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早上七点,许晴岚照常把摊子摆出来了。
银色行李箱摊在老周店门口的拼桌上,摊牌立着。老周还没开门,卷帘门拉起一半,她就坐在那一半底下,木铅笔插回了头发里。
李凡八点到的,拎着两杯豆浆。
她接了一杯,没喝,先把手机递过来,又收回去。
“他后半夜又发了一条。”她说,“我不给你看。我跟你说一句。”
“嗯。”
“他说,你不用再说了。别拿我的事去打仗。”
李凡没吭声。
“所以这事到这儿。”许晴岚说,“我昨天说了,说完就完了。擂台那边爱怎么弄怎么弄,我不回,你们也别替我回。谁要是拿这件事去跟宋砚掰扯,我跟谁急。”
“苏晚知道吗?”
“跟她说了。”许晴岚把豆浆插上吸管,“她说行。她说完行,又说了一句,说那你以后也别替她说话。我说我啥时候替你说过话。她说昨天。”
李凡想起来了。昨天在旧展馆,宋砚拿苏晚那张卡换,许晴岚没换。
“她是谢你呢。”
“我知道。”许晴岚吸了一口豆浆,“她谢人跟骂人一个调,我听得出来。”
十点,纸飞机来了。
她推着一辆儿童车,车里坐着个两三岁的小孩,攥着一根磨牙棒。她把车往拼桌边上一停,没坐。
“许姐。我请了半天假。”她说,“我来退。”
许晴岚看着她。
“你昨天那段,我看了三遍。”纸飞机说,“我审过三张卡。三张我都觉得我对。你说你当时也觉得你对。”
她没往下说,掏出手机,当着箱子,退了那个群。
【来源:本人。】
李凡开着眼。纸飞机心口那截钩子还在,没掉,可后头那根线停住了,不往里吃了,跟麦子那天一样。她自己抬手摸了摸胸口,没说堵,低头看了一眼儿童车里的孩子。
孩子把磨牙棒递给许晴岚。
许晴岚接了,说谢谢,又还给他。
纸飞机推着车走了。走到公交站台底下等车,孩子伸手去够灯箱,够不着,她把孩子抱起来,让他拿手掌拍了拍那行空着的横线。
小北不跑十公里是傍晚来的。她穿着跑步服,跑到老周店门口,没停步子,原地小碎步踮着,拿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冲许晴岚亮了一下:已退出群聊。
“许姐,我跑完了再来吃烤肠。”
说完就跑了,马尾一甩一甩的。
到礼拜一下午,正义裁判团那十二个头像里,退了九个。
不全是许晴岚圈里的。她那段话没提擂台两个字,可有人截了图,截了全文,一个字没剪,转得到处都是。乔薇中午发了一篇稿子,题目叫《您只管签名》,里头没提许晴岚,没提宋砚,没提任何一个裁判的名字,就放了三样东西:管理员那条“实锤材料已由后台整理完毕,各位确认后签名即可”;麦子写的那张说明,手写,拍照,名字那一行她自己拿笔涂了;还有一张时间表。
时间表是老K做的。
九个裁判退出,每退一个,四十分钟之内就补上一个。补上的全是默认灰头像,名字全是字母加数字。老K顺着查了查,这些号是同一天夜里注册的,手机号段挨着,签名的时间有好几个差不到一秒。
“一秒签一张卡。”老K在群里说,“这手速,我写代码都没这么快。”
秦知夏下午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市网信办的举报窗口,一个是蒋一苇那个案子的派出所,把麦子的说明、群截图、补位的时间表,一样一式两份交了,拿了两张回执。她回来只说了一句:“收了。说会约谈。”
晚上八点,擂台那边动了。
新一期候审名单提前上了线,第一张就是许晴岚。
“本人已认。请广大网友审判:谅解,还是不谅解?”
卡片底下附着实锤。还是那三张截图,另外多了一张。
多的那张,是一个年轻男孩的朋友圈截图,发在前年,就一句话:谢谢大家,我知道了。
头像打了码,名字没打。
许晴岚在店门口看见了,把手机扣在箱子上,扣得很响。
苏晚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她站在拼桌边上,看着许晴岚的后脑勺。
“你要干什么?”许晴岚没回头。
“投诉。”苏晚说,“以那个孩子的名义……”
她自己停住了。
店里静了一下。
“你看。”许晴岚说,“你也想替他说。”
苏晚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把保温杯拧开,没喝,又拧上了。
“那就谁也不说。”她说。
她转身跟老K说:“把那张卡里的截图,打码不打码,都别转。山海所有群,谁转,踢。”
“就这?”
“就这。”
李凡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给秦知夏打了个电话。
“那孩子的事,谁也不说。”他说,“苏晚那张卡不一样。它截的是山海的公告。公告是山海发的,山海自己说。”
秦知夏在那头停了两秒:“以山海的名义?”
“以山海的名义。原文全文,截图,两样摆一块儿,中间糊掉那一截标红。别的不写。不写苏晚,不写许晴岚,不写擂台坏不坏。”
“就说这张截图剪了我们的话。”
“就说这个。”
“行。”秦知夏说,“今晚发函,明早补交网信。你签字。”
“我签。”
挂了电话,苏晚看了他一眼。她没问,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这回喝了。
那天晚上,许晴岚那张卡底下的审判按钮,跳了几万下。
九点多,小北不跑十公里真回来了。一身汗,脸通红,找老周要了两根烤肠,一根自己咬着,一根搁在许晴岚那只箱子上。
“许姐,你那张卡我看见了。”她说,“我没点审判。”
许晴岚看了她一眼。
“谅解我也没点。”小北说,“谅解不归我点。归那个人。”
她说完就坐在拼桌边上啃烤肠,啃完了拿纸巾擦擦嘴,又跑了。
许晴岚低头看箱子上那根烤肠,看了半天,拿起来吃了。
可审判按钮上头是审定意见,审定意见底下是签名。签名那一栏,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灰头像。有人在评论里问了一句:“这是谁审的?”
后头有人跟:“点开看看。注册三天。”
又有人贴了乔薇那篇的时间表。
“您只管签名。”
这四个字跟着那张卡,一路往下刷。
李凡在老周店里坐着,开着眼往外看。城里那一大把一大把的黑线,理得整整齐齐的那些,开始散了。
不是被谁剪的。是那些线另一头的人,一个一个自己手上松了劲。有人点开了签名那一栏,看见一个灰头像,愣了一下。有人想起自己按过的那几回,想起那几回自己心里有多痛快。痛快还在,可痛快底下那个“对”,空了一块。
那个“对”,是擂台最要紧的东西。
没了它,这些线就理不齐了。
礼拜二中午,九幽发了公告。
措辞很客气:因产品功能调整,“出气筒”及“正义擂台”即日起暂停服务,进行整改;奖金池相关资金依监管要求暂时冻结;已生成的候审卡片全部失效。
苏晚那张卡,右上角那个红章,灰了。
许晴岚那张,也灰了。
过了一个钟头,许晴岚手机上来了一条。宋砚发的,没有字,就一张照片:一张办公桌,桌角摆着那只灰陶杯,缺角冲外,里头插着一把圆珠笔和两支铅笔。
他头像换了。换成了默认的灰人。
许晴岚看了一眼,没回,也没删。
系统浮上来了。
它这两天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说得很慢,一行一行往外吐。
【出气筒恶愿线:中段收取,断。】
【非本系统所为。】
【被写者一端:松脱中。】
【写名者一端:未撕裂。】
又停了一会儿。
【记录。】
李凡看着那个“未撕裂”,看了很久。
必中那个方案,他礼拜五夜里没按。按了,被写的人当场解脱,写名的人三百多万一块儿疼。今天这一头也松了,那一头没疼,就是慢,慢了四天。
四天里杜磊又听了三夜。
他点开二饼的对话框,二饼刚转过来一条,是杜磊发的:“昨晚十二点念的人少了一大半。今天中午以后,一个都没了。我刚才在床上躺着,睡着了,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
后头还有一句:“我今天去儿童医院门口当志愿者了。帮人看挂号机。不收钱。”
下午周鲲给苏晚打电话,苏晚开的免提。
“那个章灰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你可以看榜了。”周鲲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咳了两声,“还有个事。今天山海日活,十万出头。九幽那边关了一大半功能,人往咱这儿跑,好多是冲着你那个出气小摊来的。”
老K在工位上一下站起来了。
“对赌那条线?”
“头一回碰着。”周鲲说,“别高兴太早,得三个月里天天这样。流水还差老远。”
他挂了。苏晚看着手机,没笑。老K笑了,笑完了拿拳头在胸口上顶了顶,顶了一下,停住,又顶了一下。
“不堵了。”他说,“我那个自己写自己的,不堵了。”
晚上七点多,霍司年来了老周的店。
还是那身深灰西装。进门先看见许晴岚那个摊,站住看了一眼摊牌,又往里走。他身上那根领带似的黑气细了好些,淡得快看不见了,底下连着手机的那一截断了。
他走到柜台跟前,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老周面前。
“上回吃了您两根烤肠,没给钱。”
老周看了他一眼,收了,找他二十。
霍司年把二十块揣回去,看见柜台底下那只纸袋子,游艇模型还在里头。
“这个送您了。”他说,“摆着好看。”
他转过身,看着李凡。
“李总。”他说,“这一局,我认。”
李凡没站起来。
“你不是输给我。”他说。
霍司年笑了一下,笑得挺真。
“我知道。”他说,“输给一个摆摊的。”
“宋砚是我挖的。”霍司年说,“擂台是他做的,我只管批钱。他做得很好,比我想得还好。可惜他那个老搭档太较真。”
他往门口那只行李箱看了一眼。
“我明天回总部。江城这边,我不管了。”
他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他又停住,回头。
“对了,李总。”霍司年说,“江城要开听证会了。你猜,他们请谁作证。”
他没等李凡答,推门出去了。
门外公交站台的灯箱亮着,那三行字,末一行空着。他从灯箱底下走过去,拦了一辆车,走了。
老周把那只纸袋子从柜台底下拎出来,掏出游艇模型,吹了吹灰,搁在铁架子最上头一层,夹在两摞桌游盒子中间。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是挺好看。”他说。
李凡的手机震了。
苏晚的也震了,老K的也震了,店里好几个人的手机一块儿震。
是一条推送。
江城市网信办、市文旅局联合公告:就“逝者声音与数字复生”相关服务的规范管理,拟于下周召开公开听证会,面向社会征集意见。申请方:星桥互动(江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