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饼没让那路麦断。
他冲葛宝林比了个手势,葛宝林把那一路从公屏上拉下来,转成私聊,推到二饼耳机里。直播那头放了首歌,放得很长,是葛宝林特意挑的,前奏就有一分多钟。
“兄弟,”二饼压着嗓子,“你叫啥?不说也行。”
“杜磊。”那头说,“说了也没啥。榜上挂着呢。”
李凡已经站到二饼身后了。
老K把候审名单翻出来,拉到第三张。卡片上没照片,就一行字:市儿童医院门口倒号黄牛,一个专家号加价三百。底下是一排审判的按钮,票数在跳。卡片右下角一行小字:裁判团审定,有实锤。
“是真的。”杜磊自己说了,“我倒过号。倒了两年。”
没人接话。
“我不是打电话来喊冤的。”杜磊说,“我就是想跟个人说一声。我屋里太吵了,我怕我到十二点又听见,我想先跟个人说。”
二饼扭头看李凡。
李凡把耳机要过来,戴上。
“我们能过去吗?”他问,“不进屋。就在门口。”
那头没声了好一阵。
“你们来干啥?”
“陪着。”李凡说,“到十二点过了,我们就走。”
又是好一阵。
“城北,铁路新村,七栋,四楼。”杜磊说,“门口有双拖鞋,蓝的,那家就是我。”
苏晚已经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了。
许晴岚也站起来了。她一晚上都坐在门口拼桌那儿,没说话,这会儿把木铅笔插回头发里,拉起她那只银色行李箱,又放下了,箱子不带。
“我去。”她说。
苏晚看她一眼。
“他那张卡是麦子她们审的。”许晴岚说,“我得去看看。”
车上没人说话,开到北环,苏晚先开的口。
“陪听那四行是你写的。”她看着前头的路,“不进屋,不带手机,一次两个。”
“我知道。”许晴岚说。
“今晚三个。”
“我知道。”
“那你到了门口,站我后头。”
许晴岚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秦知夏的电话是半道上打进来的,二饼在群里说了一嘴,她就打过来了。她没问去干什么,只问了三句:地址是不是他自己给的,是;你们几个人,三个;进不进门,不进。
“那就行。”秦知夏说,“别拍,别在任何地方写他名字。明天他要是想报警,让他自己给我打电话。”
铁路新村是城北一片老楼,挨着货运站,半夜还有火车过,一过,窗玻璃就嗡嗡响。七栋没电梯,楼道墙上刷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
四楼,门口一双蓝拖鞋,一只底都裂了。
门开着一条缝。
李凡没推。他在门口叫了一声,里头说进来吧,他说不进,我们在门口。
杜磊自己出来了。二十五六,瘦,头发油着,穿一件洗掉色的篮球背心,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看李凡,看看苏晚,又看看许晴岚,往门框上一靠。
“你们还真来了。”
“说了来。”李凡说。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桌上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是挂号平台的页面,一格一格灰的,全是约满。墙上拿图钉钉着一张纸,手写的,几个医生的名字,后头跟着放号的时间,几点几分,精确到秒。
杜磊看见李凡在看那张纸,也没挡。
“我不干了。”他说,“礼拜三候审名单一出来,我就不干了。倒号那个群,一听说我上榜,把我踢了,怕连累。”
“你干了两年。”许晴岚说。
“两年。”杜磊说,“一个号赚三百,一天好的时候五六个。我知道你想说啥。有个当妈的,抱着孩子在门口哭,说孩子烧了三天了,挂不上。我加了价卖给她的。她骂我,我听着,钱我也收了。”
许晴岚没说话。
“所以骂我对。”杜磊说,“我不是来喊冤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手机上挂着一条通知,他点开,递给李凡看。
是擂台发的,客客气气:候审人您好,您可申请“认罪直播”,在擂台上公开致歉,观看者谅解过半,即可撤出本期候审。下头一个按钮,暖黄色的,写着:我要认罪。
“下午来的。”杜磊说,“我点进去看了,得开摄像头,得念自己名字,念自己干了啥。念完了底下的人投票,谅解还是不谅解。”
“你想去?”许晴岚问。
“想过。”杜磊说,“想了一下午。”
“去了就是当着榜再挨一回。”许晴岚说,“骂你的人还多一个说头,说你认了。”
“我知道。”杜磊把手机收回去,“我没点。我倒号是我干的,我认,可我不在它那儿认。在它那儿认,认一回它加一回分。”
李凡看了他一眼。这话蒋一苇礼拜二在桌游店也说过,差不多一个意思。他俩谁也不认得谁。
“就是太多了。”杜磊说。
李凡开着眼。
杜磊身上的钩子不像蒋一苇那样一层一层罩着。是齐的,一把一把的,从一个方向来,扎得深。每一根后头的黑线都绷得笔直。
十一点五十五。
杜磊回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跟阎小川那天在台里走廊蹲着的样子一模一样。李凡他们站在门口,门开着。
苏晚拿手机看擂台首页。页面最上头多了个倒计时,红的,五分钟。倒计时底下一行字:审判时刻,正义值双倍。
十二点整。
九幽的推送弹出来,苏晚的手机也响了,她没关提醒:正义时刻已开启。今天,你站在哪一边?
李凡先听见的。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那些线里来的。一根线里一个声音,很小,念两个字。杜磊。一根不够听,十根就听见了,一百根,一千根。四面八方都在念,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的念得咬牙切齿,有的念得轻描淡写,像在念一个菜名。
杜磊。杜磊。杜磊。
屋里的人抱着头倒在床上了。
李凡往外铺清愿。
他铺得很快,没往钩子上碰,一层一层往那张床上铺,像往一个冻透了的人身上盖被子。铺一层,那念声远一点,远一点又涌回来。念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是觉得自己对的人,按一下,正义值双倍,觉得痛快,一点都不觉得堵。
他们的那一头钩得深,深到自己都没知觉。这一头就更沉。
右手纱布一下就湿透了。膝盖软了一下,苏晚从后头拽住他外套。
系统浮上来了。
它这回没等他问。
【可执行方案。】
【出气筒恶愿线:中段收取者为同一处。】
【以因果反噬之理,将全部恶愿沿中段逆灌至收取者。收取者:霍司年,及其上游。】
【成功率:必中。】
李凡盯着那个“必中”。
这是它头一回用这两个字。
【代价:逆灌时,两端钩同时拔出。被写者一端,解脱。】
【写名者一端,撕裂。】
【涉及写名者:三百余万人。同时心口剧痛,失眠,持续数日至数周不等。有心疾者,另计。】
屋里念声还在涨。
李凡看着那几行字,嘴里发苦。
霍司年。一个按下去,全城的恶愿都回到那身深灰西装上,那根领带一样的黑气会一下子撑爆。九幽收了一个礼拜的东西,一口吐回它嘴里。杜磊不用再听,蒋一苇不用再听,苏晚肩膀上那几只钩子也一起掉了。
必中。
他知道许晴岚就站在他边上。她那七十多个群里,写过名字的人有多少,她自己都说不清。麦子审过这张卡,纸飞机审过,小北不跑十公里审过。老K也写过,写的是他自己。公交工会主席的闺女写过。洗衣粉写过三回,写完了心口堵了两天,跑到反悔摊上要撤。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双裂了底的蓝拖鞋。
“不。”他在心里说。
【请宿主确认。被写者一端,本可解脱。】
“确认。”
【请宿主说明理由。】
它从来没要过理由。
李凡喘了口气,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说:“写名字的人也有明天。”
面板上的字停住了。
没有【记录】。什么也没有。灰了一块,灰得跟 B7 那天茶水间一样。
苏晚在他身后问:“它说什么?”
“一个办法。”李凡说,“我没要。”
苏晚没问是什么办法。
许晴岚问了。
“什么办法?”
李凡没瞒她。他说了,一句一句说的,说到“撕裂”那两个字的时候,许晴岚的手扶住了门框。
“麦子呢?”她问。
“在里头。”
许晴岚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看着床上抱着头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杜磊那张候审卡片,往下拉,拉到裁判团审定意见。一共三条,一条一个头像,第一条是麦子的,四个字:有实锤,审。
许晴岚把手机揣回去,走进屋里去了。
她违了陪听的规矩,进了屋,也带着手机。李凡没拦。
她没碰杜磊,在那张折叠桌边上拉了把塑料凳坐下,坐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杜磊。”她叫他。
念声里多了一个。
她又叫了一声,叫得很平,像在群里点名:“杜磊,你老家哪的?”
床上的人哑着嗓子说了个县名。
“你妈叫你啥?”
“磊子。”
“磊子。”许晴岚说,“你晚饭吃了没?”
杜磊没吭声。
“磊子,把灯关一盏,太亮了,晃眼。”
杜磊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伸手够着床头那个开关,按了。屋里暗了一半。
念声还在。可里头有一个声音跟别的不一样,不念大名,念小名,问他吃了没,让他关灯。一个活人坐在他床边上,说的是屋里的事。
李凡看见,那一把一把绷直的线里,有几根松了一下。不多,就几根。
十二点四十,倒计时归零,双倍结束。念声一下子退下去一大截,退成远远的一片嗡嗡声,跟蒋一苇那天一样。
杜磊坐起来了,眼睛通红,看着许晴岚。
“你谁啊?”
“摆摊的。”许晴岚说,“审你那张卡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群里的。我管不着她,我来看看。”
杜磊愣了一会儿,扯了一下嘴角:“那你来看我干啥,你去看她。”
许晴岚没答。
下楼的时候,火车又过了一趟,楼道里的玻璃嗡嗡响。苏晚走在前头拿手机照着,李凡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许晴岚落在最后,一直没说话。
到二楼,她开口了。
“你刚才要是按了,”她说,“麦子今晚得疼死。”
“嗯。”
“你为什么不按?”
李凡想了想。
“她明天还得去撤她那个裁判。”他说,“疼死了,就去不了了。”
许晴岚在黑里站了一下,没再问。
车开出铁路新村,城北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李凡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清愿见底了,丹田里空得像一只倒扣的碗。
面板一直灰着。
灰到车上了北环高架,灰到城里的灯一片一片往后退。苏晚没开音乐,也没说话,车里就剩发动机的声儿。
快到他家那个路口,面板亮了一下。
就一行字。
没有编号,没有【记录】,字比平时小,像是写的人犹豫过要不要写。
【宿主是否知道,上一任也这么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