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布上头那只黑白特写的白布袖套还亮着。
老K没关投影。
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今天汇总上来的整份扩摊报名名单拉到了屏幕左半边。
名单从头到尾拉下来。足足有满满两页纸。
除了老K他们刚才顺着香炉阵坐标揪出来的那七个手工艺摊位。
剩下那那一溜名字看着全都平平常常——有卖糖画的、修拉链的、钩毛线拖鞋的。
还有几个写着夜间代写春联书信的。
“那个志愿者零七的协作权限我已经封死了。他塞进来的那七个假摊位也全踢出了底表。”
老K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声音里边透着一股子没底的疲惫,“可麻烦的是。咱们这张公开报名链接在群底下转了两天。谁也摸不准那帮戴白袖套的除了用志愿者账号批量拖拽之外,还有没有换上便装,混在普通街坊当中挨个填表报名。”
二饼凑在屏幕前头。
从上往下扫了一圈:“这上头写着修拉链的张大爷、卖烤红薯的王嫂子。光看名字跟棠梨巷的老街坊一个样。谁能瞧出哪个袖筒子内里藏着白布套子?”
正说着,十七层的玻璃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秦知夏穿着一身藏青色便装夹克。
手那头攥着半截刚从通讯公司调出来的协查回执,快步走进了办公区。
她把那张回执往长桌上头一搁。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喝了口乔薇递过来的温水:“那个虚拟号段我托反诈中心的同事顺着基站查了。卡是在江北一家早就拆迁了的报刊亭激的活。昨天下午信号在江滩芦苇荡晃了一圈就彻底关机销了户。对方是个老手。线头掐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
瞧了一眼幕布上头那串长长的报名名单:“老K刚才在电话里边跟我说了。报名池子底下混进了脏东西。明晚就是第二周扩摊的头一宿。这这帮报名的人你们打算怎么筛?”
屋当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关系到明晚江滩会不会当场被人支起香炉。在座的几个人各有各的算盘。
一直站在幕布后头的陆青霜头一个开了口。
她伸出两根手指。
在投影幕布的报名表上头从上往下虚划了一道。声音冷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全砍了。”
大壮愣了一下:“全砍了?陆老师,这七十多个内里绝大部分可都是真想出来摆摊挣点买菜钱的老百姓啊。”
“你分得清谁是挣买菜钱的。谁是去江滩点邪火的吗?”陆青霜转过脸。目光扫过屋那头每一个人,“白袖套既然能画出九幽点灯榜的香炉阵。说明他们手里边有懂风道和香路的旧修在背后指点。凡人肉眼凡胎。身上又没有气感,哪怕白袖套就坐在他隔壁摊子上抽他的气。他也只会当是江风吹凉了后背。”
她往前迈了半步。
手掌按在竹笔匣顶上:“要想明晚不出烧人的祸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把这批新报名的凡人摊全部清退。明晚除了你们山海原有的那十二个熟摊。只留守籍名录上头有根底、受旧规约束的旧修摊位入场。旧修身上有气脉。白袖套只要敢靠近三丈之内,当场就会露馅。”
“不行。”
苏晚还没说话。坐在长桌另一头的许晴岚已经站了起来。
她背着那只装反悔木牌的帆布包。
迎着陆青霜冷厉的视线摇了摇头:“青砖上头头一句写的就是‘凡人与旧修同市’。要是明晚把新报名的凡人摊全一刀切了。江滩上头清一色全坐着你们旧修,那还叫什么夜市试点?干脆改名叫旧修集会算了。”
“少摆这批凡人摊。顶多是冷清几天;要是混进去一个白袖套烧了人。你们整张网当场就得除籍收灯。”陆青霜寸步不让,“孰轻孰重,你们拎不清楚?”
“安全确实得卡死。但也不用把凡人全挡在外头。”
秦知夏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拿出了她在台底下管法制和维稳的一贯章法:“依我看。干脆照着台当中大型晚会入场的规矩办。让这七十多个报名的摊主。今天之内把本人的身份证原件、户口本页、最近半年的社保或者银行流水。外加居委会开的常住证明,全交到江城台保卫科的档房内里存底。我找人挨个核对底档。查清了底细再发入场牌。”
老K在旁边小声算了一笔时间账:“秦姐。让卖烤红薯和修拉链的大爷大妈去开常住证明、拉半年流水。别说明天晚上了,就是给他们一个礼拜也凑不齐这堆纸。再说了,人家出来摆个夜市摊,一宿也就挣个块把钱。听说要往电视台交户口本查三代,保不齐吓得掉头就走,一个都不敢来。”
“吓走总比出事强。”秦知夏皱着眉说,“没有底档留存。万一出了岔子我上哪儿抓人去?”
“不用交户口本,也不用把凡人全赶走。”
许晴岚从帆布包那头摸出她这两天在公交站和菜市场记下来的那本小册子。
平搁在长桌上头:“这两天我跟老邓跑了六趟夜班车,还去老街和棠梨巷的早点摊转了一圈。真正在街面上讨生活的摊主。没有一个是孤零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卖糖画的老李认得修鞋的老张。钩毛线鞋的陈婶跟炸油条的老板娘在一个菜场买了十年菜。”
她抬起头,瞧着苏晚和李凡:“咱们干脆用‘摊主互认’。不搞那些吓人的繁琐证明,也不看什么修仙门第。凡是明晚想进江滩摆摊的新人。必须找一个已经摆过摊的老摊主、或者街坊邻居里头知根知底的同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你认我的手艺,我认你的家门,结伴互认作保。真要是外头混进来的白袖套,他能伪造电子表格。还能凭空变出一门街坊邻居看着他干了十年的老手艺吗?”
“胡闹。”陆青霜冷冷打断了她,“要是那帮白袖套本来就是两个人一块儿来的呢?甲替乙作保,乙替甲互认,你们拿什么拦?”
“互认的时候我在旁边支着反悔小摊。咱们满场巡查岗挨个盯着他们的手艺活计。”许晴岚顶了一句,“总比你把门焊死、因噎废食强。”
屋里头三个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场面一时僵住了。大壮和二饼左看看右看看,半句嘴都不敢插。
苏晚站在白板前头,拿起黑水笔。一言不发地把三个方案的利弊全列在了板子上。
水笔在板面上擦出沙沙的轻响:
头一条,只留旧修:最稳,但违背凡人同市的初衷。
摊位永远扩不到满场,月底必输给裘敏的考核线。
第二条,全套底档存台里:合规可查,但门槛太高。
至少耽误五天,普通摊主望而却步。
第三条,摊主互认:烟火气最足,明晚就能开张。但存在两人串通钻空子的风险。
写完末了一行,苏晚把水笔帽啪嗒一声扣上,转过身。
目光落在了长桌正当中的李凡身上。
陆青霜、秦知夏、许晴岚三个人也同时收了声,齐刷刷转头看向李凡。
屋里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李凡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头那只灰黑色的医用护具上。
在今天上午之前,每逢这种拿不准的岔路口。
他只要往视野左上角瞟一眼。
那个冷冰冰的系统就会像做算术题一样,把几条路的风险百分比、胜率高低列得明明白白,哪怕他末了跟系统对着干,心里头也先有了一道参照的底线。
可这会儿,视野左上角一片漆黑。
没有百分比,没有最优解,也没有任何外物替他兜底。
选错了,扣的是那块青砖上头的期限。掉的是这满屋子人熬了大半年攒下来的心血。
李凡低头瞧着自个儿掌心里的纹路。
脑子里头寻思过老周修车铺门口那盏暖黄的灯。
闪过早点摊老板娘递油条时手背上的裂口,又闪过老街上那个埋头修算盘的老师傅。
那些人不懂什么叫旧修名录。也凑不齐一整套盖着红章的流水证明。
他们只认街坊邻居的一句实在话。
要是山海为了自个儿过审稳妥。
把这些人全挡在防洪堤外头。
那就算月底拿到了守籍的木牌子,江滩上头亮起来的也不是江城的灯。
过了半晌,李凡抬起头。迎上屋里头满屋子人的目光。
“犯不上砍凡人摊,也不用逼大爷大妈去开常住证明。”
李凡站起身,拿手指头在白板上的第三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声音平静却没有半点犹疑:“明晚扩摊,照晴岚说的办,选摊主互认。”
许晴岚眼睛一亮,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秦知夏叹了口气,把那张协查回执收进兜里:“行。既然你定了,我明晚带两个便衣兄弟去江滩外围替你们盯着点治安。”
苏晚没半句异议,索性拿起板擦把前两条擦掉。
转头对老K说:“按互认规则改报名通知,今晚八点前发进摊主群,明天下午四点在江滩入口现场核验互认。”
大壮才挠着后脑勺走到白板跟前,盯着上头留着的那行“摊主互认”瞧了老半天。
“李哥,陆老师刚才那番话,听着怪瘆人的。”大壮小声跟李凡合计,“万一明晚那帮戴白袖套的真像她说的那样,俩人串通好了搁一块儿演双簧,互相拍着胸脯作保,咱们在江滩入口那会儿能瞧出破绽吗?”
“光靠入口看一眼肯定不够。”
李凡走到幕布前头,伸手按灭了投影仪的开关,屋里头重新亮起顶灯,“白袖套来江滩不是为了真摆摊卖货,他们是为了借着人流点香起炉。许晴岚在入口盯互认的时候,咱们把老周、刘婶还有棠梨巷那几个熟摊主请过去搭把手。”
二饼眼睛一亮:“对啊,刘婶在菜场转悠了半辈子,谁的手是常年和面揉面团的手,谁的手是养尊处优没干过粗活的手,她搭眼一瞧就能摸个差不多。”
“不止入口这一道。”苏晚合上风控台账,拎在手里头,“明晚进了场,每六个摊位之间留出两米宽的巡查道。老K把后台的实时热力图接进我的平板电脑,要是遇上哪两个互认进来的摊位不干正经买卖、拉着老人小孩往偏僻角落引,巡查岗当场就过去清摊。”
许晴岚把桌上那本记满了街坊名字的小册子收进帆布包,攥紧了背带:“放心吧,明天下午三点我就先去江滩入口支桌子,绝不让这帮人白钻了空子。”
李凡瞧着屋里头迅速分工的几个人,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自个儿的眉心。
虽然没了那个报百分比的界面。
可听着老K敲键盘的脆响和大壮搬物料箱子的动静,他心里头反而比以前看面板的时候更踏实。
只有陆青霜还站在幕布阴影里头没动。
她瞧着李凡那张平静得近乎固执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伸手拎起桌上的竹笔匣,抱在臂弯里头,转身往玻璃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上时,陆青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你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