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暖橙色的微光在黄表纸上头停留了足有两三息。微光顺着笔画慢慢收进纸背。
第七张榆木方桌外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围观的街坊们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真亮了?”
“刚才我站跟前瞧得真真的。那小娃子一抬笔,整张纸跟通了电似的,红彤彤一片。”
老街坊乐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那张安神符,吹了吹还没干透的朱砂墨迹,折成个小三角揣进贴身衣兜里头,拉着小孙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谁也没料到。原本还杵在后头看热闹的街坊们,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小满姑娘,给我也勾一张空心框子吧。我家老头子这阵子老犯迷糊,我亲手给他描一笔。”
“还有我。我家闺女下礼拜考编制,我给她描一张定心符。”
人越聚越多。眨眼工夫,第七张榆木方桌前头就排起了长龙。队伍一溜甩到了防洪堤的石阶下头。
韩溯三脚架上的手机屏幕里头,弹幕更是刷得连人影都瞧不清了。
“刚才谁说凡人拿笔涂色不中用的?脸疼不疼?”
“这描红符有意思啊。旧修搭架子,自个儿描最后一笔,比直接买现成的走心多了。”
“主播别光杵着啊。赶紧把镜头挪过去,让我们再瞧瞧下一张亮不亮。”
韩溯脸色铁青。他伸手想去关直播间,可瞧见右上角已经飙升到一万出头的在线人数,指尖硬是在屏幕上方停住了,到底舍不得按下去。
另一头,林小满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不用调动丹田里头那点可怜的真气,她画起前头八笔符架子来简直如鱼得水,手腕子一抖就是一张,末了再用小铜勺兑点清水,拿细笔在底下勾个浅浅的空心框子。
来领符的街坊一人攥着一支浓墨毛笔,排着队上前。
有给老娘求平安的。也有给跑夜班出租的丈夫求顺遂的。
大伙儿握笔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跟攥铲子似的,有的手抖得像筛糠,画出来的最后一笔也是横七竖八。
可偏生只要落笔的人心里头装着真切念想,笔尖抬起来的那一刹那,黄表纸上头总会泛起一层温润微光。
一张也没落空。连着亮了十来张,名声顺着江风传遍了整条防洪堤。
原本在南头逛吃食摊、非遗摊的市民们听说北头能自个儿描平安符,乌泱泱地全往这边涌,北头的人流比前半夜翻了一倍还不止。
连紧挨着榆木方桌的王师傅糖画摊、刘婶剪纸摊都跟着沾了光。
不少描完了平安符的街坊心情舒畅,顺道在旁边买个糖人、剪张窗花带回家。原本冷清的北头防洪堤,这会儿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王师傅一边拿铜勺浇着糖稀,一边冲大壮竖大拇指:“大壮兄弟,还是你这脑袋瓜子灵光。这一手描红符,把咱们北头整条街的生意都给盘活了。”
大壮挠了挠后脑勺,顺手帮王师傅递了根竹签子:“那可不,大伙儿图的就是个亲手许愿的念想。”
可林小满一个人画架子,到底是架不住这么多人排队。
半个钟头下来,她手腕子酸得直抖。桌上备着的空白黄表纸也快见底了。
坐在第五张、第六张方桌后头的两个年轻师弟,一个叫周明,一个叫陈树。他俩都是陆氏符堂今年刚收的外姓弟子。
他俩在桌后头干坐了老半天,前头连个问津的鬼影都没有。再瞧瞧旁边林小满桌前热火朝天的场面,他俩手早就痒痒了。
“小满师妹,我们俩帮你画前头八笔架子吧。”
周明到底是按捺不住。他拎起自个儿桌上的狼毫笔和辰砂墨盒走过来,把空白黄表纸往林小满桌角一搁。“横竖不用灌真气。我们画好架子勾好框,你只管教街坊们落笔。”
陈树也麻溜地把自个儿那套家什搬了过来:“就是。干杵着也是吹冷风,还不如一块儿画呢。”
林小满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太好了,多谢两位师兄。”
仨人凑在一张长桌后头,流水线似的忙活起来。
周明起头四笔,陈树接中间四笔,林小满勾底下的淡红空心框子。仨人配合得挺快。
这一下,原本统一口径的陆家七个同门,当场裂成了两半。
坐在最前头的陆承见状,气得一巴掌拍在榆木方桌上。
他霍然起身喝道:“周明,陈树,你们俩干什么?谁准你们跟着外人胡闹的?”
周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抬头:“陆师兄,我们也没违背符堂的规矩啊。前头八笔不注真气,本来就是练笔的空架子,街坊们自个儿描完挺高兴的。”
“高兴个屁。”
韩溯也把手机镜头往旁边一撇,阴沉着脸走过来。“陆氏符箓传承百年,每一笔都有定法。你们把符架子拆开给凡人乱涂乱画,跟江湖上卖大力丸的杂耍有啥区别?简直是丢尽了省城符堂的脸面。”
陈树是个直脾气,被韩溯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训得脖子通红。
他梗着脖子顶了一句:“韩师兄,刚才你也瞧见了,街坊们自个儿描完最后一笔,符纸真亮了。再说了,总比坐在那儿嫌大妈手上有油腥味儿、一晚上送不出两张强吧?”
“你敢顶嘴?”
陆承脸色铁青,几步跨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掀林小满桌上的辰砂墨盒。“今晚这摊子是我们陆家出的。我说不准画就不准画,把笔都给我搁下。”
大壮眼疾手快,往前一步横在桌前。他像堵铁塔似的挡住了陆承伸过来的胳膊。
“陆兄弟,有话好商量,动手掀桌子可就不地道了。”
大壮笑呵呵地攥着陆承的手腕子,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这榆木桌子和辰砂墨盒,那会儿可是李哥掏了四百二十块钱真金白银跟韩兄弟结清了的。如今归咱们夜市公共摊位管。”
陆承使劲往回抽了两下手腕,愣是没抽动,气得脸皮紫涨。
韩溯眼珠子一转,没跟大壮硬碰硬。他猛地转过身,冲着一直站在老柳树底下没吭声的陆青霜抱了抱拳。
“大师姐,您可是守籍派驻江城的正式审验人。”
韩溯故意拔高了嗓门,让周围一圈街坊和直播间都能听见。“山海这帮人教唆我符堂弟子拆解符法,拿半截空架子哄骗凡人代笔封胆。按照守籍旧制,凡人无修为而妄动朱砂封胆,一旦气机反噬,轻则神思恍惚,重则大病一场。这算不算违规?您到底管不管?”
周围排队等着描符的十几个街坊听见“反噬”“大病一场”几个字,手里的笔都停住了。大伙儿面面相觑,眼神里头多了几分犹豫。
陆承也在旁边帮腔:“没错。大师姐,齐老先生临行前特意交代过,绝不能让江城这帮商贾坏了旧修的规矩。您快下令封了这张桌子。”
老K站在配电箱旁边,替李凡捏了把汗。
全封期的死规矩就悬在头顶上。只要审验人陆青霜开口判一句违规,哪怕只是记下第二次警告,整个江滩夜市今晚就得当场关停。
苏晚站在石阶旁,神色平静地望着柳树下的陆青霜,没有插话。
李凡也只是安静地站在摊位外头。他的目光落在刚描完一张平安符的一个中年汉子手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青霜拎着那只旧竹笔匣,一步一步从柳树阴影里头走了出来。
她没有先看韩溯,也没有看陆承。她停在了那个刚描完符的中年汉子跟前。
“能给我瞧一眼吗?”陆青霜轻声问。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那张还带着余温的黄表纸递了过去:“给,姑娘你瞧。我刚给我家在工地上开塔吊的兄弟描的。”
陆青霜双手接过黄表纸。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最底端那道略显粗笨、却力透纸背的朱砂笔画。
纸面上头没有半点旧修强行灌注的驳杂真气。里头只有一股纯粹的挂念,正顺着前头八道规整的墨迹缓缓流转,温润绵长,半点燥气也无。
陆青霜瞧了半晌,将黄表纸整整齐齐折好,双手递还给那个中年汉子。
随后,她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韩溯和陆承那两张等着看戏的脸。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头。
“旧制第三卷写得明明白白。禁的是旧修替凡人代点心愿,禁的是拿符箓恐吓敛财。”
陆青霜一字一顿:“前八笔不灌真气,只是墨迹,不算代点。最后一笔是本人写的,心意落在本主自个儿手上,没有借半点外力,也没有伤半点气机。”
她迎着韩溯错愕的目光,当着满场街坊和直播镜头的面,头一回公开替山海开了口。
“这描红符,合规矩。”
韩溯彻底呆住了:“大师姐,你。”
“谁愿意留下来画前八笔,就留下来画。嫌累的,这会儿就可以收拾东西回省城。”
陆青霜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韩溯和陆承。她转身走回老柳树底下,重新翻开了手里那本空白记事册。
排队的人群里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听见没,人家正经审验老师都发话了,合规矩。”
“接着排接着排。小满姑娘,该轮到我了吧。”
周明和陈树松了一大口气,冲陆青霜的背影感激地一点头,手底下的毛笔挥得更快了。
李凡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柳树底下那个清瘦的身影,轻轻笑了笑。他从老周摊位上倒了一杯热豆浆,走过去搁在她手边的青砖石阶上。
陆青霜低着头记册子,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一直忙活到夜里十一点半,江滩夜市的灯带才一盏接一盏熄了下去。
三百来张描红符送得干干净净。街坊们心满意足地散去,大壮和老K忙着帮王师傅他们收折桌椅。
就在陆青霜合上记事册,拎起竹笔匣准备回老招待所的时候,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防洪堤马路牙子外头。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茶博士打扮的中年人走下石阶。他径直来到陆青霜跟前,双手递上一封散发着淡淡梅花冷香的竹纸请帖。
“陆大小姐,小的从省城梅记茶楼来。”
中年人躬了躬身,语调客气,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齐鹤年老先生明日一早在梅记顶楼烹了今年的新茶,特意让小的连夜送帖过来。”
陆青霜接过竹纸请帖,翻开一看。
里头只有齐鹤年亲笔写下的一行瘦金体小字。
“青霜,回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