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他坐的是头等舱,来接他的车,停在贵宾通道外。
飞机停稳。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旁边的小夏已经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到了。”林默说,“长沙。”
小夏“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以前……就是从长沙走的?”
“嗯。”林默说,“从长沙走的,也从长沙回来。挺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夏却听出了点东西。她没再问,只是伸手帮林默理了理外套的领子,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林默心里一暖,嘴上却贫:“小夏,你这一路又订票又排期,回头我给你发工资。”
小夏瞪他:“你少来。你说了让我跟你回来的,说话算话。”
“算话。”林默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才不是君子。”小夏嘀咕,“你是流氓。”
林默:“……”
得,确定关系之后,这丫头是越来越不把他当“林老师”了。
贵宾通道外,芒果台的人已经等着了。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身职业装,笑容干练又不过分热情:“林默老师!欢迎欢迎!我是《最强创作人》的执行制片人,姓何,您叫我小何就行。这位是副导演老徐,负责这一季的赛制执行。”
林默跟她握了手:“何制片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何制片笑着说,“您不知道,这节目筹备了半年,就盼着您来呢。”
这话半真半假。林默心里清楚:芒果台敢把这节目叫《最强创作人》,敢把全国各大公司的顶级创作人都拉来同台,靠的就是“真刀真枪”四个字。他林默是英王派的代表不假,但也只是“之一”,天盛派了齐望,辉星派了程砚,正东派了谭一鸣,一个比一个分量重。
他笑道:“何制片说笑了,我算什么大牌。齐望老师才是压阵的。”
何制片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您二位,都是我们的大牌。”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林默心里给芒果台打了个分:会做人。
报到的地方在节目组的制作基地,一栋不起眼的大楼,门口却停满了车。
林默被领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圈人。他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几张脸:辉星音乐总监程砚,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资料;正东制作人谭一鸣,三十五六,正跟身边的人说笑;角落里坐着的,是天盛的首席金牌创作人,齐望。
齐望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穿得素净,整个人像一杯放凉了的茶,看不出热乎气。可他一抬眼,目光扫过林默的时候,林默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分量。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猎手打量猎物时,先把对方的步点记在心里的眼神。
“林默先生。”齐望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久仰。”
“齐望老师。”林默点头,“我也久仰。”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先伸手,就这么对了一眼。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了。
程砚咳嗽一声,打破安静:“林默,咱们也算同行好几年了,以前行业活动上见过,你没印象?”
林默想了想,还真没印象。他前世写了半辈子歌,这世又当了好几年吊车尾,行业活动跟他从来不搭界。他老实说:“程老师见谅,以前我这种小透明,够不着那种场合。”
程砚被他说得一噎。这话听着自谦,可一个自谦到“够不着场合”的人,现在堂而皇之坐在《最强创作人》的会议室里,坐在他们对面。这感觉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让人心里一跳。
谭一鸣倒是自来熟,凑过来:“林默老师,我可是您歌单的忠实粉丝。您给李媛玉写的那几首,我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是女生》《叮咚》,我闺女天天在家哼。”
林默笑了:“谭老师说笑了,那都是李媛玉自己争气。”
“您这就不对了。”谭一鸣说,“歌好就是歌好,您别往艺人身上推。我们正东那帮小孩,要是有您这写歌的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齐望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句:“谭老师这话说得实在。林默先生的作品,《相思风雨中》《分飞》,我倒是认真研究过。”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认真研究过”四个字,落在林默耳朵里,分明是“我把你的底细摸透了”。
林默心里呵呵,面上客气:“承蒙齐望老师抬爱。”
得,这场初见,礼数结下了。反正是个什么结,大家都心知肚明。
接下来是抽签和规则说明。
何制片上台,把赛制讲了一遍:全国各大公司各派一名顶级创作人参赛,一共八位。分轮命题创作,每轮一个主题,限时创作,现场演唱,演唱的歌手,从“合作歌手池”里自由挑选。每轮由专业评审团打分加观众投票,逐轮淘汰,最后决出“年度最强创作人”。
“合作歌手池”这个名字,让林默来了兴趣。
何制片解释道:“歌手池里是我们节目组向各家公司征调的歌手,有新人,有过气的,也有自由身的。创作人每轮可以自由选择一位,作为自己作品的演唱者。”
有人问:“歌手自己唱不行吗?”
何制片笑了:“可以。但创作人同时是歌手的情况,说实话不多,这节目考的是写歌,不是唱歌。您要是能自己唱,那当然是您的本事。”
林默听到这儿,心里微微一动。
他前世写过几百首歌,也唱过不少,但都是“幕后”的命。这个世界的林默,唱功一般,嗓子顶多算KTV麦霸级别。让他自己上台唱,那叫献丑。
可“合作歌手池”这个设定,他喜欢。
选谁,怎么用,这就是创作人的本事。好歌手是锦上添花,好歌是雪中送炭。他脑子里装了半辈子的歌,缺的不是歌,是能把歌唱出味道的人。
正想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抱着厚厚一沓资料进来:“各位老师,这是歌手池的名单和资料。”
林默还没伸手,程砚先拿了一本,翻了两页,点头:“今年芒果台的歌手池,质量不错。”
谭一鸣也拿了一本,眼里来了光:“哎,这姑娘不错,'嗓音清亮,有爆发力'。”
林默接过剩下那本,慢悠悠地翻。
歌手池的资料做得很细:照片、年龄、音域、风格、履历。林默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多停了两秒。
嗯,有个姑娘,照片里笑得挺甜,嗓音条件写着“甜系,适合轻快曲风”。
林默心里“嘶”了一声:这姑娘长得真不赖。
他多看了两眼,心里飞快地YY了一秒:要是让这姑娘唱甜歌,观众不得疯……
然后他立刻回过神来:小夏就在旁边坐着呢。
他若无其事地把资料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
小夏正低头帮他整理行程单,没注意到他这0.5秒的心虚。
林默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林默啊林默,好色,但更要命的是,你有贼心,没贼胆。这辈子,老老实实写歌吧。
抽签的时候,林默抽到了八号。
八号,意味着首轮录制,他最后一个上场。
何制片念完签,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地静了一下。
谭一鸣第一个嚷起来:“不是吧?林默老师压轴?芒果台这个抽签是不是有黑幕?”
何制片哭笑不得:“谭老师,签是你们自己抽的。”
谭一鸣看看手里的签:“我这手气也不行,三号。”
程砚抽了二号,哼了一声没说话。远声传媒的当家创作人杜衡抽了一号,表情平淡。另外三家公司,林默都不太认识,抽了四五六号。至于齐望,抽了七号,倒数第二,紧挨着林默。
林默看着这个顺序,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天盛把齐望安排在倒数第二,本意大约是想让他压阵,结果他这个“外来户”抽到了真正的压轴位。齐望唱完,观众的情绪正热,他再上场……
这位置,说巧也巧。压轴不压轴,不在签上,在歌里。
齐望也看了一眼自己的签,又看了一眼林默手里的八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七号八号,挨着。挺好。”
林默笑了一下:“承蒙齐望老师关照。”
齐望:“……”
当天晚上,林默住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长沙城的夜景。一年前他离开这座城市,兜里三百多块钱,心里全是火气;一年后他回来,带着英王深度合作的合同,带着默声工作室鹏城重开的计划,带着一个还没揭晓的节目名次。
小夏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浴袍,见他在窗前站着,凑过来:“想什么呢?”
林默回过神,一本正经:“想明天的歌。”
“骗人。”小夏说,“你刚才眼神飘了,肯定在想别的小姑娘。”
林默:“……我真想歌。”
“那你把明天的命题背给我听听。”小夏说。
林默:“……”
得,这丫头跟他混久了,把他那点小心思摸得门儿清。
他伸手把人揽到身边,指着脚下那片灯火:“不骗你。命题还没公布,我在想,明天头一个站上台的,会是首什么歌。”
小夏顺着他的手看下去,长沙的夜色铺到天边,车河在远处明灭。她没再拆穿他,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管它什么命题。”她说,“你写的歌,还能差了?”
林默低头看她,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其实压着另一句话没说出口:差不差,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明天起,全国的眼睛都盯着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