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在江北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头。
那块黑底金字的“梅记”
旧木匾悬在二层木楼檐下,金漆有些斑驳,瞧着倒像是正经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字号。
李凡手指头攥着兜里头那张硬纸茶券。
还没等迈步上台阶,茶楼那两扇虚掩着的雕花木门就吱呀一声从底下拉开了。
一个穿深褐暗纹绸缎马甲、中年模样的男人端着一把刚冲开的紫砂壶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模样。
一见着站在台阶底下的李凡和陆青霜,半点也不显惊讶,反倒把紫砂壶往左手手心当中一托,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哟,两位这么早。”
男人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们一眼,“我是这间茶楼的掌柜。街坊们都叫我一声梅掌柜。这还没到开门迎客的钟点。两位贵客是打哪儿散步过来的?”
李凡从外套兜里头抽出那张背面写着“恭候”两个字的硬纸茶券。
夹在指尖晃了晃。
“梅掌柜,礼拜三夜那头。江滩防洪堤上有个戴白袖套的人摆代点摊。临走塞给我这么一张券,说是你们梅记的。”
梅掌柜往前凑了半步。眯着眼瞧了瞧那张茶券,一拍大腿笑了起来。
“嗨,我还当是什么稀罕帖子呢。这是我们茶楼上个月印了一大沓的早茶抵用券。凡是来喝过茶的熟客都能顺手抓一把带走送人。至于后头那两个毛笔字。保不齐是哪个茶客自个儿闹着玩写上去的。怎么还惊动两位大清早找上门来了?”
他推脱得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生财的笑,站在一旁的陆青霜可没心思听他打哈哈。
她往前迈上一步。左手按在竹笔匣上头,目光越过梅掌柜的肩膀往茶楼穿堂后头看去。
“梅掌柜,刚才五更天那会儿。有一根借风抽气的锁脉丝直通你们茶楼后院的排风口。我是守籍委派的审验人陆青霜。要进去瞧瞧你们后院的炉子,掌柜的应该不介意吧?”
听到“守籍”和“陆青霜”这几个字。
梅掌柜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收,反而更浓了几分,他侧身让开大门正当中的过道。
伸手往穿堂后头一引。
“原来是省城陆氏符堂的陆姑娘,失敬失敬。咱们梅记开门做买卖。最讲究的就是干净敞亮。后院除了烧山泉水泡茶的泥炉子。半点别的邪门家什都没有,陆姑娘尽管进去查。”
陆青霜没客气。拎着竹笔匣穿过雕花木门。径直顺着青石穿堂往后院走。
李凡也跟了进去。梅记的后院不大。
四四方方围着一圈青砖高墙。
墙根底下正是他们刚才在外头窄巷里截断灯线的那个铁铸排风口,院子正当中支着一口烧松木柴禾的白泥茶炉。
炉子上的铜吊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白气。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捆劈好的干松柴。
陆青霜走到铁铸排风口内侧。低头往青石板缝隙里头瞅了一眼。
石板刚拿清水冲刷过。湿漉漉的,连半点香灰渣子都没留。
显然在他们绕过窄巷走来前门的那两分钟底下。
原本搁在这儿接应灯线的那只铜油盏。
早就让人顺着后院另一头的送水小门给拎走了。
陆青霜蹲下身。拿手指头在排风口的铁栅栏上头抹了一下。
指腹上只沾了一点寻常的松烟煤灰。
“动作倒是快。”陆青霜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灰,脸色冷峻。
梅掌柜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笑呵呵地说:“陆姑娘,我们这后院每天五更天都有伙计起来刷地烧头道水。湿气重,也没见着什么红线黑线的。莫不是江北老街巷子多。那脏东西从我们墙外头借了道,顺着水沟溜去别处了?”
李凡站在白泥茶炉旁边。用自个儿的神识把整个后院扫了一遍。
空气当中确实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尸油味。
但已经被刚烧开的陈年普洱茶香冲得七零八落。
拿不出能送去警局或者守籍案头的硬证。
“既然来都来了。两位在夜风里头跑了一宿,瞧着脸色都不太好。”
梅掌柜热情地往二楼的木楼梯那边让了让,“楼上刚泡好了一壶陈年老班章。上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正好楼上还有一位陆姑娘认识的长辈在座呢。”
陆青霜眉头微蹙:“我认识的长辈?”
“上去一瞧便知。”梅掌柜笑着在前头引路。
陆青霜跟李凡对视了一眼。迈步踩上吱呀作响的红漆木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四面透风的敞厅。
推开临街的雕花木窗就能瞧见底下老街的青瓦屋顶。
敞厅正当中摆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八仙桌。
桌子北面主位上,正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深青色中式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约莫年近古稀,手那头攥着一串油亮的紫檀木珠子。
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阖着,派头十足。
陆青霜一见着那老者的面孔。
脚步当场顿在了楼梯口,下意识抱拳行了个晚辈礼:“齐长老?您老怎么来江城了?”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旧修行圈保守派里有头有脸的长老齐鹤年。
跟省城陆氏符堂的掌门是那会儿早年间的老交情。
前几天韩溯在棠梨巷口传话的时候就提过。
齐长老一直催着陆青霜早点判山海不合格、回省城复命。
齐鹤年慢悠悠过了老半天地抬起眼皮。
先扫了陆青霜一眼,随后目光落到她身侧那个右手缠着渗血布条、一身普通夹克的李凡身上,鼻子里头轻轻哼了一声。
梅掌柜笑吟吟地走过去,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给八仙桌南面空着的两个白瓷茶杯斟满了橙红透亮的茶汤:“齐老先生这几天路过江城访友。嫌外头的宾馆吵闹,每天早上都来我这小店喝两盅早茶。我这梅记虽小,可南来北往守规矩的人,都在这儿喝茶。”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只白瓷茶杯分别搁到陆青霜和李凡面前的桌沿上。
“青霜,坐吧。”
齐鹤年搁下手里的紫檀珠子。
端起自个儿面前的盖碗抿了一口,语气跟长辈训诫自家不懂事的晚辈一个样,“你师父前天还在省城跟我念叨,说你性子轴。非要留在江城把这一个月的审验盯完。刚才我坐在窗边,都瞧见你笔匣底下那枚母符动了。怎么,昨晚那个什么凡人夜市。到底还是漏进脏东西了?”
陆青霜没坐,站在八仙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回齐长老的话,昨晚是有人钻了摊主互认的空子。在摊位上头替一位老太太点了邪灯。不过赶在五更天亮前头。被抽走的清愿已经全数追回续上,老太太平安苏醒。照守籍旧规,不算烧,只记警告一次、扣期限七天。”
“扣了七天,那就是已经见了血了。”
齐鹤年把盖碗往花梨木桌面上一放。
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旧修立道场、开庙市,这么些年来全靠门派名录与气脉门槛守着,尚且不敢保万无一失。你倒好,陪着几个拿铁皮机子算账的凡人胡闹。连你的截脉符都拿去替他们擦屁股了?传回省城,你们陆氏符堂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青霜嘴唇抿紧:“青霜是守籍指派的审验人。天亮前按规矩核验续脉,并非偏帮,更没丢陆家的脸。”
“是不是偏帮,你自己心里头清楚。”齐鹤年冷冷瞥了旁边的李凡一眼,“凡人就是凡人,贪图热闹,不识香火深浅。今天能漏进来两个点灯的,明儿就能漏进来十个。趁着还没闹出人命,早点把除籍的判语写上去。跟老夫一块儿回省城,省得在这泥潭里头越陷越深。”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李凡,这会儿伸出左手。
在八仙桌的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齐老先生这话,我听着有点耳熟。”
李凡瞧着主位上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语气平平常常,半点火气也没带,“前几天有人在网上发视频骂我们山海是算法妖道的时候。底下那些顶着铜钱头像的号,说的也是这套词儿。怎么在您老嘴里头,江滩上头那那一溜老老实实炸油条、修拉链、编毛线鞋的街坊。倒成了不能碰的泥潭,反倒是大清早躲在别人墙根底下偷抽老人魂气的耗子,成了守规矩的人?”
齐鹤年脸色一沉,眉宇间压下一股子旧修长老的威压:“老夫跟陆家丫头说话,有你一个带伤的毛头小子插嘴的份?你们山海自个儿定的互认规矩漏了人,连手都让人勒裂了,还敢在这儿逞口舌之利?”
“规矩是我拍板的,七天期限也是我们山海实打实认扣的,不劳您老替我们操心。”
李凡站在那儿,任凭齐鹤年身上那股冷沉的气机往自个儿肩头压,丹田里头那道门槛道基纹丝不动,“至于剩下的二十三天,江滩的夜市我们照开,凡人摊位一个不砍。谁要是还想往里头塞白袖套,尽管来试,看看到底是歪门邪道的油盏硬,还是江城这一百四十多处岗位的灯亮。”
梅掌柜在旁边赶紧打圆场,笑呵呵地端起茶壶:“哎呀,大清早的,喝茶喝茶,犯不上拌嘴。李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胆色,难怪周总在省城提起你们山海都赞不绝口。来,这杯老班章刚晾到温热,李先生润润嗓子。”
梅掌柜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头还拎着那把紫砂壶,笑眯眯地瞧着两人说话,半句重话都不接。
他身上那件深褐绸缎马甲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腕子,上头既没有戴表,也没有半点旧修打坐留下的筋骨印子,任谁打眼一瞧,都只会寻思是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可刚才后院那口白泥茶炉里头烧的松木柴禾,分明是拿浸透了山茶油的旧符纸引的火,寻常凡人根本点不着那种暗劲。
“李先生怎么不喝?嫌我这茶粗?”梅掌柜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李凡抬起眼,迎上梅掌柜那双笑成两条缝的眼睛,左手连碰都没碰那只白瓷茶杯一下。
“茶就不喝了,怕喝了嘴短,往后见着脏东西不好动手。”
李凡转过身,冲站在旁边的陆青霜说了一句,“陆审验人,线头已经瞧见了,咱们走吧,还得回去准备正式开市的摊位呢。”
陆青霜也瞧出了这茶楼当中的气压不对,冲齐鹤年略一欠身,拎起竹笔匣准备下楼。
就在转身离开八仙桌的那一刹那,李凡垂下眼皮,往自个儿面前那只始终没动过的白瓷茶杯底下瞥了一眼。
那只白瓷茶杯搁得稍微偏了半寸。
在雪白的瓷杯底足下头,半压着一枚长满了绿锈的旧式黄铜钱。
铜钱是外圆内方的老样式,可在铜钱外圈那道磨平了的边缘上头,被人拿尖利的铁锥子,整整齐齐刻了四个极小的字码——
六八零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