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梨木八仙桌上头。那只白瓷茶杯还在冒着袅袅的热气。
杯底压着的那枚长满绿锈的旧铜钱露出一半边沿，“六八零零”四个铁锥刻出来的字码在晨光底下泛着冷森森的暗青色。
梅掌柜拎着紫砂壶站在桌旁。
笑眯眯地瞧着李凡的左手。似乎就等着他伸手把那枚铜钱拈起来瞧个仔细。
李凡的左手悬在桌沿上方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上回在棠梨巷修车铺里边。霍司年留下的那支钢笔尾端就拴着焚天香坊的外线。
旧修行圈底下的器物最讲究一个“接”字。
这会儿在人家的茶楼里边。
当着齐鹤年这位保守派长老的面。
他要是真伸手将这枚刻着母炉尾号的铜钱摸进兜里。
轻则顺着掌心裂口沾上一身洗不掉的香灰气，重则当场被齐鹤年抓个“私受外物”的把柄。
李凡半点没碰那只茶杯。更没碰底下那枚铜钱。
他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裤兜当中摸出手机。
当着梅掌柜和齐鹤年的面。
对准桌上的茶杯和底下露出来的那半截铁锥刻字。咔嚓一声拍了张高清特写。
拍完照，他将手机揣回兜里。
冲梅掌柜点了下头：“梅掌柜这儿的老物件确实别致。我拍张照留个念想就成。东西还是留在您自个儿桌上吧。”
梅掌柜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
随即又哈哈一笑。拿茶巾盖住了那只杯子：“李先生倒是谨慎。”
可就在李凡转身迈向楼梯口的那一刹那。
他眉心正当中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自打礼拜一清早陆青霜把那张守籍封言符按在他脑门上。
他视野左上角那块区域就一直黑得跟深井似的，连半点动静都没出过。
然而刚才他拿手机镜头对准茶杯底下那串刻字的时候。
漆黑一片的视野左上角。居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有人在内里拿火柴划了一下。
一道极细、极急促的淡青色亮光在封言符底下猛地闪了一记。
紧接着，那股亮光撞上了桑皮纸化成的九道朱砂符纹。
被符纹硬生生弹了回去。只震得李凡眉心骨一阵发麻。
走在旁边的陆青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上那一瞬间的气机滞涩。
等两人走下梅记茶楼的红漆木梯。
出了大门拐进老街外头的马路。
陆青霜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盯住李凡的眉心：“刚才在楼上。你眉心底下那个东西动了？”
她离得近。能瞧见李凡眉心皮肤底下原本隐没不见的朱砂红印子。
这会儿居然浮出了淡淡的一道红痕。
李凡抬起左手。
用食指指腹按了按发烫的眉心，没瞒她：“动了一下。瞧见茶杯底下那枚压着的那枚旧铜钱那会儿。封符底下的面板自己闪了一下，像是有话想往外蹦。”
陆青霜眼神一凛。
右手立刻搭在了竹笔匣的铜扣上头：“封言符是照着守籍旧册画的九道锁。寻常器灵被封进去连大气都喘不得。它居然能隔着我的符自己闪光。看来那个尾号跟它的来历脱不了干系。”
正说着，大桥南岸开过来一辆挂着江城二院标志的救护接驳车。
老K开着自个儿那辆二手轿车紧跟在后头，嘎吱一声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苏晚、大壮和老K一块儿从车上下来。
苏晚一眼就瞧见了李凡右手上头那截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脏布条。
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先从托特包那头掏出一卷无菌纱布和碘伏棉签：“周婶已经转进普通病房观察了，罗姐在里边陪着。你先将伤口露出来消毒。待会儿回二院让急诊大夫重新缝两针。”
李凡老老实实伸出右手。任由苏晚站在路边替他把脏布条一层层解开。
掌心那道寸许长的口子翻着皮肉。
看着挺吓人。好在刚才顺着岗线送回清愿的时候带出了一点温润生机，血已经止住了。
就在苏晚拿碘伏棉签替他擦拭伤口边缘的时候。
李凡揣在左边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单发的普通短信。
李凡拿左手摸出手机点开一瞧。
发信人是徐岢。自打上回领愿夜在直播间底下亲手点掉底表第一行之后。
徐岢一直在家当中静养。平时极少主动发消息过来。
可这会儿屏幕上头只有简短的两句话。连句问候都没有：
“我刚才心口旧伤突然跳了两下。要是你再撞见那个旧尾号。它在想办法跟你说话。别让它说。”
李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
老K凑在旁边瞧了一眼屏幕。
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徐岢人在城南家内里待着。怎么连你刚才撞见那枚铜钱都知道？”
“他在玄黄待过，身上又装过除颤器。对那个界面起反应的动静比谁都熟。”
李凡将手机屏幕亮给正在给他缠纱布的苏晚和旁边的陆青霜看，“看来刚才在茶楼二楼。我脑子那头那个系统确实认出了那枚铜钱。正急着想冲开封言符给我递话呢。”
大壮在旁边听得直搓手：“李哥，它这么急着冒头。保不齐是知道梅掌柜和那枚旧铜钱的底细。要不咱们让陆老师把脑门上的符揭开一条小缝。就听它报一句梅记的老底，听完再糊上成不成？”
“不成。”
苏晚手里的纱布往下一收。打了个利落的平结，抬起头看着李凡，“别撕。”
大壮一愣：“苏姐，多知道一条底细。咱们防备起来不也省事吗？”
“它给的省事，从来都不是白给的。”苏晚将剩下的碘伏棉签搁进袋子里，声音稳稳当当，“上回在修车铺断服那晚。它也给过最省事的解法。代价是让李凡一个人吞掉全城全城各岗的清愿。徐岢是过来人，他特意发短信过来提醒‘别让它说’。说明它这会儿想吐出来的话，寻思又是个拿人换数的冷算盘。”
站在路边的陆青霜也冷冷开了口：“不止是冷算盘的事。守籍审验第二段铁律就是禁外器代判。封言符一旦落下，封期内受审人要是自个儿动手撕开哪怕半丝的缝。不管他听了什么，当场就判第二段违规，干脆除籍。”
她瞧着李凡的眼睛，把话挑明：“齐鹤年这会儿就在梅记二楼坐着喝茶。巴不得你沉不住气将符撕了。你只要撕了，犯不上等剩下的剩下的日子，现在就输。”
路边的晨风吹得梧桐树叶哗哗响。
眉心底下那点热意还没完全散干净。
似乎只要李凡心念一动，顺着气海往眉心顶一下，就能把封言符冲开一道缝，听见那个界面将梅记茶楼的底牌全盘托出。
可李凡只是抬起左手，用手指在自个儿眉心正当中轻轻按了一下。
把那股蠢蠢欲动的淡青微光重新按回了黑暗里边。
“大壮，将你那点走捷径的心思收起来。”
李凡放下手，冲苏晚和陆青霜笑了笑，“我连茶杯底下的铜钱都没碰。还能为了听它两句闲话把自个儿脑门上的符给撕了？不撕。不知道它的答案，咱们有秦姐查工商底档。有乔薇扒外包流水，照样能将梅记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他转头给徐岢回了个“好”字，便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苏晚瞧着他眉心上头重新隐下去的红痕。
眼底紧绷的那丝神色缓和了下来：“先上车，去二院把掌心包好。下午回十七层审周五正式夜市的摊位。”
二院急诊室的外科医生给李凡重新清了创。
因为李凡体质比寻常人强出一大截。
掌心那道裂口虽然深，肌肉纹理却已经自个儿合拢了大半，医生啧啧称奇了老半天，末了只拿免缝胶带给他拉紧贴好，外头缠了一层透气厚纱布，嘱咐这几天千万别拿右手提重家什。
回到车底下的时候，许晴岚已经在微信群里头将昨晚互认漏人的检讨发了出来。
她一夜没合眼，留在医院帮罗桂香照顾周老太太。
这会儿还在语音里头自责，说自个儿在入口光顾着看老茧和竹编手艺，没防住对方带了中空的毛竹筒子。
李凡拿左手按住语音键回了一条：“晴岚，不怪你。昨晚是我拍板选的互认。连我自个儿站在石阶上头都没瞧出那俩人的气脉有问题。你让周婶安心养着，医药费和营养费全走咱们山海的账。你自个儿也赶紧回宿舍补一觉。”
老K一边握着方向盘往软件园开。
一边从后视镜里头瞧了李凡一眼：“李凡，秦姐刚才也来电话了，说她已经带着派出所的人去江北老街调昨晚的路面监控了，虽说梅记后院没留下油盏，但老胡和老马钻出芦苇荡过江的轨迹肯定能顺藤摸瓜找出来。”
到了当天下午，楼上办公区里头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昨晚出了老太太倒地的岔子，可因为二院那边一早传出消息说老太太已经平安苏醒、正在喝小米粥，再加上头两场试摊不抽流水、夜班车免费接送的名声在街坊群里头传开了，报名参加礼拜五第一场正式夜市的摊主非但没少，反而翻着倍往上涨。
老K把截止到中午中午的正式报名总表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白纸搁在长桌上头：“一共三百来个摊位报名。要是礼拜五晚上这批摊子全摆出去，按每摊固定平台费算，咱们一宿就能收将近达标的数，离裘敏那道考核线只差临门一脚了。”
大壮乐得合不拢嘴：“太顶用了，这下月底准能过关。”
话音未落，坐在长桌另一头的陆青霜拔开了手里头的红水笔笔帽。
她面前摊着那份一模一样的报名总表，旁边的竹笔匣敞开着。
“昨晚刚吃过一回亏，今天就敢将这么多底细不明的摊子全放进江滩？”
陆青霜头也没抬，手里的红水笔落下去，顺着表格上头的名字刷刷往下划。
凡是最近三天才搬来江城、没有三年以上本地老摊主连带实名作保的，划掉。
凡是经营类目里头沾着“古玩”、“旧铜器”、“熏香”、“竹纸灯笼”、“草药偏方”半个字的，哪怕有熟人互认，也一律划掉。
红水笔在白纸上头拉出一道又一道刺眼的红杠，整页整页的名单被她成片砍掉。
大壮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肉疼得直抽冷气：“陆老师，那个卖艾草香囊的李婶是真卖驱蚊香囊的，怎么也给划了？”
“艾草混进半星尸油邪香，你们凡人鼻子闻不出来。”
陆青霜手底下毫不留情，足足划了半个钟头，才把红水笔往桌上一搁，将那沓满是红杠的表格推回长桌正当中：“青砖上头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这堆报名里头，我足足划掉了一半，只留下一半知根知底的吃食与日用百货摊。要么按这留下来的一半摊位开市，要么我现在就去井台记你们抗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