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老街路口的歪脖子路灯嗡嗡响着。昏黄的光落在陆青霜灰蓝色的旧式对襟外套上。
她右手攥着那支青灰线香。
吐出来的烟气贴着青石板地面。笔直地往左手边那条窄巷子里边钻。
李凡站在路灯底下。右手掌心那道寸许长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滴在潮湿的石板上。
他喘匀了一口气。
抬眼瞧着陆青霜:“陆审验人怎么在这儿?按规矩,审验人不是只管在场边记账吗?”
“账自然要记。但守籍的规矩也没让我眼睁睁看着活人被抽干。”
陆青霜没跟他客套。
低头瞧了一眼他鲜血淋漓的右手掌心,眉头拧得死紧,“对方用的是旧香坊的锁脉丝。外头裹着尸油邪火。你眉心封着符。气海又亏了底子,光靠自个儿的神识硬拽。没等把老太太的气拽回来,你自个儿这条右胳膊就得先废在这儿。”
她转身往窄巷子底下迈了一步。
手里头拎着的线香往前头一引:“跟上。离五更天亮没多少工夫了。天亮前续不上,我照样判你们山海烧人。”
李凡没二话。把外套袖口撕下一截布条。胡乱在右手掌心缠了两圈系紧,迈步跟在了陆青霜身侧。
这是打从陆青霜那会儿进江城以来。
两个人头一回没隔着谈判桌针锋相对。而是一前一后并排走在同一条夜巷当中。
江北这片老街还留着几十年前的砖木老屋。
两侧的马头墙又高又窄。夜雾笼在巷子当间,伸手不见五指。
换作平时李凡一个人摸进来。
光靠神识分辨那些混在煤球烟味里的岔路就得耽误老半天。
可陆青霜手内里那支陆氏引路香专门克这种障眼法。
任凭巷子里的夜风怎么打旋。
那缕青烟始终像根钉死在地皮上的灰线。
带着两人七拐八绕,一路穿过三条死胡同旁边的夹道。
越往那头走。半空里边那根从二院牵过来的暗红灯线就越粗。
到了窄巷尽头一堵长满青苔的青砖高墙底下。
那根暗红灯线猛地往下一沉。
顺着墙根底下一方巴掌大的铁铸排风口,直直钻进了墙底下的深院。
引路香的青烟撞在铁铸排风口顶上。滋的一声散成了两股。
“就在这堵墙后头。”
陆青霜停下步子。
把燃剩半截的线香搁在墙角的泥缝当中,“对方在院子内里支了暗炉,隔着墙借风抽气。要是贸然翻墙进去。控灯的人一听见动静把油盏砸碎。老太太被抽出来的那大半截清愿立马就会散在半空,神仙也接不回去。”
李凡蹲下身。把缠着布条的右手凑到铁铸排风口跟前。
一股子混合着陈年普洱茶叶味和劣质檀香的燥热气息从铁栅栏缝隙那头扑出来。
熏得人脑仁儿发沉。
“不能硬闯。那就只能在墙外头把线截下来。”李凡转过头瞧向陆青霜,“陆审验人。你有能耐把这根锁脉丝剪断。还不惊散里边的活人愿力吗?”
“光剪断不难。我手底下有陆家的截脉符。”
陆青霜左手一翻。
从竹笔匣当中抽出一张早就画好了朱砂底纹的窄长黄表纸,“难的是符纸落下去那一瞬。暗红灯线一断,抽到半路的清愿没了抓手。会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乱飘。我不是你们江城这张网内里的人,接不住她的愿。”
“你只管断,接人的事归我。”
李凡站起身。
把右手顶上那截染血的布条一把扯了下来。露出掌心那道还在往外冒血珠子的口子,“二院那头罗姐正拿陪护群的木牌托着老太太的心口。我身上带着十七层和棠梨巷这一岗之数。只要你的符能把邪火隔开一息,我就能顺着自个儿的网把气给她送回去。”
陆青霜抬头瞧了他一眼。
路灯照不进这条死胡同。唯有墙角那半截线香的红点映在李凡眼底,亮得惊人。
陆青霜没再多问半个字。
她右手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窄长的截脉符。
左手拔出竹笔匣旁边的狼毫笔。
甚至没去掏朱砂墨盒,索性伸到李凡裂开的右手掌心跟前,拿笔尖蘸了一点他掌心滚烫的鲜血。
筑基修士本命气海那头带出来的血。本就混着最纯正的清愿。
陆青霜手腕悬空。一笔点在截脉符正当中的符胆顶上。
就在这时。墙里头控灯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排风口外头的气机不对。
原本匀速抽动的暗红灯线猛地绷紧。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院子里头拼命收线,要把周老太太末了一口心气连根拔走。
“就是这会儿。”
陆青霜低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刀。
夹着那张染了李凡血迹的截脉符,隔空往铁铸排风口上方的暗红灯线上狠狠一斩。
李凡半步没退,在黄表纸贴上暗红灯线的同一刹那。
右手五指张开,干脆按在了截脉符的符尾顶上。
丹田里头那道老木门槛似的道基轰然一震。
属于他这一岗的温润清愿顺着裂开的掌心倾泻而出。
与陆青霜符纸上头锋利无比的旧修真气拧成了一股。
啪的一声脆响。暗红色的锁脉丝被陆氏截脉符从正当中一刀两断。
裹在线外头的尸油邪火刚要顺着断口炸开。
就被黄表纸上的朱砂符纹死死按在了铁栅栏内侧,连半星火花都没溅出来。
而在排风口外侧,那一大团刚从周老太太身上抽出来、眼看就要飘散的淡白色清愿。
被李凡掌心探出去的岗线稳稳当当地兜了个满怀。
“回去。”
李凡咬着牙,右手往南边的夜空猛地一送。
那团淡白色的清愿顺着他架在跨江大桥上头的神识细线。
化作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流光,逆着江风呼啸而去,眨眼间越过江面,直奔江城二院急诊大楼的窗口。
墙角底下,那张截脉符烧成了一撮雪白的细灰,飘落在青石板上。
李凡收回右手,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青砖墙面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却顾不上去擦额头上的汗,先拿左手从裤兜里头摸出了手机。
屏幕刚按亮,苏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李凡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
听筒里头就传来了罗桂香带着哭腔的欢喜声:“醒了,周婶醒了,刚才眼皮子动了两下。这会儿正攥着我的手说想喝热小米粥呢。”
紧接着,苏晚平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李凡,监护仪的心率回到七十二了,体温也上来了。急诊大夫刚来看过,说是缓过劲儿来了,没有生命危险。”
李凡搁墙根底下靠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往上翘了翘:“醒了就好。让罗姐给她喂两口温水,我这头处理完就回来。”
挂断电话,东边天际线上头那抹铁灰色的微光正好翻成了鱼肚白。
江城远处传来了头一班早班公交车出站的鸣笛声。
天亮了。老太太在天亮前头睁开了眼。被抽走的清愿一分不少地续了回去。
照着陆青霜立下的规矩,这一遭,不算“烧”。
可李凡脸上的笑意还没维持两秒。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守在棠梨巷修车铺的老周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李凡点开大图。照片拍的是修车铺院子当中的石井台。
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
平搁在井台东侧的那块守籍老青砖,原本光滑的砖背下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崩掉了一层细碎的石屑,露出了一行新凿出来的阴刻小字——
警告一次,期限扣七天。
哪怕隔着手机屏幕,也能瞧清那九个字刻得入木三分。
边缘还泛着一层冷森森的青灰气。
老周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听着挺沉:“小李,刚才天还没亮透那会儿。井台底下咔嚓响了一声,把我和王师傅都惊醒了。我俩拿手电筒照着一瞧。砖背上头就多了这么一行字。王师傅气得差点拎起大扳手往江北砸,说那帮装修表匠的孙子坏了手艺人的名声。”
李凡攥着手机,冲那头温和地劝了一句:“周叔,跟王师傅说一声,犯不上跟暗地里头的老鼠置气。人救回来了就是头等大事,扣掉的这七天,咱们在后头的夜市上头堂堂正正补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你们手底下的担子又重了一截。”老周叮嘱道,“你手上的伤赶紧去二院叫大夫重新包扎一下,别感染了。苏晚丫头刚才还在群里头问你走到哪儿了呢。”
李凡应了一声,挂断了老周的电话。
陆青霜站在旁边,不用凑过去看手机,也从自个儿竹笔匣里头那枚同气连枝的母符上头感应到了动静。
她弯腰拔起墙角那半截没烧完的线香,在青砖上头按灭了香头,收进匣子里。
“周老太太赶在五更天前头醒了,人没坏,不算烧。”
陆青霜转过身,看着搁墙边靠着的李凡,声音恢复了审验人一贯的冷肃,“但昨晚那两个白袖套是从你们山海定的互认入口混进去的,邪灯也是在你们夜市的摊位上头点的。这一条漏,你们山海赖不掉。”
“没寻思赖。”李凡把手机揣回兜里,拿那截脏布条重新把右手掌心缠紧,“我昨天拍板选的互认,这七天是我选出来的代价,我认。”
陆青霜盯着他瞧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头:“守籍的刀是有刃的。一个月期限,当场扣掉七天,你们只剩二十三天了。青砖上头只允许记一次警告,再有下一次,不用等到月底,江城这张网当场就是除籍收灯。”
说完公事,陆青霜转过头,目光落回面前这堵长满青苔的青砖高墙上头。
墙里头的暗炉在截脉符落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熄了火,里边静悄悄的,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见,寻思控灯的人早就顺着前门溜了。
“去前头瞧瞧吧。”
李凡撑着膝盖站直身子,“怎么着也得看看,昨晚费这么大劲儿想给咱们送大礼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两人顺着窄巷往外走了几十步,绕过青砖高墙的拐角,转到了临街的正门马路上。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高墙正前方是一座修得颇有几分古意的两层木结构老楼,飞檐翘角,二楼的雕花木窗紧闭着,门口两侧还摆着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迎客松。
刚才在巷子后头截断的那根暗红灯线,源头就落在老楼后院的青瓦屋顶底下。
李凡停住脚步,抬起头,瞧向老楼大门正上方挂着的那块黑底金字的旧木匾。
木匾上头刻着两个圆润客气的行书大字——
梅记。李凡右手往外套兜里头一摸,指尖正好碰到了头一晚试摊时,那个白袖套塞给他的那张硬纸茶券。
原来那上头写的“恭候”,候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