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下午四点。江滩防洪堤北头空出来的一溜石板地上。
搁开了七张一模一样的榆木方桌。
陆青霜说到做到。
昨晚她在审验册上写下“下回我带人来”。
今天一早就打省城陆氏符堂叫来了七个知根知底的同门师弟师妹，专程过来补齐“凡人与旧修同市”里头的旧修那一摊。
这七个人清一色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深青或灰蓝旧式对襟褂子。
桌上搁着深灰毡布。镇纸、铜墨盒、狼毫笔摆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排在头一个桌子后头的。
正是那会儿前阵子在棠梨巷口偷拍视频、在网上发帖骂山海是算法妖道的韩溯，他左边坐着个二十五六岁、留着寸头的青年。
是陆青霜的同门师弟陆承；末了一张桌子后头则坐着个十七八岁、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叫林小满。是符堂今年刚开蒙不久的小师妹。
正低头拿小铜勺往墨盒底下添清水。
早点摊老板娘和刘婶端着一铁盘刚出锅的热油条和几碗热豆浆，热热闹闹地从吃食区走过来打招呼：“听说省城来了几个会写毛笔字的后生。”
“大老远赶过来还没垫肚子吧？”
老板娘把铁盘往榆木方桌边上一搁。笑着招呼，“来，趁热乎吃两根油条。”
“外头江风凉，喝碗热豆浆暖暖肠子。”
坐在末位的小师妹林小满早上五点就从省城坐车出发，这会儿肚子当中早就咕噜乱叫了。闻着油条的麦面香。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刚想伸手去接：“小满，坐好。”
旁边的陆承冷声喝了一句。吓得林小满赶紧把刚抬起一半的手缩回袖筒里头。
陆承转过头。
冲老板娘抱了抱拳，脸色却冷冰冰的：“多谢大婶好意。不过我们陆氏符堂的弟子动笔起符之前。”
“讲究净手清口，忌食市井荤腥杂油。”
“这家什我们不能吃，您端回去吧。”
老板娘端着豆浆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模样一下子有些挂不住。
刘婶在旁边瞧不过眼了，伸手把那盘热油条端回自个儿手那头。
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不吃就不吃呗。我家的油是正经菜籽油，可不是什么杂油。”
“大壮，拿去给你和二饼垫肚子。”
大壮赶紧接过铁盘。冲老板娘咧嘴一笑。
“老板娘的油条全江滩最香。”
“他们不吃正好便宜我。”
大壮拎着一摞塑料摊位号牌走过去，挨个发到榆木方桌上头，乐呵呵地打招呼。
“各位老师。这是咱们今晚的摊位牌。水电线都已经接到了桌子底下。要是缺热水或者缺凳子。”
“尽管冲过道那头喊一声。”
陆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拿两根手指头把那块印着山海标志的塑料号牌拨拉到桌角最不起眼的地方，旁边的韩溯更是冷哼了一声。
弯腰从桌底下的藤条箱里边抱出一只雕着云纹的红木匣子，咚的一声搁在了榆木方桌正当中，木匣子顶上开着一道投钱的窄缝。
正面拿金漆刻着八个字：
请符香资，每道百元。紧接着，另外六张桌子后头的陆家同门也纷纷从箱子底下摸出同样的红木香资匣，一溜排开摆在了桌沿最显眼的位置。
大壮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他低头瞧了瞧那只红木匣子。
又看看坐在后头的韩溯。
“韩兄弟，你们摆这个匣子干啥？咱们江滩夜市早定过规矩了。场子当中只准卖吃喝日用和实在手艺。”
“香火符箓一概不准收钱买卖。”
“那是你们管凡人野摊的规矩。”
“管得着我们陆氏符堂？”
韩溯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我们今天摆在这儿的。可不是你在显示器边框上拿水笔乱涂的那种小人卡片。是省城陆氏符堂正儿八经用朱砂黄表、耗费自身真气画出来的安神符与辟火符。旧修行界几百年的老规矩。法不轻传，符不白送。请符的人不交香资，这段因果怎么结？”
坐在旁边的陆承也跟着帮腔。
“不错。我们画一道真符。耗的是苦修出来的气脉，用的是上品辰砂。要是一分钱不收白送给街坊。不出半宿我们七个人就得耗空了气海。再说了，凡人白拿了真符不知珍惜。随手扔进垃圾桶内里，反倒折损本门符威。”
这番话声音不小。引得旁边正在支锅的几个吃食摊主都好奇地探过头来瞧，许晴岚拎着帆布包正在入口核对名单。
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她瞧了一眼桌上那七只红木香资匣。
眉头一下子拧紧了：“陆审验人。咱们头一天在江滩定规矩的时候。你亲口应下凡人摊一律不卖香、不卖符。怎么到了你们陆家同门这儿。反倒摆出收钱的匣子来了？一道符收一百块。这跟前两天被秦姐抓走的那些卖平安卡的骗子有什么区别？”
“你敢拿我们陆氏符堂跟江湖骗子混为一谈？”
韩溯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画的每一道符都有真气托底。挂在床头能安神定惊，贴在灶头能辟除燥火。那些骗子拿张印刷纸哄人，能跟我们的真符比吗？”
“在你们旧修眼那头有真气没真气是两码事。可在来逛夜市的普通大爷大妈眼里边。都是一张画了红道道的黄纸。”
苏晚手底下拎着那份签过字的《山海江滩夜市规则表》。
跟李凡一块儿从过道那头走了过来。
她停在头一张榆木方桌跟前。
把规则表平搁在红木香资匣旁边。
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柳树底下的陆青霜：“陆审验人。这张表最底下还有你礼拜六亲笔签的‘审验知悉’。山海的夜市规则只有一套，不管坐在这儿的是普通街坊还是省城符堂的高徒。只要进了江滩这道堤，符就不许收钱。”
陆承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瞧向陆青霜：“师姐。你叫我们从省城赶过来帮衬同市的时候，可没说这儿连香资都不准收。自古以来就没有白送真符的道理，要是把香资匣收起来。传出去别的门派还当是我们陆氏符堂自跌身价，拿真符去巴结凡人商人呢。”
最末一张桌子后头的小师妹林小满攥着衣角。
小声说：“师姐，师父临出门前也特意交代过，说咱们陆家的符一笔一划皆有定数，绝不能当成不要钱的传单乱发。”
几个同门七嘴八舌。把陆青霜架在了正当中。
陆青霜站在柳树底下。灰蓝色的旧式对襟外套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瞧着桌上那排红木香资匣。
又想起前天夜里在二院急诊室门口。
罗桂香说的那个天天熬小米粥分给病友家属、一分钱不收的周老太太，还有昨晚那个被白袖套哄着点邪灯差点丢了半条命的场景。
她心里头其实已经寻思明白苏晚为什么死咬着“符不收钱”不放了。
只要江滩夜市今天开了“收一百块香资请平安符”的口子。
哪怕今晚卖的是陆家真符，赶明儿梅记茶楼那帮白袖套就能打着“旧修真符”的幌子，混进人群里头挨个收老人的棺材本。
可另一头。陆承和韩溯说的也是实情。
旧修画符。末了一笔封胆必须灌注自身真气。
真要让这七个炼气期的师弟师妹一宿画上几百张真符白送人。
不等夜市散场。这几个人的经脉就得累趴下。
李凡瞧出了陆青霜眉宇间的为难，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榆木方桌的桌沿。
“各位陆家的朋友，咱们先把话摊开来说。”
李凡缠着纱布的右手搭在桌角上，语气不紧不慢。
“山海立这条‘符不收钱’的规矩，不是瞧不起各位苦练出来的手艺，更不是想白占你们陆氏符堂的便宜。是因为前天夜里头，刚有两个混进来的白袖套打着替老人祈福点灯的名义。差点要了一位七十岁老太太的命。咱们这片江滩上头来来往往的全是不懂修行门道的普通街坊。一旦场子里头准许拿符换钱，好人和坏人就再也分不清了。”
陆承皱着眉顶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不收香资，难道让我们七个人干坐在这儿喝西北风？还是让我们白耗真气给满街的人当免费苦力？”
“平台费你们七个摊位照交，至于笔墨黄表纸的物料钱。山海从宣发经费里头按市价给你们结，绝不让各位倒贴成本。”苏晚在旁边干脆利落地补了一句。
“但只要坐在摊位上往外给符，就不能让逛摊的街坊掏一分钱香资。”
一直没吭声的陆青霜终于迈步走到了榆木方桌前头。
她伸手按住韩溯桌上的那只红木香资匣，声音不高。
却带着同门大师姐不容置疑的严厉：“把香资匣全收进箱子里头去。”
陆承一急：“师姐，真不收香资？”
“规则表底下有我的签名。”陆青霜冷冷扫了六个师弟师妹一眼。
“既然是我带你们进的江滩，在这片公地上头，就得守这儿的规条。谁要是敢私底下伸手收街坊一分钱香资。犯不上等师父动手，我现在就把他撵回省城去。”
见大师姐发了真火，陆承和另外几个同门不敢再顶嘴，只能黑着脸把桌上的七只红木香资匣挨个收进了桌底下的藤条箱。
唯有韩溯心里头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给点纸墨钱打发叫花子呢？”
韩溯冷笑了一声，根本不领情，“我们缺的是那几张黄表纸的钱吗？我们守的是旧修的体面。你们山海不是成天吹嘘自个儿那个什么镇妖郎懂人心、有人气吗？行啊，不让我们收香资可以，那我们就按旧修点化的规矩，看缘分赠符，一宿只送十张。我倒要看看，来逛夜市的街坊到底是认你们那个花里胡哨的卡通小人，还是认我们陆家传承百年的真符。”
说完，韩溯索性拉开脚边的双肩包，从里头掏出一只折叠三脚架，咔咔两声支在了自个儿那张榆木方桌的正前方。
他又摸出手机卡在云台夹子上头，熟练地点开了“韩溯说符”的直播间后台。
二饼拎着云台站在旁边，瞧见他这架势，顿时乐了：“哟，韩老弟，前两天发切片骂我们还不够，今晚这是准备现场开播跟咱们打擂台啊？”
韩溯调整了一下手机镜头的角度，把自个儿桌上那方端砚、狼毫笔和一沓上品黄表纸全框进画面里头，转过头挑衅似地瞧了李凡和大壮一眼。
“前天在十七层你们人多嘴杂，今天在这江滩公地上头，咱们就打开天窗亮亮底子。”
韩溯按下开播键，屏幕上头的观看人数飞快往上跳，他对着麦克风扬声说道：“今晚我就全程开着直播画符，不加滤镜，不搞算法特效，让网上的几万双眼睛一块儿瞧瞧，到底什么才叫能安神辟火的真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