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五傍晚。江滩防洪堤上的灯带比往常早半个钟头全数点亮了,这是江城夜市试点的头一场正式大集。
经过礼拜三陆青霜拿红水笔那一通大刀阔斧的删减,今晚上场的整整齐齐正好是一百五十摊。
为了防住上回“两人串通互认”
的窟窿,李凡和苏晚这两天没在后台加什么繁琐的电子门槛。
而是索性将江城那满城守门岗的熟人请到了江滩地面上,按地段分片当起了“摊长”。
防洪堤外头头一溜是五金修配与老手艺区。摊长是棠梨巷的王师傅和老周。
王师傅干脆把自个儿修车铺里边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号活动扳手搁在折叠桌正当中,谁来支修表、配钥匙、焊铁皮壶的摊子。
都得先当着他俩的面干上两手真家什,中段热气腾腾的吃食区归刘婶和早点摊老板娘管。
刘婶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过道口。
手底下攥着搪瓷茶缸子。
哪家摊位用的油新不新鲜、面团发得正不正。
她闻一口气味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南头靠近芦苇荡的百货与歇脚区。
则是唐巧、许晴岚带着几个二院下夜班的护工大姐守着,每隔几步远就搁着一排免费喝热水的塑料靠背椅。
谁要是腿脚酸了想坐下歇会儿。
护工大姐立马端上一纸杯温水陪着拉家常。半点不给外人凑上来递冷茶、点野灯的空当。
开市不到半个钟头。北头五金修配区边上就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戴着黑鸭舌帽的生面孔拎着只折叠马扎。
趁着人多眼杂。悄悄往修拉链的张大爷摊位旁边一坐。
从怀里边摸出一块印着八卦图的黄绒布往地上一铺。
上头摆了三枚铜钱和几沓折成三角形的红黄符纸。
还没等那人开口吆喝。坐在过道口的王师傅拎着那把大号活动扳手就溜达了过来。
王师傅往黄绒布前头一蹲。
也不发火。只拿扳手背敲了敲自个儿的鞋底子,笑眯眯地问:“哥们儿,哪条街上的?之前在入口互认的时候怎么没见着你这号手艺?”
戴黑帽子的男人眼神闪了一下,强笑着搭话:“老哥,我就住江北。家当中传下来的看相摸骨手艺。寻思过来给街坊们讨个彩头。”
“讨彩头好啊。”
旁边的老周背着手走过来。弯腰瞧了一眼地上那几张三角黄纸,“不过咱们江滩夜市头一条规矩就是凡人摊不卖香、不卖符。你要是会修收音机或者会配自行车钥匙。我这儿正好缺个搭手;你要是光拿几张黄纸哄大爷大妈掏钱。那就劳烦把布卷起来。出门左转坐公交车回家。”
周围几个修鞋、磨剪子的老摊主也全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转过头盯着那个黑帽子。
那人见这一溜摊主跟铁板一块似的。
连半点起哄搭茬的缝隙都不给。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句话也没敢多顶,灰溜溜地卷起黄绒布钻出人群走了。
站在石堤高处的陆青霜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瞧在眼内里。
原本按在竹笔匣上的手指头慢慢松了开来。
到了晚上七点半。防洪堤入口处的石阶上头已经是人挨人人挤人。
早春的夜风还带着点凉意。
可一走进摊位区。满鼻子都是铁板鱿鱼的焦香、热干面的芝麻酱香和现炸油条的麦面香。
李凡右手还缠着厚纱布。揣在夹克兜那头。顺着巡查道慢悠悠地往前走。
眉心底下的封言符安安静静。
视野里边没有半个冰冷的系统框。
可他抬眼望去。整片江滩上空浮动着的淡白色烟火气厚实得像是一层温热的云彩。
每一溜摊位底下。都有老周、刘婶、唐巧他们各自岗位的暖黄细线扎在石板缝底下。
把周围周围一圈普通摊主的气脉稳稳当当地拢在当中。
“瞧我这镜头压得标不标准?”
二饼举着手机云台从糖画摊子旁边钻出来,脑门上全是热汗。
照着苏晚立下的铁规矩。
今晚直播间虽然同时在线冲上了乌泱泱一大片人。
二饼的摄像头却始终压在胸口以下的高度。
镜头当中只拍老师傅拿铜勺在石板上头飞快甩出金黄的糖龙。
只拍炸臭豆腐在滚油内里滋啦冒泡。只拍修拉链的大爷拿小钳子咔哒一声咬合铜齿。
逛夜市的街坊不管是穿睡衣拖鞋的大爷。
还是挽着胳膊的小情侣。
在镜头那头顶多露出一截衣角和鞋尖。
没有一张正脸被拍进去,直播间下方更是连打赏礼物的功能都给关了。
“弹幕里边全在骂我缺德。说大半夜光拍吃的馋人,连个打赏链接都不挂。”
二饼乐呵呵地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刚才已经有好几拨住在江南的网友在公屏上问夜班公交车到哪一站下。说要自个儿坐车过来吃热乎的呢。”
“不挂打赏才长久。”
大壮拎着一袋刚买的热麻花走过来。
往二饼嘴底下塞了一根,“让人家花钱买实打实落进肚子当中的麻花。比在屏幕前头刷虚拟火箭踏实多了。”
防洪堤的高处。陆青霜一身灰蓝对襟外套,手内里拎着竹笔匣。
打从那会儿开市起就顺着石堤从北走到南,又从南走回北。
她一连走了三遭。袖筒那头夹着的那支试气香连半丝歪斜都没有。吐出来的青烟笔直朝上。
莫说是白袖套了。今晚这片被各岗摊长围得跟铁桶似的摊位区里头。
连一缕走岔了道的阴风都没钻进来过。
到了晚上八点半。罗桂香搀着穿了一件厚棉袄的周老太太。
慢吞吞地从防洪堤坡道上走了下来。
老太太在二院歇了两宿。气色已经全缓过来了。
她一进吃食区。刘婶就赶紧起身把自个儿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早点摊老板娘更是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桂花糊米酒塞到老太太手里头:“周婶,快趁热喝一口,这是我刚出锅的。没加白糖,放的是真桂花蜜。”
周老太太捧着热碗,眼眶红红的。
冲围过来的几个摊长连连点头:“前天夜里头要不是李小哥和你们这帮好街坊替我把魂拽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江滩上了。今天我跟桂香请了半宿假出来。就是想亲口跟大伙儿道个谢,顺便瞧瞧咱们自个儿的夜市。”
李凡走过去,帮老太太把棉袄领口拢了拢:“周婶,喝完米酒就坐老邓的车回医院歇着。往后咱们这夜市每个礼拜都开,您老什么时候想来溜达都成。”
不远处的柳树底下,陆青霜瞧着被一圈街坊围在当中的周老太太。
又低头瞧了瞧自个儿袖口那支纹丝不动的试气香,眼神里头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一直闹腾到夜里收摊钟点。
老邓开着最后一班免费接驳的夜班公交车,闪着双跳灯停在防洪堤坡道底下,把末了一批逛累了的老人和孩子稳稳当当地接走。
摊主们这才说说笑笑地开始收摊。
卖炸耦合的陈嫂子一边拿抹布擦着不锈钢推车。
一边把围裙兜里头鼓鼓囊囊的一沓零钱和手机收款语音播报器掏出来,跟旁边的刘婶显摆:“刘婶你听听,我今晚光藕夹和炸春卷就卖了厚厚一沓票子。抵得上平时在巷子口守三个礼拜了。下礼拜我还报名,给你留头一个锅最脆的。”
刘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犯不上给我留,你把油用干净、别缺斤少两,就是替我争脸了。”
防洪堤入口处的折叠桌旁。
苏晚正坐在便携营地灯底下,跟老K一块儿核对今晚的平台费入账回单。
每一个进场的摊主在收摊离场前。
都规规矩矩扫了桌角那个固定金额的收款码,交了固定数额的场地水电维护费,不多交半分,也不少交半毫。
老K按下计算器的汇总键,长长舒了一口气。
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大伙儿瞧:“全齐了,没有一个摊主拖欠。咱们山海今晚实收平台费,整整四千五。”
“四千五。”
大壮凑在桌边搓了搓手,“虽然离裘敏那个考核线的硬杠还差着一半多。可这才是咱们第一场正式夜市。刚才我顺着摊位问了一圈。今晚这满场摊主自个儿落进腰包里头的卖货流水,加一块儿足足有十来万呢。”
“摊主能挣着那笔辛苦钱,下礼拜才会有更多实在人愿意来摆。”
苏晚合上深蓝封皮的风控台账,把那张这笔的银行电子回单截图发进了基金考核的工作群里头。
群里头很快跳出了一条已读回执。
裘敏没发任何表情,只冷冰冰地回了四个字:“收到,待考。”
李凡站在折叠桌旁边,瞧着末了一个修鞋的老大爷推着小三轮车心满意足地出了防洪堤大门,右手掌心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痒了。
没有系统面板跳出来给他弹什么【功德结算】或者【清愿加倍】,可听着整片江滩上传来的铁盆碰撞声、街坊道别声和公交车远去的引擎声,他丹田里头那道老木门槛道基比哪一天都要温热厚实。
就在大伙儿准备把折叠桌收起来装车的时候,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石阶上头传了下来。
陆青霜拎着竹笔匣走到了营地灯跟前。
夜风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低头瞧了一眼桌上那张已经清空了的摊位巡查表,从竹笔匣里头拔出碳素笔,翻开自个儿那本硬壳审验册。
在“正式开市第一场”那一栏后头,陆青霜手腕一落,干脆利落地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字:
过。大壮和二饼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陆青霜写完那个“过”字,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合上册子。
她攥着碳素笔,在纸页上头停了半晌,随后笔尖往下一移,在审验记录底下另起了一行。
苏晚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开口问了一句:“陆审验人还有补充的意见?”
陆青霜把末了几个字写完,啪的一声合上审验册,抬起眼看向李凡和苏晚。
营地灯暖白的光映在她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头。
“今晚凡人摊守住了,没出漏子。”
陆青霜把碳素笔插回竹笔匣,声音不高,却把话扔得清清楚楚,“但青砖上头写的是‘凡人与旧修同市’。今晚这满场摊子全是凡人吃食百货,半个旧修摊位都没有,算不得真正的同市。下礼拜第二场,我带人来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