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风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还转着车钥匙。
“林老师,找我?”他斜靠在门框上,没个正形,“《因为爱所以爱》还挂在榜上呢,不会又有活儿吧?”
林默没抬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边:“看看。”
邵亦风接过来,先是漫不经心地翻。翻到第二页,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份专辑企划书。
写着他名字的,十首歌的专辑企划书。
“十首?”他抬起头,吊儿郎当的表情第一次裂了道缝,“林老师……你要给我做专辑?”
“一首歌立不住人。”林默说,“《因为爱所以爱》火了,可提起邵亦风,路人还是只记得你是邵老的公子。趁热度在,十首歌,一张专辑,一个月做完。”
“一个月?”邵亦风笑了,“林老师,您逗我呢?英王最当红的歌手做专辑,最快也得小半年。”
“那是他们。”林默说,“我不用。”
邵亦风看了他半天,把企划书往桌上一放:“林老师,我跟您说实话,您要真能一个月给我做出一张专辑,往后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别急着表忠心。”林默把一张谱纸推过去,“先看歌。”
那是一张歌单。
十首歌,白纸黑字,整整齐齐排了两列。
《因为爱所以爱》排在第一首,他唱过,会唱。
第二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节奏感极强的歌名,光看字,脑子里就蹦出舞步。
第三首,《无声仿有声》。第四首,《一击即中》。第五首,《你不会了解》。第六首,《点歌》。第七首,《281公里》。第八首,《我的爱只为了你存在》。第九首,《旧伤口》。第十首,《游乐场》。
邵亦风一首一首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沉默,再到,手抖。
他混了这么多年圈子,不是没见过歌单。可这十首歌,每一首的歌名一出来,他脑子里几乎就能浮现出旋律该长什么样,像有人专门量着他的嗓子,把这十首歌裁出来的。
“林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发干,“这十首,真是给我的?”
“嗯。”林默说,“你的声线清冽、带磁性,低音能沉下去,高音能顶上来。圈里把你当偶像,是瞎了。我给你按'酷加深情'的路线走,年轻人吃这套。”
他随手点了点歌单:“《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节奏游戏感,舞台上的钩子;《无声仿有声》,收着唱,越收越有味道;《一击即中》,利落、爆发,一嗓子砸下去;《你不会了解》,倔;《点歌》,深夜电台的故事感;《281公里》,公路、孤独、一路往前;《我的爱只为了你存在》,直白;《旧伤口》,疼;《游乐场》,自由。”
十首歌,每一首一句话。一句话,就把它立住了。
邵亦风听着,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在这个圈子里听过太多话,“你靠你爹”“你不行”“你就一张脸”。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默这样,把他的嗓子当成一件正经东西,一件能雕出东西来的正经东西。他捏着那张歌单的边角,纸都被手心的汗洇软了。
“林老师。”他认认真真地站直了,“我不说了。唱就是了。”
林默给邵亦风做了十首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郑Sir耳朵里。
郑Sir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他把企划书拿到手,翻开歌单,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抓起电话打给林默:“林先生,你现在在英王吗?我过去。”
十分钟后,郑Sir坐在林默对面,手边是那份歌单。他做了二十年音乐总监,看歌单从来都是一眼,好歌、坏歌、能火、不能火,扫一遍就有数。
这份歌单,他看了三遍。
“林先生。”他把歌单放下,声音有点抖,“这十首歌……你一个人写的?”
“嗯。”
“一周写的?”
“三天。”林默说,“歌早就在脑子里,写出来很快。”
郑Sir沉默了很久。他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下算盘:一个人,三天,十首,首首能打。这种事他干了二十年,闻所未闻。然后他拨了个内线电话:“把C棚给我空出来,整个月的档期,全部空出来。调最好的录音师、最好的制作团队。对,全部。另外,邵亦风的经纪约,从今天起,配英王最高级的经纪人。”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林默,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林先生,你一个人,顶英王半个音乐部。”
“顶不了。”林默说,“词曲版权是我的。这一条,写进所有合作里。”
郑Sir一愣,随即笑了:“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不吃。”林默说,“歌是我的,版权是我的,这是规矩。规矩立住了,合作才能长久。”
录制从第三天开始。
林默定了个规矩:先录快歌,再录慢歌。头三天,棚里全是《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和《一击即中》的鼓点。
邵亦风进棚的时候还是那副德性,黑T恤,破洞牛仔裤,耳机往头上一扣,吊儿郎当。
第一遍,他按自己以前的唱法来,声音是亮的,但飘,像没扎根的叶子。
林默在调音台后面,等他唱完,只说了一句:“重来。收着唱,别炫。你的嗓子不需要炫。”
邵亦风愣了愣,吸了口气,重来。
第二遍,声音沉下去了。可他还是习惯性地想在副歌高音的地方亮一手。
“重来。”林默说,“副歌不是给你亮嗓子的,是给旋律让路的。你听,这一句,让给鼓和贝斯。”
第三遍。
副歌的地方,邵亦风第一次学会“收”。声音压进旋律里,和鼓点咬在一起。录完,他自己在棚里愣了一会儿,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声音,原来是可以跟音乐长在一起的。
第四遍,过了。
录音师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朝林默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几天,邵亦风越录越来劲。经纪人在棚外守着,一杯接一杯给他递水,是个飒利的女经纪人,英王配的,姓何,圈里人称“何姐”。何姐一身干练的西装,说话干脆利落。林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嗯,飒。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调音。有贼心,没贼胆,也就想想。
何姐看着棚里的邵亦风,跟林默说了句实话:“林老师,我带了小邵三年。这三天他录歌的状态,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好。”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真正让棚里安静下来的,是录《你不会了解》那天。
那首歌,林默定的编曲是,副歌之前,什么都不给,就一把吉他,干唱。邵亦风一开始不懂:“这么干?”
“就是这么干。”林默说,“这首歌写的是一个人被全世界误解,懒得解释。你想想你这两年,'靠爹吃饭''花瓶偶像',网上那些字。唱的时候,你就想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你脸上的时候。”
邵亦风沉默了。
他想起这两年,他爸邵老在圈里德高望重,人人见了他都客气,背地里却说“邵老的公子,也就一张脸”;想起他发过的歌,连他自己都不想听第二遍;想起《因为爱所以爱》爆了那天,他微博只发了两个字“谢谢”,底下还有人评论“果然是邵老花钱买的歌”。
那些字他从来没删,一条一条躺在评论区里,像没拔出来的刺。
他戴上耳机,开口。
“你不会了解……”
第一句出来,棚里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安静。是录音师摘了耳机,愣在椅子上;是制作人停下了记谱的手;是何姐站在棚外,眼眶一点点红了。
唱到最后一句,邵亦风自己先摘下耳机,低着脑袋,半天没抬起来。
林默没催他。
过了很久,邵亦风哑着嗓子问:“林老师,这首歌……什么时候能发?”
“急什么。”林默说,“专辑做完,一起发。你还要唱九首。”
邵亦风笑了,眼眶还红着:“九首就九首。我现在觉得,我能唱到八十岁。”
消息传到内地的时候,程远正在天盛的会议室里。
秘书把消息放在他手边:“英王那边,林默在给一个叫邵亦风的新人做专辑,十首歌,一个月做完。”
程远看都没看,冷笑了一声:“十首歌,一个月?他是真把写歌当流水线了。内地他进不来,在港岛折腾一张专辑,做给谁听?”
“那……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程远说,“让他做。”
他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问:“你查一下,咱们旗下,谁下个月能发专辑。”
秘书一愣:“程总的意思是?”
“他做专辑,我们也做。”程远说,“他什么时候发,我们什么时候发。同一天。”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程总,会不会太……”
“太什么?”程远笑了,“一个被封杀的人,在港岛做专辑,还想杀回内地?我让他看看,内地这片天,姓什么。”
同一盏灯下,港岛的夜正深。
晚上十一点,林默回到住处。
小夏还没睡,桌上摆着两碗云吞面,热气快散了。她趴在桌边,歪着头,见他进来,指了指碗:“快吃,我热了三回了。”
林默坐下来,扒了一口面,随口问:“今天怎么没去录音棚?”
“何姐说她在就行,让我歇一天。”小夏支着下巴看他,“林默,你是不是又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吃了。”林默说,“棚里盒饭。”
“盒饭也叫吃?”小夏叹气,从厨房端出一碟煎蛋,“加餐。”
林默看着那碟煎蛋,蛋黄圆圆的,边上一圈焦脆,心里那点劲,忽然就松了。这半个月他在棚里把邵亦风一寸一寸地抠,神经绷得像根拉满的弦,这会儿闻到煎蛋那股焦香,才觉出饿来。
他低头吃蛋,小夏在旁边记账:“十首歌,词曲版权都是你的,分成你占大头,英王的制作宣发全包……林默,这张专辑做完,你光分成就能拿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林默瞄了一眼,筷子顿住:“……这么多?”
“嗯。”小夏笑眯眯的,“所以你得好好吃蛋。”
林默埋头吃蛋,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一张专辑的分成,够他在内地买半套房子了。他赶紧把念头掐了一半:不能飘。手里这张牌还没打出去,程远那边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要是《如愿》再被选中……他把后半个念头也掐了。
“小夏。”他吃完蛋,忽然说,“等这张专辑做完,我带你回内地,看房去。”
“啊?”
“买房子。”林默说,“给你留一间朝南的。”
小夏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要你的朝南房间!”她低头扒面,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要是真买了……我要带飘窗那间……”
两碗云吞面见了底,小夏把空碗往边上一摞,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专辑还在录,港岛的圈子里,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开了。
“英王在给邵亦风做专辑,十首歌,全是一个内地作曲人写的。”
“就是写《因为爱所以爱》《相思风雨中》《如愿》那个林默?”
“一个人,十首歌,一个月。吹牛吧?”
“等着听呗。要真是十首《因为爱所以爱》那个水准,邵亦风这小子,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