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旧展馆在江边,苏联人帮着盖的那种楼,灰墙,高台阶,门楣上五角星的漆掉了一半。
礼拜天下午两点半,二号馆门口排着队。里头在办同人展,门口立着易拉宝,画的是哪个手游的女主角,一头粉毛,比真人还高。排队的小孩背着双肩包,有人戴着猫耳朵,有人拎着一整袋亚克力牌子,走一步哗啦一响。
苏晚把车停在马路对面。
许晴岚在后座上坐了一路,没说话,车停了也没动。
“我自己进去。”她说。
“嗯。”苏晚说。
“你们在外头。别跟着,别拍。”
“嗯。”
许晴岚推开车门,腿迈出去一条,又停了。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把木铅笔从头发里拔出来,攥在手里,下车了。
她没带那只银色行李箱。
李凡看着她过马路。过到一半有辆电动车按喇叭,她也没躲,那人拐了个弯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解了安全带:“下去坐着。”
“不是说别跟着?”
“没跟着。”苏晚说,“那边有个煎饼摊。我饿了。”
煎饼摊在台阶底下,离二号馆门口二十来步。摊主是个大姐,推车上插着个小喇叭,循环放“正宗天津煎饼果子”,放得有气无力。苏晚要了两套,一套不要香菜,一套多放辣。她把多辣那套递给李凡,看了一眼他缠纱布的右手,又拿回去,把纸袋撕开一半,再塞给他。
李凡接了,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谁让你多放辣。”苏晚说。
“你让的。”
“我是说我那份。”
他俩在台阶最底下一级坐着,隔了一个人的宽。
李凡开着眼。
二号馆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有点乱七八糟的光,买到了想要的吧唧,高兴,一小团暖的;没抢着,丧,一小团灰的。都不要紧。
门口那根柱子边上站着个人,不排队,也不进去。
四十来岁,瘦高,戴眼镜,穿一件浅灰的开衫,手里端着个杯子。灰色的陶瓷杯,杯口缺了个角。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气,没有钩子,干干净净,跟门口任何一个等孩子的家长一样。
可他两只手上缠着线。
很细,很多,一头缠在他手指上,一头往城里四面八方去,拉得笔直。那一大把一大把理齐的黑线,收拢的地方就在这儿。
李凡在心里问:“他是修士?”
【否。】
【凡人。无修为。】
【线:经手。】
经手。
李凡把煎饼放下了。
许晴岚走到柱子跟前,站住。
那人先笑了:“岚岚。”
隔着二十来步,李凡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宋砚把杯子递过去,许晴岚没接。宋砚也不尴尬,把杯子搁在柱子底下的台阶上,从开衫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什么,递到她跟前。
许晴岚低头看。
看了挺久。
李凡看见她攥着铅笔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白了。
苏晚也看见了,手里那套煎饼一口没吃,捏得变了形。她往起站了半截。
李凡伸手,捏住了她外套的袖口。
就捏住一点布,没往下拽。
苏晚停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缠纱布的手。
“她说别跟着。”李凡说。
“我知道。”
她坐回去了。袖口还在他手指头里,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她也没把袖子往回抽,就那么搁着。
宋砚在说话。说得不快,脸上一直挂着笑,时不时往二号馆里头指一下,又指指许晴岚,又指指自己。像在谈一桩合作,谈得很诚恳。
后来许晴岚在车上说了,那天宋砚跟她说的是这些。
他说,玄黄想在江城做一个社区合伙人,年薪她自己开。她那七十多个群,接进擂台,她来当总裁判,别的裁判她挑,审不审她说了算。“你不是一直嫌平台不讲规矩吗?规矩你来定。”
他说,擂台不是坏东西。“岚岚,你比谁都清楚,大家心里憋着火,总得有个地方烧。与其烧得到处都是,不如给它砌个炉子。”
他往马路这边抬了抬下巴:“那个是苏晚吧?候审第七,下礼拜三开审。你来了,她那张卡我撤。一句话的事。”
他说,你要是不来,下一期候审第一张,是你。
然后他把手机递过去了。
那是一张候审卡片,还没上线,底下的审定意见已经填好了。
许晴岚。前年于其管理的玩家群内公开挂人,致群员入院,至今未致歉。
卡片下头附了实锤,三张截图。
第一张是她当年发在群里的一段话,大意是有个群员收了大家团购展会门票的钱,拖了一个礼拜没发票,人也不回消息,“大家评评理”。第二张是那个群员的聊天记录,截了一半。第三张是那天夜里群里的消息,一屏一屏往上滚,全是骂的。
许晴岚看完了,把手机还给他。
“是真的。”她说。
宋砚点点头:“我知道是真的。所以我说,你不来,我就替你说。”
“不用你替。”
她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了。
李凡在台阶底下看见她低头打字。打得很慢,打一行,停一下,接着打。二号馆门口有个小孩举着手机要跟易拉宝合影,让她让让,她往边上挪了一步,接着打。
宋砚没拦她。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后来许晴岚说,他只开口劝了一句:“你发出去,七十多个群,明天能剩一半就不错。你六年攒的,一晚上就没了。”
她说:“剩多少算多少。”
又说:“本来也不是我攒的,是群里的人自己待着的。”
打了好一阵。
她按了发送。
没发一个群。她那七十多个群,一个一个发的。发一个,点下一个,再发。李凡数不过来,就看见她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往屏幕上点,点得很稳。
苏晚的手机响了。她在许晴岚的几个群里,是上礼拜为了陪听排班进的。
她点开,看完,递给李凡。
没有标题,就一段字。
“我是许晴岚。说一件我的事,免得别人替我说。
前年,我那个大群里,有个群员收了大家的团购钱,门票拖着没发,人也不回。我在群里挂了他,发了他的聊天截图,让大家评评理。截图是我截的,他跟我说票务那边延迟三天的那几句,在截图上面,我没往上翻。
那天夜里群里骂了他一宿。有人找到他学校,有人给他家里打电话。第二天他进了医院,人救回来了。票第三天到了,一张不少。
我当时觉得我对。我是群主,替大家要个说法,我觉得我对。
我没跟他道过歉。他家里人不让我见,他把我删了。我把群关了。
我不说他名字。你们也别去找。
今天有人拿这件事做了张卡,要在一个擂台上审我。卡是真的,不用审。我自己说了。
我以后接着摆摊。你们觉得我不配,退群就行,不用跟我说。”
李凡看完,把手机还给苏晚。
苏晚没接,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她是冲着那张卡说的。”李凡说。
“不是。”苏晚说,“她是冲着那句‘替你说’说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二号馆门口,宋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也在那些群里,好几个还是管理员,他当年跟许晴岚一块建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他手机里进,他往上划,划了好几下,停了。
李凡开着眼看他手上那些线。
线还在。可他手指头缠着的那一小截,松了一点。
不是断了,是他手没那么稳了。那些线原先被他一把一把攥着,攥得死紧,往同一个方向拽。现在他手松了半寸,线就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像风筝一下子没了风。
宋砚抬头看许晴岚。
“你图什么?”他问。这回声音大了,李凡在台阶底下都听见了。
“我不图什么。”许晴岚说,“你那张卡,签名那一栏空着。你打算让谁签?”
宋砚没说话。
“让麦子签?麦子不签了。让纸飞机签?”许晴岚看着他,“还是你后台注册个号,自己签?”
“岚岚。”
“老宋,那天夜里你也在群里。”许晴岚说,“你一句话没说。我挂人,你没拦我。群里骂到三点,你一直在线。第二天我关群,你问我,为什么关,挺好的,那天晚上是咱们群最齐心的一晚上。”
宋砚把眼镜摘下来,拿开衫的衣角擦。
“是最齐心。”他说,“几千人,一个心思。我做了六年社区,就见过那一回。”
“所以你去做了这个。”
“所以我去做了这个。”宋砚把眼镜戴回去,“岚岚,你关群,你摆摊,你搞反悔、搞陪听,你是在赎罪。我不是。我是看明白了。人心里那口火,你不给它地方,它自己就找地方。那天晚上它找着了那孩子,是运气不好。擂台上,有规矩,有实锤,有裁判,比你那天晚上强多了。”
“实锤是你们给的。”
“那也是实锤。”
许晴岚看了他很久。
“那孩子那天晚上,”她说,“也是有实锤的。”
宋砚没再说话。
许晴岚弯腰,把柱子底下那只缺角的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杯子你留着。”她说,“当笔筒。别当头像了。”
她转身往台阶底下走。
走到煎饼摊边上,她在苏晚跟前站住了。苏晚从兜里摸出一整包话梅,没拆封的,递过去。许晴岚接了,没拆,攥着。
“走吧。”她说。
回去的车上,她的手机一直在响。
有人退群,退群有提示,灰色的一行小字,一个接一个。有人在群里骂,骂得挺难听,说原来你也挂过人,装什么好人。有人发了个问号。有人什么也不说,就退了。
许晴岚一条一条看,看得很慢。不回。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她:“他拿我那张卡跟你换?”
“嗯。”
“你没换。”
“你那张卡是假的。”许晴岚说,“拿我一件真事,换你一件假事,这账我算不过来。”
苏晚没接话。过了一个红绿灯,她说:“话梅你拆开吃。那包不难吃。”
许晴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没拆。
晴天收伞在群里发了一个字。
“等。”
后头有人跟了一个。又有人跟了一个。
李凡坐在副驾驶,开着眼往车窗外看。城里那一把一把理齐的黑线,大半还是齐的,还是往那几个名字上扎。可有几把的尾巴乱了,像是理线的人手抖了一下,没理好,就那么搁着了。
丹田里落下来一颗。
【来源:本人。】
又一颗,很小。
【来源:本人。】
他没看是谁。
车开到云杉里路口,许晴岚让停车。她要下去收摊,摊子一上午没人看,箱子还在老周那儿。
她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跟退群的提示不一样。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低头看。
看完了,她没下车,半个身子在车外头,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就那么僵着。
苏晚回头:“怎么了?”
许晴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就一行。
“许姐。我是年糕。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