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钟老,那评审这边,”
“评审这边,你别管。”钟伯年说,“你把歌做好就行。剩下的,是歌自己的事。”
林默挂了电话,把《如愿》的母带,又从头放了一遍。
评审那天,国家电视台的评审厅里,坐了三十多个评委,音乐家、影视界前辈、媒体人、文化学者。
十九家公司的作品,一一试听。
天盛的作品排在前面。
评委们听得很认真。那首歌,元素齐全,家国、奋斗、亲情、牺牲,该有的全有。旋律工整,词也工整,挑不出毛病。
有评委点头:“这首,稳。”
“稳是稳。”旁边一个评委小声说,“就是……太平了。像一篇写得很标准的作文。”
轮到英王的《如愿》。
宋庆英站上台。
她一身素色长裙,没有多余的修饰。灯光暗下来,只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
前奏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第一句,评审厅里,有人放下了笔。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刻意的煽情。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女儿,在讲她的父亲;像一个孩子,在讲她的家国。
唱到“山河无恙,烟火寻常,可是你如愿的眺望”,评审厅里,彻底安静了。
不是客气的安静。
是有人悄悄摘下了眼镜;是有人在纸上写字,笔尖却停在半空;是坐在后排的一个老评审,红了眼眶,又赶紧侧过头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评审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所有的评委都站了起来。
天盛的那首“稳”,评委们鼓了掌。
《如愿》,评委们站着鼓了掌。
散场的时候,林默站在评审厅外的走廊里,看着宋庆英走出来。
“宋老师。”他说,“辛苦了。”
“不辛苦。”宋庆英说,“我唱了三十年歌,第一次觉得,唱歌,是可以让人站起来的。”
林默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第一轮,过了。
但评审不是一轮。
走廊尽头,程远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看见林默,脚步稍一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打招呼。
林默望着那道背影,手指在裤缝上捻了捻。程远这一停顿,比打个招呼还说明问题:对方没打算就这么算了,第一轮过了,后头还有牌。
他想起钟伯年的话:剩下的,是歌自己的事。
评审厅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一线灰白。
第一轮的结果,要等三天。
第一轮结束那天,港岛的雨下了一整天。
郑Sir把手机放在茶盘边上,每隔十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一壶茶从烫喝到凉,他也没想起来续。
李媛玉倒是比谁都忙,她蹲在热搜页面上,把“林默”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搜,搜出一条就截图发群里,配上一串感叹号。头十条还算有模有样,后几十条都是她自己在评论区凑的热度。
周磊坐在录音棚的台阶上,抱着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阿峰劝他别紧张,周磊头也不抬:“我不紧张,我就是手痒。”他弹了两遍《月亮惹的祸》,又弹了一遍《雨一直下》,到第三遍的时候,琴弦“啪”地断了一根。
苏晴最安静。她照常来棚里练声,练完就走,一个字不提评审的事。李媛玉没绷住问她:“苏晴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急啊?”苏晴头也不回:“急有用的话,还要评审干什么。”
只有林默,该吃吃,该睡睡,看着比谁都淡定。
第二天晚上,林默约小夏吃饭。说是“约”,其实也就是楼下那家云吞面馆,老板娘都认识他了,远远看见就笑:“林先生,老位置?”
“老位置。”林默点头,又补了一句,“今天两个人。”
小夏来得比他还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林默走过去坐下,她头也没抬:“你迟到了。”
“……路上堵。”林默面不改色,“港岛的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夏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换衣服了。”
“没有。”林默说,“还是那件。”
他其实换了。昨天那件沾了面汤,今天特意挑了件深灰色的新衫,衬得人精神。
小夏“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嘴角却弯了一下。
两碗云吞面上桌。小夏吃了一口,忽然问:“要是赢了呢?”
“什么?”林默没反应过来。
“评审。”小夏看着他,“要是《如愿》赢了,你打算干什么?”
林默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赢了,就带你回内地看房。”
小夏的筷子停在半空:“……啊?”
“我答应过你,留一间朝南的房间。”林默说,“现在看,好像快兑现了。”
云吞面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电视放着广告。小夏低着脑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云吞,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那要是输了呢?”
“输了?”林默想了想,“输了就再写一首。歌这种东西,我这儿多的是。”
小夏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口气倒不小。”
“那是。”林默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吃完面,两人沿着街往回走。港岛入夜后的风带着潮气,吹得路边的招牌晃来晃去。小夏走在前面半步,发尾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看得出了神,差点撞上路灯杆。
“看路。”小夏头也不回地说。
“……在看。”林默赶紧收回目光,心里默默想:这路灯立得真不是地方。
小夏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看他:“林默。”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看我?”
“没有。”林默说,“我在看……路。”
“哦。”小夏点点头,继续往前走,“那你看路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看看前面有没有坑?”
林默:“……”
回到住处,林默洗漱完躺下,刚闭上眼,手机亮了。
刘磊。
“林默,”刘磊的声音压得比上次还低,“程远在准备第二轮搞事。名单里,有你。”
林默坐起来:“说。”
“第一轮的结果,估计明天就出。天盛那边老郑已经放话了,第二轮终审,才是定生死的地方。”刘磊顿了顿,“我听说,他们准备了两手:一手是舆论,一手是评委。舆论那边,大V的稿子都写好了;评委那边,有人已经打了招呼。”
“打招呼?”林默问,“给谁?”
“终审评委。”刘磊说,“具体是谁,我摸不到。但林默,你心里有个数,这次,他们不是奔着赢来的,是奔着弄你来的。”
林默沉默了两秒:“弄我?怎么弄?”
“还能怎么弄?”刘磊苦笑,“质疑你抄袭呗。你一个流行作曲人,突然写出一首'国家'味这么足的歌,没人信是你写的,这就是他们要打的点。”
林默“嗯”了一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抄袭这一刀,比封杀还阴。封杀是明着来,抄袭是往你创作的根上砍,砍倒了,往后他写什么都“有问题”。可他手里有谱子,有登记时间,有录音棚的监控。这一仗,他早留好了后手。
“你不怕?”刘磊问。
“怕什么。”林默说,“歌是我写的,谱子在我脑子里,版权在我手上。他们爱质疑,就让他们质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磊叹了口气:“行,我就知道你是这个脾气。林默,我这位置,冒的风险你清楚。争点气。”
“放心。”林默说,“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林默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钟伯年发了条消息:“钟老,第二轮的事,您知道了吗?”
钟伯年回得很快:“知道了。你睡吧,评委那边,我明天去走动走动。”
“谢谢钟老。”
“客气什么。”钟伯年说,“好歌要是输给烂手段,那这个行业才真是没救了。”
雨敲在窗玻璃上,一声接一声。林默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结果就下来了。
第一轮的结果,是上午十点公布的。
国家电视台官网挂出一行公告:经首轮评审,以下作品进入终审环节。名单不长,七八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英王娱乐,报送作品《如愿》,词曲:林默。
消息传到港岛的时候,郑Sir正在泡茶。他盯着手机看了五秒钟,然后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拍了下桌子:“好!”
李媛玉在群里连发十九条消息,全是感叹号。苏晴回了三个字:“看到了。”周磊在录音棚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憋出一句:“林哥,今晚我请客!”
林默倒是没怎么激动。他看完公告,给郑Sir回了个电话:“过了。”
“过了!”郑Sir的声音难得有点失控,“第一轮!林默,英王第一次进国家级的终审!”
“嗯。”林默说,“第二轮,才是真正的仗。”
郑Sir冷静下来:“……你说得对。第一轮只是筛子,终审才是定生死。天盛那边,肯定也过了。”
“过了。”林默说,“名单里有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咱们……”郑Sir问。
“该干什么干什么。”林默说,“歌已经交上去了,剩下的,看评委。”
挂了电话,林默打开微博。果不其然,热搜上已经挂出了话题,“英王是什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