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下午四点。江滩防洪堤入口处的石阶底下支起了一张长条折叠桌。
许晴岚把“反悔小摊”那块木牌立在桌角。
旁边的塑料凳上坐着专程从棠梨巷赶过来搭把手的刘婶和老周。
这是“摊主互认”规矩落地的头一回核验。
报了名的摊主拎着大包小包排成了一溜长队。
有推着小铁车卖糖画的。有背着帆布工具袋修拉链的,把防洪堤外头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刘婶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后头,不看那些打印出来的表格。专瞧人家的手和手里边的家什。
头一组上来的是卖炸耦合的陈嫂子和钩毛线拖鞋的周大姐。
刘婶只搭眼瞧了一下陈嫂子大拇指根上头常年握长筷子烫出来的油泡疤。
又摸了摸周大姐食指肚上被毛线勒出来的硬茧,乐呵呵地点了头:“都是实打实干活的手,进去吧。”
大壮站在旁边负责发塑料摊位号牌。
见状松了一大口气,转头冲站在石阶上头的李凡比了个手势。
李凡双手插在外套兜里,站在高处往下瞧。
眉心里的封言符安安静静地压着。视野左上角一片漆黑。
他靠着自个儿筑基初期的神识。一双眼睛在排队的摊主身上挨个掠过。
绝大多数人头顶和肩头都浮着一层温温吞吞的淡白烟火气。
互相说话的时候,两股白气顺着熟稔的招呼声自然而然地搭在一块儿。
半点拧巴的地方都没有。
陆青霜拎着竹笔匣站在防洪堤旁边的柳树影子底下。
她照着审验第二段的规矩。
只带眼睛看,半句嘴都不插。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似的盯着入口。
队伍排到一大半的时候。后头走上来两个穿深灰劳保夹克的中年男人。
高个子的男人手当中拎着一只掉了漆的木头工具箱。
内里摆着放大镜、镊子和七八个拆开了后盖的旧马蹄表;矮个子的男人肩膀上挎着一捆青皮竹篾。
手那头还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刮青刀。
两人袖口都挽到了手腕子上方。
露出来的两截小臂又黑又糙。连半点白布袖套的影子都没见着。
“两位师傅,叫什么名。摆什么摊,谁跟谁互认?”
许晴岚拿起碳素笔,抬头例行询问。
高个子男人笑呵呵地把木头工具箱往桌上一搁。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姑娘,我姓胡。在江北老街修了半辈子钟表。这位是我老邻居老马,编竹筐竹笼子的。我俩在老街口挨着摆了小十年摊子。知根知底,今天结伴过来认个号。”
刘婶往前凑了凑。隔着老花镜往两人的手巴掌上瞧去。
姓胡的男人十根手指头粗短。
指甲缝里边嵌着洗不掉的陈年黑机油;姓马的男人左手虎口全是竹篾划出来的细碎老茧。
右手大拇指上还缠着一圈止血的旧胶布。
为了稳妥。
旁边的老周还故意从工具箱底下拿起一只停了摆的旧闹钟:“胡师傅,这发条卡死了。你上手紧两下我瞧瞧?”
姓胡的男人半点不含糊。
左手接过闹钟,右手抄起尖嘴镊子往齿轮缝当中一拨。
咔哒一声脆响,秒针当场就欢实地走动起来。
与此同时。
旁边的老马手指头翻飞,不过说话的工夫。手内里那几根青皮竹篾就已经拧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竹编杯垫,顺手搁在了许晴岚手边:“姑娘拿去垫水杯使。”
老周和刘婶对视了一眼。都没挑出半点毛病。
许晴岚也没急着发牌。特意抬头往石阶上头的李凡那边瞧了一眼。
李凡把神识聚在眼底。仔仔细细打量着桌前那两个中年男人。
在他的视野那头。姓胡的和姓马的身上没有半点旧修的灵力波动。
也没有香火气的残留,肩头浮着的气息灰扑扑、平淡淡的,跟前头过去的那几个老木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有系统面板做深层推演。单凭肉眼和初阶神识,根本挑不出这两个人的破绽。
李凡冲许晴岚轻轻点了下头。
许晴岚这才放下心。在互认表上头打了个勾。让大壮把中段靠江边的两个相邻号牌发给了他们。
那两个男人道了谢。拎着工具箱和竹篾筐,规规矩矩地顺着防洪堤往里边走去。
经过柳树底下的时候。陆青霜冷冷扫了那两人的后背一眼。
手指头在竹笔匣上头轻轻敲了一下,却同样没看出什么越界的动静,只把脸转开了。
到了晚上七点半。江滩上的灯带全亮了起来。
今天通过互认进场的摊位足足有五十多个。比头一晚的试摊热闹了好几倍。
沿江的石板道上人来人往。
卖糖画的铜勺子敲得叮当响。
修拉链的小马达嗡嗡转着,江风底下飘着烤红薯和桂花糊米酒的甜香。
苏晚手当中拿着老K接过来的平板电脑。
跟李凡一块儿顺着两米宽的巡查道慢慢往前走。
平板屏幕上头。代表各个摊位人流密度的绿色光点分布得很匀。
连老胡的修表摊和老马的竹编摊跟前,都只是稀稀拉拉围着两三个看热闹的街坊,半点聚众起炉的迹象都没有。
“瞧着还挺稳当。”
大壮拎着巡逻手电跟在后头,松了口气,“看来上午咱们是自个儿吓自个儿。那帮白袖套见咱们在入口查得严。保不齐早就知难而退了。”
二饼架着手机云台在摊位之间慢悠悠地走着。
照着苏晚定下的规矩。他的镜头一律压低了三十度。
只拍摊位上头翻滚的油锅、冒泡的米酒和老师傅手内里飞快穿梭的竹篾,绝不往逛夜市的街坊脸上怼。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不少本地观众都在问那个修马蹄表和编竹杯垫的摊位搁在哪一段。
说家那头正好有老物件想拿过来修。
二饼一边盯着屏幕回答弹幕。
一边路过老胡和老马的摊位,随口夸了一句:“胡师傅,马师傅,你们这手艺在直播间里头可受欢迎了。好几个网友问你们明晚还来不来呢。”
老胡正低头拿镊子夹着一颗小铜螺丝。
听见二饼的话,头也没抬太高,只憨厚地笑了两声:“来,只要街坊们喜欢,我们哥俩天天过来支摊子。”
老马也跟着点了下头,手里的刮青刀在竹篾上头轻轻一顺。
刮下一条薄如蝉翼的青竹皮:“小伙子尽管拍别的摊,我们俩老头子不上镜,别耽误你们直播。”
二饼也没多寻思,笑呵呵地拎着云台往前面卖桂花糕的摊子走去。
不远处的石墩子旁边,秦知夏带来的两个便衣民警正端着纸杯喝热水。
目光在人群外头扫来扫去,防着有小偷或者闹事的醉汉。
谁也没留神,老胡工具箱底下压着的那块脏抹布下头。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渗出了一点极淡的冷灰。
李凡没接这话。不知怎么的,走过防洪堤中段的时候。
他眉心底下那股属于自个儿的神识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根极细的鱼线在浑水里头滑了过去。
他停下脚步,转头往江边护栏那头的摊位看去。
就在这时,老胡的修表摊和老马的竹编摊前头。
一个穿着深紫毛衣、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背着手溜达过来。
老太太约莫七十上下,左腿走起路来有点跛。
停在老马的竹编摊前头,低头瞧着筐子里头编了一半的竹灯笼架子:“师傅,你这竹蔑刮得倒细溜。跟我老家那会儿早年间编的油纸灯笼一个样。”
坐在小马扎上的老马抬起头,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老嫂子好眼力,这就是照着老辈子的平安灯架子编的。”
说话间,旁边修表的老胡不着痕迹地把自个儿身下的折叠凳往外挪了半尺。
拎起一块拆下来的大座钟木壳子,恰好挡住了巡查道这头望过去的视线。
老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那只竹灯笼架子:“我这左腿风湿犯了小半年。闺女在外地打工也没空回来。早年间在乡下,逢着身子不爽利还能去庙里头点盏灯求个顺遂。进城住进楼房里头,连个点灯的地方都找不着喽。”
“找不着庙还不简单?”
老马压低了嗓门,右手借着竹筐的遮挡。
飞快从一根中空的粗毛竹筒子里头摸出一只只有核桃大的黄铜油盏,塞进了竹灯笼架子底座。
同一时间,坐在旁边的老胡右手往劳保夹克的内兜里头一探。
他没把整只袖套拿出来。
只将兜里头那截雪白平整的白布袖套拉出了一寸边角,隔着衣料飞快在黄铜油盏边沿上擦了一下。
哪怕没有火柴,油盏里头那根浸过尸油与邪香的灯芯。
瞬间腾起了一豆只有米粒大小、外人根本瞧不见的暗绿火苗。
“老嫂子,您这腿脚不方便,犯不上自个儿费劲。”老胡探过半个身子,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股子钻进人耳朵眼里的诱哄,“您老把手搭在这竹架子上头,报个名儿。我替您把这盏平安灯给点了,保准您今晚回去腿就不酸了。”
老太太本来就是随口念叨一句。
见两个老师傅这么热心,也没多寻思,笑呵呵地把手掌往那竹架子上一搭:“我叫周桂兰,那就劳烦师傅替我点一下吧。”
那个“替”字落地的刹那,石板道另一头的李凡脸色猛地一变。
不需要任何系统报警,他眼皮底下的神识清清楚楚地看见——
一根暗红色的粗线像毒蛇吐信一样从老马的竹筐底下窜了出来,顺着老太太搭在竹架子上的手掌心,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只一下,老太太身上原本就不算旺的活人愿力和精气,就被那根暗红粗线抽走了大半截,顺着江面上的夜风,嗖地一下往江北的方向扯去。
“住手。”
李凡顾不上膝盖上的旧伤,拔腿就往护栏那头冲了过去。
可那两个刚才还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动作比兔子还快。
在暗红灯线成型的瞬间,老胡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木头工具箱,满地乱滚的齿轮和马蹄表哗啦啦砸在石板路上,挡住了冲过来的大壮和二饼;老马则是猛地一脚踢翻竹筐,借着江边看热闹的人群掩护,两人一左一右索性钻进了防洪堤下头半人高的黑芦苇荡里头,眨眼就没了踪影。
李凡一步跨过满地的钟表零件,冲到了摊位跟前。
竹灯笼架子掉在地上,里头那只核桃大的黄铜油盏已经烧成了一撮黑灰。
而刚才还站着说话的周老太太,这会儿脸色白得像张纸,双手死死攥着自个儿胸口的深紫毛衣,连句喊疼的话都没发出来,两条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冰凉的石板地上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