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洪堤北头,七张榆木方桌一溜排开。
桌前灯带亮得晃眼。韩溯支在桌角的手机屏幕里头,直播间的人气已经蹿上了好几千。不少平时关注旧修圈子的网友在弹幕里头刷屏叫好。大伙儿全等着瞧这位省城陆氏符堂的高徒露一手真本事。
韩溯挺直了腰板。他先在铜盆里净了手,顺手拎起狼毫笔饱蘸辰砂,在黄表纸上头一气儿走完九道笔势。收笔封胆的那一刹那,他又从丹田逼出一缕苦修多年的真气。真气稳稳灌入笔尖。
红芒一闪,转眼隐入纸背。
围在桌前的几个街坊瞧见这一幕,禁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往前凑了半步,笑着伸手:“小伙子,你这毛笔字写得挺好。刚才听外头的人说今晚不收钱白送。能给我拿一张回去贴厨房不?”
韩溯把笔搁回笔架,眼皮微垂。
“大妈,我们陆家的辟火符讲究缘分。”
他拿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语气傲慢。“您身上带着刚买完卤肉的荤腥味儿,跟这道符的气机犯冲。拿回去也是不中用,请回吧。”
大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讨了个没趣,臊得脸皮发红。她扭头跟老伴儿嘟囔。
“神气个啥,送人还挑三拣四的。”
说完,她掉头就走。旁边的陆承和另外几个师弟也是同样的做派。有街坊过来问,他们要么嫌人家手没洗干净,要么嫌人家说话声音太吵冲撞了符胆。
挑挑拣拣老半天。六张桌子拢共才送出去四五张。
谁也不傻。原本围在榆木方桌外头瞧新鲜的街坊们碰了几回软钉子,心里头都有些不痛快。谁也不乐意大周末出来逛个夜市,还得杵着看人冷脸。
没多大工夫,人群就散了。大伙儿转头全挤去旁边王师傅和刘婶的摊位瞧热闹去了。
唯独排在最末一张桌子后头的小师妹林小满脸皮薄。
她不懂咋拿话堵人。凡是有老太太或者带娃子的妇女过来讨一张安神符,她都红着脸点头。她老老实实提笔从头画到尾。
可她今年才刚入炼气二层。她气海浅得可怜。
一连画到第六张安神符的时候,林小满攥着竹笔杆的右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鼻尖和脑门上头全是细密的冷汗。
最后一笔封胆硬是咬着牙灌下去。她整个人在椅子上晃了一下,顿时蔫了下去,脸色白得像张纸。
大壮一直杵在过道边上瞧着。
见小姑娘这副快要虚脱的模样,他赶紧从老周摊位上端了一纸杯温水递过去:“小满妹子,快停笔喝口水喘喘气。再这么硬画下去,符没送完,你人保不齐先得送二院去。”
林小满双手接过纸杯,小声道了谢。
她愁眉苦脸地瞧着前头还排着的仨街坊:“可他们都排了老半天了。我不画完,人家白跑一趟。”
旁边的陆承走过来,一把按住林小满桌上的黄表纸。他冷着脸冲排队的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今晚赠符的定数已经满了。我们小师妹真气耗尽,不画了。”
排在头一个的是一位牵着小孙子的老街坊。
老爷子叹了口气:“才画了几张就算完?早知道这么费劲,还不如去外头买个糖人呢。”
韩溯在直播间镜头前听见这句抱怨,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弹幕里头已经有看热闹的网友在刷屏:“就这?那会儿不是吹一宿让全城瞧瞧啥叫真符吗,咋才画了几张就歇菜了?”
韩溯盯着屏幕,半晌没吭声。
旧修画符讲究一气呵成,每一张封胆都得抽调丹田真气。就算是炼气中期的好手,一晚上连画十来张也架不住,压根没法子应付夜市上头乌泱泱的人流。
大壮站在林小满的桌子旁边,低头瞧着桌上那张半成品黄表纸。
那张纸只画了一半框架,还没来得及落最后一笔封胆。
他摸着圆滚滚的下巴,脑子里头突然闪过礼拜六上午闻清衡在十七层说的那句话——符认的不是笔法,是写符的人心里头有没有替。
紧接着,他又寻思起山海打从开服那天起就一直守着的那条死规矩。
谁的愿谁自个儿许。谁的灯谁自个儿点。
大壮眼睛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有了。”
大壮转过身,冲站在石阶旁边的李凡和苏晚招了招手,“李哥,苏姐,还有陆老师,你们快过来瞧瞧。我寻思出个两全其美的招儿。”
李凡和苏晚走过去。
陆青霜也拎着竹笔匣停在了桌边:“什么招?”
大壮伸手指了指林小满桌上那张没画完的黄表纸:“你们瞧啊,陆家各位老师画一张符之所以累得慌,不就是因为最后一笔封胆得往里头灌真气吗?而且韩兄弟他们觉得白送整张符,街坊们随手接过去不珍惜,犯不上费这个劲。”
陆承皱眉道:“废话。不灌真气封胆,前头画得再好看也只是个空架子,哪来的灵验?”
“空架子挺好,咱们干脆就画空架子。”
大壮越说越来劲,顺手从笔架上拎起一支细头毛笔,在旁边一张空白黄表纸底下比划了一下,“你们学过写毛笔字的,都见过小娃子练字用的描红本吧?咱们索性搞个描红符。”
“描红符?”
林小满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抬头瞧他。
“对,描红符。”大壮指着桌上的辰砂墨盒等一溜家什。“前头那八笔符架子,你们旧修熟门熟路,不用调动丹田真气。光拿笔沾着朱砂照规矩画出来就行。一气儿画一百张也顶多是手腕子酸点,半点不伤气海。”
他拿指尖点在黄表纸最底下的位置。
“等画到最底下封胆那最后一笔的时候,你们别落重墨。只拿掺了清水的淡朱砂,勾一个浅浅的空心框子。”
韩溯在旁边听得直乐,隔着直播镜头嗤笑了一声:“勾个空心框子?那最后一笔谁来封?”
“让来领符的街坊自个儿动手,描完最后一笔。”
大壮把细头毛笔往桌上一搁,嗓门洪亮。“不卖只送。不管是谁想要这张平安符,不能伸手拿了现成的就走。得站在桌前拿起笔,心里头想着家里要护着的那个人,亲手把底下那最后一笔给描实了。”
他一拍胸脯:“这叫旧修起笔搭台子,凡人落笔表心意。”
这话一出,原本正打算开口训斥的陆青霜,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低头瞧着桌上那张半成品的黄表纸。她耳边再次响起闻清衡在十七层说的那番话。
旁边的李凡和苏晚对视了一眼,俩人眼底同时露出了笑意。
“大壮这脑子,关键时刻比服务器还顶用。”
李凡拍了拍大壮的肩膀。“旧修搭架子,不伤修为。街坊自个儿描完最后一笔,既不犯替人代点的忌讳,又是亲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念想。拿回家肯定当宝贝似的搁着,绝不会随手扔进垃圾桶。”
老K也凑在桌边推了推眼镜:“那就是说,这相当于把最后一步的执行权限交还给终端用户。既省了旧修的蓝条,又让领符的人有了参与感。”
“胡扯八道。”
韩溯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指着大壮鼻子说:“陆氏符箓的封胆一笔最重气感。凡人连丹田气脉打哪走都摸不着。拿笔在空心框里头涂一通,跟小孩子涂色有啥两样?要是凡人描一笔就能成符,还要我们苦修十几年干什么?”
“能不能成,试一张不就知道了?”
苏晚没跟韩溯争辩,转过头看向坐在末位的小师妹林小满。“小满姑娘,你刚才画了一半的那张安神符,正好还空着最后一笔。你拿淡墨把框子勾出来,让人试一试。成与不成,大伙儿眼见为实。”
林小满瞧了瞧脸色铁青的韩溯。她又抬头望向站在柳树底下没有出声制止的大师姐陆青霜。
见陆青霜默认了,林小满赶紧点了下头。
她拿小铜勺兑了一点清水。她用细笔在那张半成品安神符的最底端,轻轻勾出了一个浅红色的空心竖弯钩。
刚才排在头一个还没舍得走的那位老街坊,这会儿正牵着小孙子杵在桌前。
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一件印着小老虎的卫衣,踮着脚尖往桌面上头瞧。
林小满把那支蘸好了浓朱砂的狼毫笔递到小男孩跟前,温声细语地教他:“小朋友,你拿着这支笔。顺着姐姐画好的这个浅红框子,从上往下把这一笔填满就行。”
老街坊在旁边笑着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小宝,快谢谢姐姐。这几天你奶奶夜里老做噩梦睡不踏实。你把这一笔描好了,咱拿回去搁奶奶枕头底下。”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手小。一只手握不住粗实的狼毫笔杆,他索性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块儿攥住笔杆。他小脸绷得紧紧的,趴在榆木方桌边沿上。
外头原本准备散去的十几个街坊见这地方出了新花样,又纷纷拢了过来。大伙儿把第七张方桌围了个严实。
韩溯在旁边抱起胳膊冷眼瞧着。他特意把三脚架上的手机镜头往林小满这张桌子上头偏了偏,等着拍一张凡人鬼画符出洋相的特写。
陆承也抱臂站在后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笃定这张纸半点动静都不会有。
小男孩屏住呼吸。
他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狼毫笔,把笔尖按进了那个浅红色的空心框子里头。虽说没学过悬腕运笔,笔尖在黄表纸上头走得歪歪扭扭。他嘴里头却还小小声地念叨了一句:“奶奶夜里别害怕,一觉睡到大天亮。”
歪歪扭扭的一道竖弯钩,愣是严丝合缝地填满了那个空心框子。
就在小男孩把笔尖从黄表纸上头抬起来的那个瞬间。
整片江滩防洪堤上空浮动着的温润烟火气,像是听见了那句奶声奶气的念叨。一缕暖意轻轻往第七张榆木方桌上头落了下去。
“咦?”
小男孩突然松开毛笔,低头摊开刚刚攥过笔杆的两只小手巴掌,稀奇地举到奶奶跟前。“奶奶你摸,我的手心好热乎啊,跟揣了个小汤婆子似的。”
老街坊怔了一下,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小巴掌。
真热乎。话音未落,桌面上头那张刚刚被他描完最后一笔的黄表纸,在七个陆氏符堂弟子和直播间几千名观众的眼皮子底下,自下而上腾起了一层清亮温润的暖橙色微光。
那微光沿着小男孩涂出来的笨拙笔画一路往上漫。微光将前头林小满画好的八道符架子彻底点亮,把小男孩那张惊奇的小脸照得通红。
举着手机镜头的韩溯,脸上的冷笑当场僵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