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字李凡看了一宿。
上一任。
他在沙发上坐着,没开灯,把面板叫出来,问它上一任是谁,也这么说过什么,后来怎么样了。
面板亮着,一个字也不回。不灰,也不黑,就那么亮着,跟一个人站在你跟前,嘴闭得死紧。
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一会儿,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苏晚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两杯豆浆,一手拎着一兜油条,油条的纸袋子被油洇透了。
“你没睡。”她说。
“睡了。”
“睡了你外套还穿着?”
李凡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没进门,把豆浆和油条塞他手里,往楼道里退了一步。
“许晴岚七点就把摊子摆出来了。”她说,“麦子给她发消息了,说上午来。”
李凡把豆浆拿稳了:“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的。”苏晚说,“她说她一个人接不住,让我去坐着。”
她停了一下。
“她头一回让我去坐着。”
礼拜六上午的老周桌游店,一个客人都没有。老周在柜台后头换油,把炸了一个礼拜的那锅黑油倒进一只铁桶里,说是二饼他妈昨晚上盯着他换的。
许晴岚那只银色行李箱摊在门口拼桌上,摊牌立着,反悔收摊。她在箱子边上坐着,木铅笔没插头发里,攥在手上,笔头都被她咬扁了一截。
苏晚在她边上坐下,隔了一张椅子。许晴岚没看她,把一包拆开的饼干往她那边推了推。
十点过一刻,风铃响了。
麦子三十出头,短头发,背一只帆布包,包上挂着好几个剧本杀的角色徽章。她进门先看见的是苏晚,脚底下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找她的。”麦子说。
“她是我叫来的。”许晴岚说,“你坐。”
麦子坐下了,坐在箱子对面,帆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许姐,我撤。”她说。
许晴岚没接话,等着。
“昨晚我听了二饼那个直播。”麦子说,“那个拖地的小伙子,骂替人签名那一段。签得像本人,五十;不像,扣二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了这几天裁判。”她说,“头一期名单,我是真去查了的,星桥那个产品经理,念亲那个理事长,我都翻了新闻,翻了判决书,我觉得他们该。这一期候审那个倒号的,我也查了,我找到一个当妈的在网上发的帖子,说她孩子烧了三天挂不上号,被人加价卖了一个。我看完了就签了,有实锤,审。”
“嗯。”
“可是后头那几张。”麦子说。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推到箱子上。
是个群,群名就四个字:正义裁判。十二个头像,外加一个管理员。管理员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陶瓷杯子,杯口缺了个角。
聊天记录往上翻,管理员在礼拜四晚上发了一条长的。
“各位裁判辛苦。第二期候审名单已按投票生成,前五名请各位今晚完成审定。为节约各位时间,每张卡片的实锤材料已由后台整理完毕,附在卡片下方,各位确认后签名即可,无须重复核查。”
底下,候审第七那张卡片,苏晚那一张,审定意见一栏已经填好了,四个字:有实锤,审。签名一栏空着,等人填。
“实锤就是那张截图。”麦子说,“中间糊了一截那张。我在群里问,原文呢,我想看原文。管理员私聊我,说原文太长,大家没时间看,截图已经够了。”
苏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那张截图看了一眼,看完了把手机往麦子那边推回去。
“后来呢?”许晴岚问。
“后来他说,”麦子停了一下,“麦子老师,您只管签名。实锤我们来给。”
店里静了一下。老周那口新油在锅里热起来了,滋滋响。
“我昨晚听着那个小伙子骂,”麦子说,“就想起这句。实锤我们来给,你只管签名。跟他那个派单群一个样。我当了这几天裁判,我以为我在审别人,我是在替人签名。”
她抬起头,看着许晴岚。
“我不是来跟那个女的道歉的。”她说,“我是来撤我那个裁判的。你这儿收不收?”
许晴岚看了她一会儿。
“收。”她说,“你自己撤。”
麦子把手机拿回去,点开裁判团那个群,在群设置里找了好半天,找到“退出”,手指头停在上头。
没人催。老周那锅油滋滋地响,他把火拧小了。
她按了。
【撤回,计入清愿。】
李凡丹田里落下来一颗,不大,却很沉。
【来源:本人。】
他开着眼看麦子。她心口那一截钩子还在,黑的,深,那是她这几天按过的每一回审判,恶愿不设撤回,一根也没掉。可钩子后头那根线,原先一直往深里吃,吃得她自己一点都不觉得。这会儿不吃了。停住了。
麦子自己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有点堵。”她说。
“嗯。”李凡说,“这才对。”
麦子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也没问。
许晴岚没管这些。她伸手把麦子那部手机又拿过来了,屏幕还停在群里,她一直在看那个管理员的头像。灰色的陶瓷杯,杯口缺了个角。
她往上翻。翻到群公告,群公告是一段群规,一共七条。
许晴岚看到第三条,手停住了。
第三条写的是:进群先说一件今天高兴的事,没有就说一件今天没那么糟的事。
苏晚看见她脸色变了。
“这条是我写的。”许晴岚说。
“你那七十多个群里,”苏晚说,“都有这条?”
“没有。”许晴岚说,“就一个群有过。那个群我关了。”
她没往下说。她把麦子的手机还回去,自己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很底下,翻到一个名字,没点开,就看着。
麦子在边上小声问:“许姐,你认得他?”
许晴岚没答。
“这个杯子,”她说,“是我送他的。那年我们俩在展会上摆摊,摆了三天,一个杯子都没卖出去,最后一天收摊,我摔了一个,缺了个角,他说别扔,给他当笔筒。”
“他是谁?”苏晚问。
“老宋。”许晴岚说,“宋砚。”
她把手机扣在行李箱上,扣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我做了六年社区,他跟我做了六年。群是一块建的,活动是一块办的,展会上一块摆摊,一块挨骂。后来我那个群出了事,我关了,他走了,去了玄黄。”她说,“玄黄给他开了个价,我这辈子都开不出来。”
“什么事?”苏晚问。
许晴岚看着她。
“你这会儿别问。”她说。
苏晚没再问。她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剥开,放在许晴岚面前那包饼干边上,没递到她手里。
许晴岚看了一眼那颗话梅,没拿,也没推开。
李凡站起来,走到门口,开着眼往外看。
门口公交站台那块灯箱还是那三行,末一行空着。站台底下没人。可城里那一大把一大把整整齐齐的黑线,他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它们不是自己齐的。是有人一把一把理齐了,理成一个方向,往同几个名字上扎,理它们的那只手,他看不见,只看得见线收拢的地方,有一小团冷的,不大,像一只缺了角的杯子。
中午秦知夏来了,听完了,要了麦子那几张群聊截图。
“群里管理员写的‘实锤我们来给’,”她说,“这句留着。卡片是后台生成的,材料是后台给的,裁判只管签名,那这个擂台就不是网友自发审判,是平台自己在审,拿网友的名字签。”
她把截图一张一张存了,存完了看麦子:“你愿意作证吗?不用露脸,不用写名字,就说你当过裁判,群里是这么交代的。”
麦子想了想:“我写个说明行吗?我不想上什么镜头。”
“行。你自己写,写多少是多少。”
麦子借了老周柜台上一支圆珠笔,一张点单纸,趴在拼桌上写。写一行,划掉,又写。
许晴岚一直坐着,那颗话梅一直搁在饼干边上。
下午两点多,麦子写完了,交给秦知夏,背上帆布包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
“许姐,纸飞机和小北,我没跟她们说。”她说,“她们撤不撤,她们自己定。”
“嗯。”
“我走了。”
风铃响了一串。
三点多,老K在群里甩了一张截图。
正义裁判团的头像那一排,还是十二个。麦子那个位置上换了一个新头像,灰的,默认的那种,名字是一串字母加数字。
“补上了。”老K说,“她上午退的,中午就补上了。”
第二张截图是候审第七那张卡。审定意见那一栏,“有实锤,审”四个字底下,签名一栏不空了,签的就是那串字母加数字。
卡片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章:已审定,下周三开审。
苏晚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撤了,人家换一个。”她说,“换一个连头像都不用。”
“那她白撤了?”老K在群里问。
苏晚没回他。李凡回了:“没白撤。她自己那根不往里吃了。”
老K回了一个问号。李凡没解释。
隔了一会儿,周鲲的电话打到苏晚手机上,苏晚开的免提。周鲲在那头喘,像是在爬楼梯。
“卡上盖章了你知道吗?”他说,“下礼拜三开审。董事会那几个又在群里问了。我跟你说,你那个出气小摊,昨晚上写的人多是多了,可人家擂台那边,审判的人是咱这边的十几倍。”
“我知道。”苏晚说。
“你知道你还……”周鲲停了一下,没说完,换了个口气,“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苏晚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就行。”周鲲说,“礼拜三之前,你别看那个榜。”
他挂了。
苏晚看着手机,半天没动。许晴岚在边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晴岚这才把那颗话梅拿起来,剥了一半的糖纸剥完,放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一下眼。
“你这个话梅,”她跟苏晚说,“真难吃。”
“难吃你还吃。”
“你放这儿了。”
苏晚没接话,也没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晚上是礼拜六,调频点歌台,八点开播。许晴岚照常去了台里一楼大厅,照常把陪听排班表摊在腿上,照常念了一遍电话。李凡八点多下楼给陪听的人送了一趟水,看见她坐在那一排塑料椅子上,一直低着头,水搁在脚边没拧开。他没打扰,又上楼了。
九点来钟,葛宝林接起一个电话,听了两句,扭头看了李凡一眼,推了上去。
是杜磊。
他说他今天上午去儿童医院门口站了一上午,没倒号,就站着,想看看能不能碰见那个抱孩子的当妈的。没碰见。门口那么多当妈的,他一个也不认得。
“那你点歌吗?”二饼问。
“先跟活人说了。”杜磊说,“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叫我磊子。”
葛宝林竖了一根手指。
九点四十,节目快收的时候,许晴岚的手机亮了。
她看了一眼,起身出去了。李凡下楼接她的时候,隔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看见她站在台阶底下,站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十点多,她把那条消息转给了李凡。没配字。
头像是那只缺了角的灰杯子。
“岚岚,好久不见。听说麦子退群了,挺好,她那人本来就不适合当裁判,心太实。”
“明天下午三点,江城旧展馆,老地方,二号馆门口。”
“我手里有你当年关群的原因。你不来,我就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