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下午。十七层的大投影幕布拉了下来,幕布上头投着一张放大的江滩防洪堤平面图。
密密麻麻标着这礼拜准备扩出来的几十个试摊格子,这是封言符落定后的头半天。
刚进玻璃门那会儿。李凡还下意识往老K的副屏边框上瞧了一眼,大壮画的那张镇妖郎防火卡纸还贴在原处。
没了系统面板在旁边标什么灵气数值,李凡只凭自个儿的眼睛瞧过去。反倒把那张卡纸上头浮动着的暖意看得更细了,那是一小团跟似的浅橘色微光。
安安静静窝在四个卡通小人脑袋当中。随着老K敲键盘的动静一呼一吸,许晴岚背着帆布包从外头走进来。
把一沓刚从公交站收集上来的纸质报名单搁在长桌上:“老邓那边的夜班车司机帮着问了一圈。有好几个退休在家的老木匠和修表匠想来摆摊。不会使智能手机填在线表,全托司机捎了纸条过来。”
“纸条好,纸条是活人亲手写的,造不了假。”大壮接过那沓纸条。准备往电脑里头敲。
乔薇端着热茶走过来,指了指大幕布:“大壮你先别忙着录纸条。把今天上午志愿者协作表里边刚更新的那批电子摊位图投出来。大伙儿一块儿过一遍眼。”
李凡坐在长桌正当中。手底下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眼睛盯着幕布左下角那一溜靠近芦苇荡的摊位格。
眉心上头那点浅浅的朱砂印子早就隐没了。
视野左上角干干净净,连半个跳动的字符都没有。
习惯是个挺吓人的东西。
搁在以前。只要他凝起神往那张图上看去。
视野左上角哪怕不给现成的解法,也会跳出一行诸如【气脉淤塞】或者【疑似外道残阵】的小字,替他把底数标出来。
可这会儿。他把筑基初期的神识放出去。眼皮底下的景象跟以前半点不一样。
他依然看得见图上那些跟着报名摊主信息牵过来的细线。
绝大多数摊位格子当中冒出来的线都是温温吞吞的淡白色。
那是炸油条、卖热干面、编中国结的街坊们带着的烟火气。
顺着江滩的走向平平展展地铺着。
唯独幕布左下角靠近老排水沟的那七八个摊位格。上头牵出来的线是灰扑扑的。
那几根灰线没往江面散。
反而贴着地皮拧成了一股绳。顺时针绕着正当中一个还没分配出去的空摊位打转。
李凡盯着那个漩涡瞧了老半天。
他能清清楚楚瞧见那几根灰线转得越来越急。
连带着周围几个寻常摊位的淡白细线都被扯得往里头歪了歪。
手指头隔空点过去的时候,指尖还能觉出一股子阴冷发腻的潮气。
可这几根线到底是怎么排出来的、叫什么名堂、真摆下去会出什么岔子。
他脑子那头一片空白。没有提示框。他就只是个刚筑基没几天的外行,看得见线。却读不懂线里边的门道。
大壮拿着激光笔搁幕布旁边站着。
见李凡盯着左下角半晌不吭声,停下话头问了一句:“李哥,芦苇荡那头那几个摊位有啥毛病吗?那是今天上午刚从公开报名表底下导进来的。说是几个做传统手工艺的老街坊想挨一块儿摆。”
屋当中几个人全转过头看向李凡。
搁在往常。大伙儿都习惯了等李凡直接报出那地方藏着什么猫腻。
李凡搁下搪瓷缸子。站起身走到幕布跟前,拿手指头在左下角那七个格子上头挨个点了一圈。
末了停在正当中那个空位上。
“这七个格子连出来的灰线不对劲。全往中间这个空位内里钻。摸着像有东西在底下抽风。”
李凡转过身。
迎着老K和苏晚的目光,实话实说,“但我叫不出这是什么路数。系统封了。没人给我打标签,我只看得见线在拧麻花,不懂它想干什么。”
他说得坦荡,半点没装懂。
大壮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害,我当啥大事呢。李哥你能把哪几个格子不对劲指出来就顶天了。剩下的交给我们查不就完了吗。老K,把左下角这几个格子的平面坐标连一下,看看是个啥图形。”
“早就在连了。”
老K手指头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敲了两下。把幕布上的底图切成了网格线视图。
他顺着李凡刚才点出来的那七个摊位格。
拿红线在屏幕上一拉,又把底下老排水沟的三条暗渠走向叠了上去。
随着红线合拢。原本瞧着像是随手乱填的七个零散摊位。
在网格图上头赫然拼成了一个歪脖子葫芦似的八角形。
老排水沟的三个通风口正好卡在葫芦底下的三个角上。
而正当中那个还没人认领的空摊位。不偏不倚搁在葫芦嘴的火眼位置。
二饼凑在屏幕跟前嘶了一声:“好家伙,这哪是什么老街坊想挨一块儿摆摊。这分明是拿尺子量着咱们江滩的排水沟画出来的。”
大壮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
盯着那个八角葫芦图瞧了半晌:“我之前给镇妖郎画第二关场景原画的时候。去省图书馆翻过一本讲民俗旧器的画册。这外头一圈八个角,底下留风口。中间掏个火眼,瞧着怎么跟庙那头烧大香的那种三足铜香炉一个模子?”
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陆青霜拎着竹笔匣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往机房那头走。
径直停在了大幕布跟前,仰起头瞧着老K拉出来的那八角形红线。
“外八角,内三风,中立一炉。”陆青霜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右手从笔匣侧袋里边拈出一撮极细的青灰香灰,往展示台的图纸复印件上头轻轻一撒。
空调风明明是从头顶往下吹的。
可那撮香灰落在图纸左下角那七个摊位格上头,居然顺着笔画走势自个儿往中间那个空位滚了过去,聚成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圆点。
“还真是借风聚火的路数。”大壮瞧得眼珠子都直了,“陆老师,这帮人光在电子表格上头排几个格子,就能把香炉给支起来?”
“光靠表格自然支不起来。”陆青霜拿纸巾把桌上的香灰擦干净,声音发冷,“可一旦明晚你们照着这张图把摊位划在江滩地面上。让那七个摊主带着家什按点位坐下,再借着老排水沟的夜风一吹,这口香炉就成了实打实的阵势。到时候凡是在这圈子底下逛过、买过东西的活人。身上散出来的热闹气和愿力,全得顺着风道被吸进正当中那个火眼位。”
许晴岚听得脸色一沉:“那坐在中间那个摊位的人岂不是成了添柴的?”
“不止。”陆青霜冷冷吐出两个字,“是掌炉。”
“就是香炉。”
苏晚从长桌那头站起身。手当中拎着那本厚实的深蓝封皮风控台账。
她没看幕布上的红线,而是哗啦哗啦把台账翻到了倒数第五页。
抽出一张上个月底打印出来的彩色网页截图,直接按在了投影仪的展示台镜头底下。
幕布右侧立刻分出一半画面,把那张截图投了出来。
那是卷三那会儿,分舵在对岸搞出来的那个“九幽点灯榜”的活动页面后台布局图。
老K只扫了一眼,后背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只见那张网页截图上头,七个挂着“热心居士”头衔的引流推荐位呈弧形排开。
把所有点进页面的访客视线和点击流,全往正当中那个标着“代点祈福主炉”的付费入口内里赶。
苏晚拿钢笔尖点着幕布上的两张图,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们对比一下这两个图的比例。外头七个引流位,中间一个聚火位。连进出人流的步数都卡着三步一拐弯的折线。”
乔薇往前凑了一步,一眼认出了自个儿上个月做舆情拆解时画过的标记:“这是九幽点灯榜的排位法。”
“一模一样。”苏晚收回钢笔,转过头看向李凡,“上个月他们在网上搞这套排位。靠的是算法推荐把活人的愿力往主炉那头引。这回他们知道咱们线下夜市不搞算法榜单。干脆把这套九幽点灯榜的排位法从网页搬到了地面上,寻思借着江滩的风道和人流,在咱们的试摊场子里头支起一口看不见的香炉阵。”
李凡瞧着幕布上严丝合缝的两张对比图。
心里头那点因为看不懂线而悬着的闷气一下子散了。
原来不需要脑子里头那个冷冰冰的框线报答案。
他能看见气脉的走向,大壮认得器物的形制,老K能拉出网格坐标,苏晚和乔薇手里头攒着对手往日犯事的旧档。
几个人把各自手里的家什往一块儿一凑,比系统弹出来的那行死字还要清楚百倍。
“查一下这七个摊位的报名表是谁填进来的。”李凡手指头敲了敲长桌桌面,“咱们试摊的报名链接前天晚上才发进江城本地的摊主群,外头的人是怎么把这七个点严丝合缝嵌进协作表里头的?”
“这七个摊位不是单个摊主自个儿填的。”
乔薇已经坐回自个儿的笔记本电脑前头,一气儿地调出了在线协作表的后台操作日志:“前天人手不够,咱们在江城青年志愿者协会那边招了一批帮忙录入信息的临时志愿者,给他们开了在线表格的协同编辑权限。左下角这七个手工艺摊位的坐标,全是今天上午十点一刻,由同一个协作账号批量拖拽进去的。”
“把那个协作账号的底档调出来。”苏晚走到乔薇后头。
老K在主控机上同步敲下回车,直接把那个协作账号的注册信息投到了大幕布正当中。
屏幕上头跳出一行简单的资料栏。
提交人昵称那一栏写着:江城夜市志愿者零七。
绑定的手机号是个刚激活没两天的虚拟号段,连实名信息都是借用外地一个早就注销了的旧劳务派遣公司挂靠的。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了昵称左边的那个圆形头像框上。
老K拿鼠标点了一下,把那张缩略头像放大到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张在昏暗光线下头拍出来的黑白特写照片。
照片里头没有人脸,只有半截干瘦苍白的手腕子,搭在一张老旧的红木茶桌边缘。
而在那截手腕子的小臂上头,整整齐齐套着一只洗得发白、连半点褶子都没有的白布袖套。
屋里头静得只剩下投影仪风扇的呼呼声。
二饼咽了口唾沫,伸手指着幕布:“这不就是头一晚在江滩芦苇荡边上摆代点摊、末了还给李哥塞梅记茶楼茶券的那帮白袖套吗?他们居然顺着志愿者报名的口子,直接钻进咱们后台来画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