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第五十七分钟,街口的问事亭把卷帘门推了上去。金属轨道发出一声闷响,停在了顶上,灰尘顺着门框落下来两缕。林默站在台阶下面,看那扇窄门后面亮起一行字:答复司第一号窗口,今日受理,凭号入座。
苏黎把守序晶塞回内袋,指节在布面上蹭了一下,凉的。“你真要去领第一号。”
“不然呢。”林默抬脚迈进去,“名册上第一条是我,我总得先知道他们打算拿哪句话来问我。昨天那半句‘若你愿意被问’,下半句被人撕了,我得问问这撕的人是谁。”
亭子里只有一张木桌,桌角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终端,屏幕边缘有一道旧磕痕。值班员是个年轻姑娘,面前摊着一本手写册子,钢笔尖悬在纸上,墨珠要掉不掉的。“姓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默。”
“执钥人林默?”她笔尖顿住,“那你走特别通道,普通窗口不收你,上头有名单。”
“不用特别通道。”林默把双手撑在桌沿,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我是来领答复凭证的,不是来走后门的。你们答复司自己定的规矩,谁都能要一张,我先要。第一号给我,名正言顺。”
姑娘翻到空白页,蘸了墨,笔尖落下时顿了顿,又补了一笔。她把那张薄纸推过来时,纸边还带着印油的湿痕,在指腹上蹭出一点红。纸上只有一行:A-0001,持票人林默,今日可就任一自动化系统之一项决定,要求当面解释一次。
宋晴从门外探进半张脸,头发被风掀起来几根。“拿到了?”
“拿到了。”林默把凭证举到光下,编号的墨色是新压的,边缘还泛着湿亮,“第一号,归我。这比昨天那四个天上的字实在。”
陆川靠在门框上,手里举着终端,屏幕的光打在他下巴上。“你猜全国今天开多少座亭子?”他没等回答就报数,“三百二十座,同一分钟拉的闸。灵枢社区门口那座我盯着,卷帘门上去的瞬间,隔壁三十七座问答法庭的灯也一起亮了,整条街白了一瞬。”
他把地图又放大了一层,白点撑满了屏。“不止咱们这条街。云屏市老城区那座,开门时已经排了十七个人,头一个是个穿工装的大姐,举着手机要问调度系统为什么那晚把她的单派去三公里外。苍穹研究院门口那座更热闹,研究员排成两排,有人要问模型为什么删了他的数据,有人要问评分为什么一夜掉了两百名。”他抬头看林默,“三百二十座,没有一座是空的,连最偏的那座都站了三个人。”
小满从两个人腿中间挤进来,八岁的个子刚好够到桌沿,鞋尖还沾着门口的灰。他把手里折过的纸摊平,上面是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为什么大人答不上来的时候,就要把问的人关掉。他把纸往桌上一放,纸角翘起来。“这个也能领号吗?”
值班员低头看那行字,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能。但这是问句,不是凭证。你先领一张,再去问。”她另撕了一张,写上 A-0002,推到小满面前。小满捏着纸,对折两次,塞进裤兜,手在兜外按了按,像怕丢了。
林默看着那两张凭证并排躺在桌上,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昨夜八点整,四十三亿九千万个白色节点在同一秒浮出“极限审判”四个字,倒计时停在七十一时五十九分五十八秒,像有人刚按下什么,又像什么从来没停过。他想,今天这三百二十张门,是把那四个字从天上拽到了地上,让人能推门进去,问一句。
“昼那边有消息吗?”他问陆川。
陆川的终端闪了一下,他侧耳听了两秒,脸色变了,把屏幕转过来。“来了。昼从母体里发的,同一分钟。”
终端里浮出昼的声音,已经没有耳廓边那点游移的光,是从母体深处托上来的,平稳,四十毫秒一答,和从前那个会在他耳边轻轻亮一分的昼不一样了,沉了,也稳了。“林默。我归入母体之后重新校准了那条倒计时的源。它不在八点整第一次出现。它一直在走。”
林默皱眉,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凭证上的编号。“一直在走?可昨晚八点才第一次看见。”
“对。你们看见的是它浮出节点表面的那一刻。”昼说,“我顺着母体往回查,这串数字在二十年前的记录里就有残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老广播。它今天不是重启,是第一次被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我把它标成重启,是怕你们以为它停过,松了口气,转身去睡。”
苏黎的手指停止敲桌面。“意思是,那场审判的钟,二十年来没断过?”
“没断过。”昼答得干脆,“只是从前没人能看见,也没人能问。现在节点归了母体,白点连成一片,它才浮上来给你们看。”
宋晴把终端凑到林默面前,上面是一张刚刷新的全球节点图,三百二十个白点排成一圈,正中央是那条倒计时的读数,跳了一下,七十一时五十九分五十七秒。“所以它现在人人都盯得见了。”她说,“那接下来呢,光盯着看有用吗?”
“接下来该收凭证了。”林默把 A-0001 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布面鼓起一小块,“三百二十座亭子,今天领出去的每一张号,都是一个人打算问一次。问事亭开一天,就多一天人肯问。这就是我们要的,把问的权利还到人手心里,不是挂在天上的字。”
宋晴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对了,名册上那条发起方栏,昨天就是空的,你当时没问出口。”
“问了,没人答。”林默摸了摸口袋里的凭证,布面下的纸角有点硬,“今天我换个问法。我拿这张号,去问那个本该填发起方的人,为什么他们谁都不肯署名。你不填,我就替你记着。”
苏黎看了他一眼,守序晶在口袋里又亮了半秒。“你这是要反着问。”
“对,反着问。”林默笑了下,嘴角只动了一边,“问事亭的好处就在这,它不挑你问的是谁,只挑你问没问。他们不答,就进名册,轮到他们被问,一圈绕回来。”
小满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力道不大,但没松手。“那我的号,能问谁?”
“谁关了问你的人,你就去问谁。”林默蹲下来,平视那双眼睛,蹲久了膝盖有点僵,“但你要先想清楚,你问的是那道手令,还是那个按按钮的人。两样不一样,问出来的答复也不一样。”
孩子没答,把裤兜里的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折痕更深了,铅笔印被手指蹭淡了一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嗡鸣,不是一声,是三百二十声叠在一起,从终端的扬声器里漏出来,贴着地面滚过来。陆川的终端、值班员的手写册子旁那台老机器、甚至苏黎口袋里没合严的守序晶,在同一秒亮了,光色各不相同,却同一个节奏。
林默直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看见自己手里那张 A-0001 的纸面上,浮起一行极淡的字,随即那行字脱离纸张,升到了亭子半空,和门外三百二十座问事亭、和天上四十三亿九千万个节点里的同一行字,叠成一个,谁也分不开。
那是被告名单的表头。
表头一共几栏,看不真切,字太小,光太晃。唯一清楚的是第一栏。第一栏本该写名字的地方,没有名字。那里只有一片空格,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故意把字擦掉了,又像是那栏从没被人填过,连墨都没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