是哪个骂得最狠的,是一个账号,头像是一台举着的手机,就是发那段视频的。视频底下的正义值是别人的好几倍,还在涨。
李凡往下翻评论,翻到很后头,翻到一条,没几个赞。
“我没让他拍。我爸叫胡建华。”
那条评论底下,一个回复都没有。
名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期名单由正义裁判团审定。
裁判团一共十二个人,头像一排。老K一个一个点进去看,点到第九个,手停住了。
“这个我认得。”他说。
是纸飞机。
第十个叫麦子,是许晴岚群里一个剧本杀群的群主。第十一个是小北不跑十公里,夜跑群的,头像还是那只杯子,当年就是她在私信里跟乔薇说过老缺的事。
三个人都在许晴岚那七十多个群里挂着号,纸飞机那个群,群规还是当年从她群里抄过去的。
许晴岚是礼拜三早上七点给李凡打的电话,打过来先说:“你别劝我。”
“我没劝。”
“我知道你没劝,我是先堵你嘴。”许晴岚说,“我昨晚跟麦子聊到三点。她说她一个月前在我摊上撤过一回愿,撤的是‘愿我前夫出门被车撞’。撤完了她睡了一个好觉。她说许姐,你那个摊好,可你那个摊只管自己的愿。那坏人呢?坏人谁管?”
“你怎么说?”
“我说我管摊,不管爹。”许晴岚说,“她说那你别管我当裁判。”
她停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确实管不着。他们三个又没犯我的群规。骂坏人,谁的群规里也没写不行。”
“那你今天干什么?”
“摆摊。”许晴岚说,“麦子要是来撤她那个裁判,我收。她不来,我不找她。”
她那头有拉链的声音,是在收拾那只银色行李箱。
“我就是想不通。”她说,“他们三个,我认得好几年了,没一个是坏人。”
李凡开着眼往窗外看。
他在十七层,天刚亮。城里那片黑线比礼拜一更密了,可跟礼拜一不一样。礼拜一的线是乱的,东一根西一根,谁跟谁有仇就往谁那儿扎。今天的线是齐的,一大把一大把,朝着同一个方向,扎向同几个名字。
扎得也深。
他看得清楚。写名字的那一头,心口挂的那一截钩子,礼拜一是浅的,浅到人只觉得中午吃多了。今天这一截深。审判的人觉得自己是对的,越觉得对,钩子吃得越深,吃得他们自己都不觉得堵,只觉得痛快。
系统浮出几行。
【浊。以义为名。】
【写名者一端:入心加深,本人无感。】
隔了一下。
【恶愿不设撤回。】
这一行,系统礼拜一已经说过一回。它又说了一遍。
李凡看着它,没关。
上午九点,秦知夏陪着蒋一苇去了派出所。
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听完了,看了半天那沓截图,拿手在“卡通小人”那张上点了点:“骂的是这个?”
“名字是她本人的。”秦知夏说,“热榜挂的是她本人的名字。平台每天推送。昨天还有人按着榜找到她本人,当面泼了东西。”
她把视频也放了。
民警看完,没说能立不能立,给开了一张受案回执,说先登记,平台那边要查,要时间。
蒋一苇把回执对折了,夹在户口本里。出门的时候,她跟秦知夏说了一声谢谢,秦知夏说不用,说这是你自己报的。
中午,霍司年给李凡发了一条消息。
头像还是那片深灰,字还是那么客气。
“李总,这回我们只骂坏人。名单上每一个,您自己去查,都有实锤。您总不能护着坏人吧?”
李凡没回。
大壮替他回了,不是回霍司年,是在十七层会议室里拍桌子。
“他挂别人,咱也挂他。”大壮说,“我画一张霍司年,西装,领带,一肚子黑水。他那个最坏,谁查都有实锤。咱们自己搞个擂台,把他挂头一个。”
老K没吭声,看样子是想过这个事。
“挂上去,骂他的人心口也挂一截。”李凡说。
“那也是他活该。”
“骂的人不活该。”李凡说,“一个人写一回,两头各一只钩子。你画一张霍司年,全城骂他,钩子全挂在骂的人自己身上。九幽照收中间那一截。”
大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就这么干看着?”
“不看着。”苏晚说,“也不递刀。”
大壮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滚了半圈,停在白板底下。他没捡,也没再说挂霍司年的事,坐回去对着数位板发呆,画了一个镇妖郎,拿着个破麻袋,画完了又擦了。
李凡把霍司年那条消息给苏晚看,苏晚看完,把手机还给他,一句话没说,拧开保温杯,杯口冒了一点热气,她没喝,又拧上了。
下午,正义擂台下一期的“候审名单”挂出来了,让用户先投票,票多的进下一期。
老K一条一条往下拉。第一个是星桥的法务,第二个是个外卖平台的区域经理,第三个是个在医院门口倒号的黄牛。
拉到第七个,他停下来,扭头看了李凡一眼,没说话,把屏幕转了过来。
卡片上一张截图,是山海群里的一条旧公告,苏晚发的,“留一句”那一回。原话是:公开展示的愿望,末句留空;全禁合成任何真人声音,生者死者都算。截图截得很窄,只留了“全禁”两个字和后头“死者”两个字,中间那一截拿马赛克糊了,糊得像是手滑。
截图上头配了一行大字:
山海苏晚:不许家属听亲人的声音。
卡片底下,候审票数在跳。
苏晚就坐在对面。她把保温杯放下,伸手把老K的屏幕往自己那边转了转,看了一会儿,看得很仔细,看完了又转回去。
“截得挺好。”她说。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剥开纸,没往嘴里放,捏在手指头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