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这才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他扭头把邵亦风叫回来,指了指耳机:“现场版那句'活着viva',咬字再硬一点。你是摇滚的底子,别一开口就唱成流行腔。”
邵亦风刚迈出两步,又折回来,乖乖点头:“默哥,我记住了。”
林默走出录音棚,路过走廊,正好撞见苏晴从另一间棚里出来。
她今天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刚录完国语新单曲,脸颊上还挂着一层薄汗。看见林默,她笑着挥了挥手:“林默老师。”
林默心里又飘过一句“这气质,真能压台”,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录得怎么样?”
“导演说,副歌还得再收一点。”苏晴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我总觉得差点意思,晚上想再进一次棚。”
“别熬太晚。”林默说,“嗓子是吃饭的家伙,熬坏了,谁都替不了你。”
苏晴当场愣住,随即笑出了声:“林默老师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
林默没接这话。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苏晴走远,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桩事。
晚会那一夜之后,英王的艺人,一个个都肉眼可见地不一样了。李媛玉的通告排到了下个月,苏晴的商演身价翻了一倍,邵亦风的代言邀约在何姐那儿排起了队,连周磊都接到了港岛本地商演的电话。通告商演接到手软,这是好事。
可好事,也怕过满。
他在心里把这本账翻了一遍:人红得太快,排得太满,嗓子、体力、心气,哪一样先被抽干,都是英王实打实的损失。这个念头转了一圈,他暂时按下。眼下,得先处理桌上那摞邀歌函。
林默推门进郑Sir办公室的时候,郑Sir正捏着一封烫金信封跟他比划:“辉星的贺总,下午亲自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林默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意味着他服了。”郑Sir说,“晚会那晚,他们家的霍嘉杰排在邵亦风后面唱,被观众对比得一无是处。微博上那个'我服',就是霍嘉杰本人发的。现在,他老板亲自上门求歌,这在港岛唱片圈,十年遇不到一回。”
林默拿起那封烫金信封,抽出里面的信,扫了一眼。
辉星的贺总,在信里写得很客气:晚会一曲,方知天外有天。犬子不才(他管霍嘉杰叫犬子,霍嘉杰其实是辉星的一哥),想求林先生一首歌,价钱好商量。
林默看完,把信放回去,又翻了翻其余几封。
正东娱乐,求一首粤语歌,给旗下的女歌手;内地一家叫远声传媒的,点名要高规格国语金曲;还有一家内地的,是芒果台系的,求一首适合晚会的歌,给台里跨年用。
郑Sir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林先生,这活儿,接不接?怎么接?”
林默放下信,说:“接。”
郑Sir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林默竖起一根手指,“规矩,得我说了算。”
“您说。”
“第一,邀歌的事,都走英王的渠道。”林默说,“他们想找我写歌,就来找英王谈,不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郑Sir点头:“这是给英王抬台子。”
“第二,每首歌,英王抽成。”林默说,“歌是我写的,渠道是英王的,赚了钱,一起分。”
郑Sir张了张嘴:“林先生,您这分成……”
“别急,听我说完。”林默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三,合作方式只有两种:分成,或者买断。要买断,就出得起买断的价;要分成,就按市场规矩来。贱卖的事,我不干。”
郑Sir咽了口唾沫。他见过林默卖歌,那是真的一分钱都不让。
“第四。”林默最后说,“天盛系的邀歌,一律不接。不管他们出多少钱,信写得多客气,一个字都不接。”
郑Sir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林先生,您这规矩一立,英王这扇门,算是彻底换成您来把守了。”
“以前是别人挑英王,”林默把杯里的水喝完,“现在,是英王挑别人。”
郑Sir抚掌:“痛快!”
消息传到梁总那里,梁总正在看晚会之后的市场简报,听完郑Sir的转述,只说了八个字:“英王的台子,林先生说了算。”
下午三点,辉星的贺总准时到了。
贺总是个圆脸中年男人,进门先笑,笑得满脸褶子:“郑总,好久不见。这位就是林默林先生吧?久仰久仰!”
他握着林默的手摇了又摇。林默抽回手,指了指沙发:“贺总,坐。”
贺总坐下,也不绕弯子:“林先生,我今天来,就一件事,为霍嘉杰求一首歌。”他叹了口气,“这孩子,晚会那晚输得不冤。您写的歌,我服。我想给他求一首能立住的歌,价钱,您开。”
林默看着他,没急着答应。
他端起茶杯,心里在算账。辉星是港岛老牌,霍嘉杰又是一哥,这首歌唱好了,等于给英王在港岛同行里再立一块招牌。可招牌不能白给,得让辉星的人真唱出来,歌才不算糟蹋。
他想起晚会后台,霍嘉杰那句“歌是真的好”,想起微博上那个孤零零的“我服”。霍嘉杰这个人,输得起,认账,这一点,比很多歌手强。
“贺总,”林默说,“歌,我可以写。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首歌,不让霍嘉杰随便唱。”林默说,“我写完,他得来,我亲自听他唱。唱不好,歌就烂在我这儿,辉星一分钱也拿不走。”
贺总一愣,随即大笑:“林先生,您这是要把他往死里练啊!好,这话我记住了!”
送走贺总,郑Sir搓着手问:“林先生,辉星的歌,您打算写首什么样的?”
林默没回答,只说:“晚上我进棚。”
当晚,英王录音棚。
林默把门反锁,关掉手机,坐到钢琴前。他没有立刻写,先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霍嘉杰的声音,他在晚会后台听过。厚,稳,带一点颗粒感,是能唱深情歌的嗓子。上次输,不是输在嗓子,是输在歌。
他要给霍嘉杰的,是一首能把“深情”两个字唱进人骨头里的歌。前世,这首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让无数人在KTV里唱到走音也不肯停。
林默的手指落下去,一个音一个音地试,谱子在笔下一点点成形。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机屏幕亮了,是小夏发来的消息:“还在棚里?记得吃宵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到钢琴前,把副歌弹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首歌,够辉星唱十年。
同一时间,内地,天盛总部。
程远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面前摆着一份最新的市场简报:晚会后一周,港岛各大音乐平台新歌榜前十,英王占了五首;英王艺人通告档期全线排满;辉星、正东先后向英王递了邀歌函。
老郑站在旁边,斟酌着说:“老板,辉星和正东,以前跟咱们都有合作。”
“我知道。”程远说。
“现在他们绕开天盛,直接找英王……”老郑顿了顿,“林默这哪是在写歌,他是在往英王的锅里添柴。”
程远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在心里掂量:明着封杀已经封不住了,人家现在是整个港岛抢着要的人。硬来,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老郑,你说,一个人再能写,一天能写几首歌?”
老郑一愣。
“他一个人,顶不了一个产业。”程远说,“英王把他捧起来,是好事。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让市场部盯紧英王的合作。他们签了谁,咱们就去撬谁;他们缺什么,咱们就补什么。”
“这一次,”程远说,“我不跟他的歌打。我跟他的盘子打。”
夜,深了。
林默在录音棚里,把《爱如潮水》的谱子收进文件夹,关了灯。
三天后,霍嘉杰站在了英王的录音棚里。
他是自己来的,没让公司的人陪着,只背了个双肩包,戴一顶棒球帽。进门先朝林默鞠了个躬:“林先生。”
林默靠在调音台边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贺总说,你最近天天练声。”
“练了。”霍嘉杰说,“从晚会那天起,一天没断过。”
林默没接话,把谱子递给他。
霍嘉杰接过来,看了一眼歌名,《爱如潮水》。
他先是站着看谱,看了一遍,眉头轻轻动了;又看一遍,嘴唇开始无声地跟着哼;第三遍,他抬起头,眼神变了:“林先生,这歌……”
“进棚。”林默说,“先唱一遍,我听听。”
霍嘉杰吸了口气,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
伴奏起。
前奏是一段简单的钢琴,像深夜的水面。霍嘉杰开口……
“不问你为何流眼泪,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
林默在调音台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霍嘉杰的嗓子比他想的还要稳。那种厚实的、带一点沙的质感,正好把“深情”两个字顶起来。
唱到副歌,霍嘉杰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录到一半,霍嘉杰忽然停了下来。
他摘下耳机,站在录音间里,半天没动。
林默没催他,手指搭在暂停键上,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霍嘉杰推开录音间的门走出来,眼眶有点红。他看着林默,声音哑哑的:“林先生,这首歌……我想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