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层靠里边的小会议室没开顶灯。
百叶窗半掩着,日头斜斜切过玻璃桌面,大壮和二饼站在外头办公区等着,没跟着往底下挤。
会议室里边只坐了三个人。
老K本来想给这位新来的基金代表倒杯热茶。
裘敏一进门就摆了下手。说自个儿刚在楼下喝过美式咖啡,不用客气。
她坐下之后半句寒暄都没有。
索性拉开那只黑色真皮文件夹。
抽出一份打印得工工整整的补充条款,平推到李凡和苏晚跟前。
“周总昨天在董事会上替你们山海担了保。把原本要停掉的线下试点保了下来。”
裘敏声音不高。
吐字跟银行柜台当中的点钞机一样匀,“我今天过来。不是跟两位谈创意的,是把基金对山海夜市线的硬性考核标准落到纸面上头。”
她拔开手里的派克钢笔笔帽。拿笔尾点了点条款正当中的一行黑体字。
“咱们先把底数摆在明面上。”裘敏抬起眼皮。目光在苏晚和李凡脸上扫过,“十七层这地方的房租物业、机房带宽。再加上你们屋内里这几个人的开销。山海眼下每个月的固定成本是三十万。这笔钱以前靠线上那点流水和周总批的专项预算勉强平着。可前两天你们自个儿把许愿墙的旧表给清空了,流量掉了小半截。”
苏晚低头看着那页纸,神色没变。
“旧表那头有历史遗留的隐患。不清空,早晚得爆雷。”
“你们内部怎么排雷,我不掺和。基金委派我过来,我只管数。”
裘敏手指头往下滑了一格。
停在加粗的考核栏上头。
“董事会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窗口。要想证明这条线下夜市线不是在白烧公司的钱。在这个月期满之前,你们的夜市线必须做到单晚实收过一万。”
李凡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低头瞧着纸上头那个数字。
“单晚实收?”
“对,单晚落进山海公户的净收入。”裘敏把话讲得没有半点转圜余地,“而且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这道考核线是白纸黑字写死在补充条款里边的固定数。不跟着你们的运营成本涨落变。哪怕赶明儿你们裁人、退租、把月成本压下去。这道杠照样不松口,少一块钱都不算达标。”
会议室底下静了半晌。苏晚拿起那两页条款。
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当中没有藏着别的股权回购暗坑,才抬起头看向裘敏。
“要是这个月内里有一晚过了这道线呢?”
“只要有一晚实打实过了这个数。且没出安全纰漏,就算你们夜市线跑通了闭环,下个季度的预算照批。”裘敏合上自个儿面前的笔记本,“反过来,要是到了月底连一晚都没摸到这道槛。按照合同,基金有权立刻收回这层楼的场地预算,关停线下业务。”
说完公事。
裘敏瞧着对面神色平静的两个人。
难得补了一句行内的实话。
“其实这个数不算难凑。你们手底下有现成的镇妖郎热度和直播间流量。只要在夜市入口设个线上推荐位。让想排前排的摊主竞价买曝光,或者从摊主卖吃喝的流水那头抽个一成,百把个摊子一宿下来,轻轻松松就能交差。”
李凡靠在椅背上。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晚已经把那份补充条款搁回了桌面上。
“推荐位竞价和流水抽成,山海都不做。”
苏晚从自个儿那只鼓囊囊的托特包里边抽出一页早就拟好的《山海江滩夜市规则表》。
推到了玻璃桌正当中。裘敏低头瞧了一眼。
纸上头的条目列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花哨的互联网黑话。
“江滩夜市走的是便民摊位。来摆摊的是修算盘的老师傅、炸油条的街坊和下班出来练摊的年轻人。”苏晚手指头点在收费那一栏上头,“山海只提供场地划线、照明接电、夜班车接驳和秩序维护。每个摊位每晚只收三十元固定平台费。摊主在摊位上头卖吃、卖喝、卖手艺赚来的钱。分毫全归摊主自个儿,山海绝不抽成。也不搞花钱买排名的名堂。”
裘敏盯着纸上头那行收费数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心算极快。
几乎是一眨眼就报出了底数。
“按你这个收法。一摊只收这点固定费,要想单晚实收摸到考核线。你们至少得在一宿之内同时摆满好几百个摊位,还得个个交齐费用。”
“算数没错。”苏晚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平常常,“头一晚试摊我们摆了头一批摊。下礼拜扩到一大片,一步一步往上涨。摊主赚得到钱、心底下踏实,自然愿意过来摆。”
裘敏看了苏晚半晌。又转头瞧了一眼旁边没唱反调的李凡。
在她的职业生涯当中。见多了为了凑考核数字连夜改口径、拿刷单流水糊弄投资人的创业团队。
像山海这样放着现成的快钱不赚、非要拿最笨的固定摊位费去硬啃考核线的,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裘敏并没有多劝半句。
她是个纯粹认合同的人。怎么赚钱是业务方的事。她只认末了落进账户里的结果。
“怎么定价是你们的经营自由,条款不干涉。”裘敏把派克钢笔递了过去,“只要月底前能拿出一晚合规达标的银行回单。哪怕你们一分钱一分钱去攒,我也认。”
李凡接过钢笔,跟苏晚一块儿在补充条款末了落了笔,写下了各自的名字,裘敏收好其中一份原件,放回真皮文件夹内里。
抬腕瞧了一眼表,前后刚好一盏茶工夫。
“那就不耽误两位出门了。每礼拜一我来收一次周报。”
她冲两人点了下头,拎着文件夹干脆利落地走出了玻璃门。
等电梯下去了,大壮才从隔断后头探出脑袋:“乖乖,一宿要收够那个数。咱们这一个月岂不是得把整片江滩都摆满?”
“光摆满还不够,还得一宿都不出岔子。”李凡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去江滩。”
一行人下了楼,坐老K的车直奔江滩防洪堤。
到了江滩停车场,刚推开车门。
苏晚就拉开自个儿的米白色托特包。
把那头那只灰黑色的医用弹力护膝拎了出来,递到李凡跟前。
李凡瞧着她认真的脸色。
老老实实把裤腿挽起来,当着她的面把护膝扎紧了,这才跟着大伙儿一块儿走上防洪堤的石阶。
午后的江风带着点水腥味。吹得堤岸边的芦苇叶子哗哗作响。
早春的日头底下,陆青霜正一个人站在老排水沟旁边的界石跟前,灰蓝色的旧式对襟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边还插着半截刚燃完的线香。
听见台阶上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经过上午在十七层那场“镇妖郎防火符”的动静,她这会儿瞧见大壮和苏晚。
脸上的神色比早上收敛了不少,只是下巴依旧习惯性地微微扬着。
苏晚走到界石跟前,把手里头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山海江滩夜市规则表》递了过去:“陆审验人,这是下礼拜扩摊的正式规条,按流程先交给你过目。”
陆青霜伸手接过那页白纸。
江风刮得纸页啪啪响,她拿手指压住纸角,目光从第一条往下扫。
前头几条“凡人摊一律不卖香、不卖符”
、“严禁替人代点代许”
、“每一溜摊位配一名山海巡查岗”都是前几天两边吵出来的结果,她看得很顺。
等看到底下“每摊每晚收取平台维护费。摊主经营所得归摊主所有,本平台不抽成、不设竞价榜”
那一行,还有括号里头标注的基金月度考核进度表时。陆青霜嘴角还是忍不住撇了一下。
“守籍的青砖就悬在你们头顶上。离除籍收灯只剩不到一个月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分毫地算平台费。”陆青霜冷嗤了一声,吐出两个字,“商人。”
苏晚站在风里,伸手把吹乱的鬓发往耳后拢了拢,半点没觉得刺耳:“不收这点电费和车马费。老邓的夜班车烧不起油,江滩的灯带也交不起电费。靠人补贴的长不了,能让大伙儿堂堂正正把日子过下去的规矩,才守得住。”
陆青霜被她顶了一句,手指头在纸边上捻了一下。
她想起上午闻清衡说的那句“心里头有没有替”
,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头“不抽流水、不卖排名”那那行黑体字。
要是换作外头那些打着玄学旗号敛财的香堂,借着这种场子,头一件事就是逼着摊主交香资、买吉位。
山海这帮人虽说张口闭口都是成本和考核,可落到白纸黑字上头,倒真没往摊主骨头里头吸血。
陆青霜没再反驳。她从竹笔匣里头抽出一支碳素笔。
垫着审验册的硬壳封皮,在《山海江滩夜市规则表》最底下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了那行字:
审验知悉。写完,她把规则表递还给苏晚。顺手将碳素笔插回笔匣。
至此,这一个月的牌面全亮在了江滩的风里头——守籍给的一个月期限。
裘敏压下来的一晚考核线,还有青砖上头“不许烧一人”的铁律,三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李凡把那张签了字的规则表折好收进兜里,冲陆青霜点了下头:“那下礼拜的试摊,咱们就照着这张表来了。”
陆青霜没迈步让开。她站在界石旁边,抬起眼瞧着李凡。
目光越过他的鼻梁,直直落在他眉心前头那片只有她能隐约察觉到一点算法波动的空气上。
“李先生,别忙着收表。”
陆青霜右手按在竹笔匣的铜扣上头。
声音在江风里头显得格清楚:“头一个礼拜的头一批摊试水和楼上验表。算是第一段,你们山海过了。从下礼拜一起,审验进第二段。”
大壮拎着画线用的白灰桶走在后头,听见这话。
脚步也慢了下来,小声跟二饼合计:“二饼,你说陆老师干啥非跟李哥脑子里头那个界面过不去?那玩意儿平时除了报个冷冰冰的字,也没招谁惹谁啊。”
二饼把云台往肩膀上一搁,压低嗓门寻思着说:“你昨天没瞧见吗?冯守愿那三个字刚蹦出来,李哥那界面当场就灰了,说明它跟江城地底下那点老底子脱不了干系。陆老师是个眼里头揉不得沙子的主,她肯定寻思着先把那个界面给捂严实了,省得审验的时候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出招。”
老K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头,紧走了两步跟上来,低声对李凡说:“李凡,真要让她拿符往脑门上贴?万一她那张旧符跟你的气海犯冲,伤着神经可不是闹着玩的,犯不上为了过审硬扛这一遭。”
苏晚也侧过身,目光落在李凡眉心上头。
虽然没抢着替他回绝,手却已经搭在了托特包的拉链上,随时准备把刚才签了字的规则表撤回来。
李凡脚步顿住:“第二段有什么讲究?”
陆青霜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自个儿的眉心,字字清楚地说:“昨天在十七层我就说过,不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死物隔在中间盯着我的符。进第二段的第一条规矩——你脑子里头那个系统,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