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制片人没说什么,赵导也没说什么。
可林默听出来了,这位沈总监,在给他下绊子。
不是明的,是暗的:一句一句,不痛不痒,却句句都在拖你的后腿,让你这活儿,干得不痛快。
晚上回工作室,小夏听了,气得直拍桌子:“他凭什么啊!项目都签了,他还在这阴阳怪气!”
林默倒是不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想了想,说:“小夏,你知道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你不接招。”林默说,“他下绊子,是要你跟他吵,跟你缠。你一吵,就把时间耗在扯皮上了。我不跟他吵,我只做一件事:把歌做出来,做得比谁都好。歌立住了,他的绊子,就全白下了。”
小夏抿着嘴想了想,重重“嗯”了一声。
第二天,林默就向剧组立了规矩。
他跟罗制片人、赵导,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三位,我林默做事,有两条规矩,先讲在前头。”
“第一,音乐全权。主题曲怎么编、怎么录、谁唱、唱几版,我说了算。剧组可以提意见,但最终决定权在我。这一点,合同里写了,也希望各位认。”
赵导和罗制片人对视一眼,应了一声。
“第二,我不掺和选角。”林默说,“演员的事,是你们剧组的专业,我不碰。但有一条,歌配人。主题曲的歌手,我来定。我选的人,也许不是名气最大的,但一定是最配这首歌的。”
罗制片人沉吟了一下:“林默老师,歌手您定了吗?”
“定了。”林默说,“李媛玉,周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导皱了下眉:“林默老师,李媛玉我知道,甜歌出身的姑娘;周磊,嗓音是真好,但也是情歌路子。这两个人……唱武侠?”
“正因为没唱过,才值得唱。”林默说,“您信我,他们唱出来,就是您要的那个'味道'。”
赵导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demo里一前一后响起来的声音:沙哑的男声是侠,清亮的女声是情。侠与情撞在一起……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消息传出去,圈子里先炸了。
《边关红月》OST被默声拿下,本身就让不少人侧目。再一听“李媛玉+周磊唱武侠主题曲”,质疑声立刻起来了:
“李媛玉?她不是唱'我是女生'的那种甜歌吗?唱武侠?”
“周磊嗓子是真好,可他那嗓子,唱《山丘》合适,唱武侠……悬。”
“默声这是飘了吧?第一部大项目,就敢这么押宝?”
天盛那边,更是没放过这个机会。
方总监在圈内放话:“默声那个OST,我看难。两个情歌路子的歌手,唱武侠主题曲,到时候播出来,别砸了人家剧组的招牌。”
这些话,林默都听说了。
他没回应。
质疑,是打脸前的铺垫。
歌没出来之前,说再多都是空话。他在心里把这盘棋又过了一遍:越是有人在外面起哄,越说明这一步踩在了点子上。现在最好的反击,不是对骂,是把录音棚的门关紧。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李媛玉和周磊,叫进了录音棚。
录音棚里,李媛玉和周磊,一人捧着一份谱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媛玉先开口:“林默老师,这歌……好江湖啊。”
“嗯。”林默坐在调音台后面,“你唱过的最江湖的东西,是什么?”
李媛玉想了想:“……《向前冲》?那也算不上江湖。”
“所以,这首歌,是你的第一次。”林默说,“武侠对唱。”
周磊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林默,这歌有国粤两个版本?”
“对。”林默点头,“国语版《刀剑如梦》,主打内地;粤语版《刀剑若梦》,主打港岛大湾区。国风打底,港乐做魂,这是咱们默声立项目的'融合'方案。”
周磊搓了搓手,有点发怵:“粤语……我一句都不会啊。”
“不会,就学。”林默说,“我请了个粤语老师,从明天起,每天上午抠发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周磊:“……”
他感觉,自己要被扒一层皮。
林默把两份谱子摊开,开始分任务:“李媛玉,你唱女声部分。副歌那句'刀光剑影,如梦幻泡影',你的声音要清,要亮,要像月光照在刀锋上。”
李媛玉认真听着,点点头。
“周磊,你唱男声部分。主歌'我剑,何去何从,爱与恨情难独钟',你的声音要沉,要沙,要像大漠里的孤烟。”
周磊也点头。
“还有,”林默补充道,“这不是两首独唱拼在一起。是两个人,一问一答,一柔一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武侠里的男女,不是各唱各的,是并肩的。”
他说完,看了看两人:“今晚先试一遍国语版,找找感觉。不急着录,先唱给我听。”
晚上八点,第一次试唱。
李媛玉先开口,她的声音一出来,甜,亮,稳,像把好嗓子擦得干干净净。
周磊接上,沙哑,低沉,厚,是《山丘》的味道。
可林默坐在调音台后面,越听,眉头越皱。
唱到第二遍副歌,他按下了对讲:“停。”
两人摘了耳机,一脸茫然。
“知道问题在哪吗?”林默问。
两人摇头。
“你们唱得都挺好。”林默说,“好得,像两首独唱。”
他顿了顿:“武侠对唱,不是各唱各的好。是要撞,周磊的沙哑,撞上李媛玉的清亮,撞出火花来。可现在,你们俩一前一后,规规矩矩,像合唱团排练。听得我,一点'江湖'的味道都没有。”
录音棚里安静下来。
李媛玉低着脑袋,有点委屈。周磊也抿着嘴,没说话。
林默没有继续逼他们。他关了设备,说:“今晚先到这。你们回去,好好把这首歌,在心里过一夜。明天,我们再试。”
第二天上午,周磊跟着粤语老师抠了一上午发音,喉咙都快哑了。
下午再进棚,林默让他们不唱,先听。
他放了一段demo,是他自己哼唱的全曲。没有乐器,只有人声,沙哑的、干净的,一前一后,一问一答。
“你们听,”林默说,“这不是歌。是两个人,在风沙里说话。一个说'我剑何去何从',一个答'爱与恨情难独钟',他们在问彼此,也在问自己。”
李媛玉听着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周磊:“周磊哥,我们……再来一次?”
周磊沉默了一下,点头。
第三次试唱。
李媛玉开口,还是清亮的。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甜,是一股子“劲儿”。
周磊接上,沙哑里,多了一丝风沙的味道。
唱到副歌,李媛玉的“刀光剑影”和周磊的“如梦幻泡影”,第一次,真正撞在了一起。
林默坐在调音台后面,慢慢地,靠回了椅背。
对了。
就是这个味儿。
国语版定了,接下来是粤语版《刀剑若梦》。
这是最难的一关。
周磊的内地口音,唱粤语,每个字都要掰开了揉碎了重学。粤语老师姓何,是港岛来的老资历,教得极严:“呢个字,唔系'周',系'周'!舌位要抬高!”
周磊练了三天,舌头都快打结了,一开口,还是带着一股子“煲冬瓜”味儿。
第四天进棚,第一次试唱粤语版。
周磊一开口,自己就愣住,太难了。粤语九个声调,他一句唱下来,至少有三处跑调。
录到第五遍,他摘下耳机,把谱子往谱架上一摔,胸口起伏得厉害:“不唱了!”
那一下摔得不轻,谱子哗啦散了一地。可摔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愣。他气的不是粤语难,是怕。七年酒吧唱下来,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比谁都清楚,这首歌要是砸了,外头那些等着看默声笑话的人,会怎么说他。
录音棚里,一片寂静。
李媛玉吓了一跳:“周磊哥……”
“我唱不了粤语!”周磊喘着粗气,“我在酒吧唱了七年,唱的都是普通话!这粤语,我一个字都唱不对!”
林默没有发火。他走出调音室,进到棚里,在周磊对面坐下。
“周磊,”他问,“你刚才,为什么烦?”
“因为唱不好。”周磊闷声说。
“是唱不好,还是,怕唱不好?”
周磊一愣。
“你怕的不是粤语。”林默说,“你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万一这首歌砸了,就又回到酒吧去了。”
周磊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周磊,你还记得《山丘》里那句词吗?'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周磊点头。
“《山丘》是唱给翻过山的人的。”林默说,“可这首歌,不是。它不是一首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它是边关的孤烟。是周磊站在边关上,风沙刮在脸上,前面是大漠,后面是你要护的人。你不是在唱歌,你是在唱那种'一个人扛着一片天'的劲儿。”
周磊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地上散着的谱子,他一张一张捡起来,拍了拍灰。
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我懂了。”
他站起来,重新戴上耳机,说:“再来一遍。”
第六遍,周磊的粤语,还是有点磕巴。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那股劲儿,沙哑的,低沉的,像风沙里滚过的石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李媛玉接上来,清亮的女声,像月光,又像刀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问一答。
调音台的推子还推在那儿,录音棚里没一个人喊停。林默盯着屏幕上那道起伏的波形,手指悬在对讲键上,到底没按下去。
这一遍,得让它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