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嫌弃。”宋庆英说,“你们年轻人的地方,有年轻人的活气。”
她把谱子摊开,看了一会儿,轻轻念了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
“这首歌,”她说,“我从小唱到大。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会配着说唱,再唱一遍。”
“宋老师,”林默说,“您先听一段demo。”
音响师放了杨子豪和李奔录的verse。
宋庆英听着,一开始表情是好奇的;听到那句写阵地上没寄出去的家信,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听到李奔写的那段工地,她安静了很久。
“我一直在等,”她说,“有人把这样的歌,写好。”
“其实很多人写过。”她顿了顿,“但都是大人写给大人听的。你们这个,是年轻人写给年轻人听的,这不一样。”
合排,第一遍。
杨子豪的verse又狠又快,宋庆英的副歌端庄大气,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像两条船各开各的,谁也没接住谁。
杨子豪摘下耳机,有点泄气:“宋老师,是我的问题,我节奏太赶。”
“不是你的问题。”宋庆英想了想,“是我的问题。我唱了一辈子这个调子,从没给它留过'气口'。”
林默坐在调音台后面,拿起笔,在编曲上改了几处。
他太清楚症结在哪了。硬接是接不上的,得给这两条船先搭一座桥。verse松下来,副歌才能沉得住气;中间那口气续上了,老调子和新说唱,才不至于各说各话。
“verse,松一档。”他说,“让词一句一句落稳;副歌进来的时候,全体安静,让'一条大河'这句,响起来的时候,是敬礼。”
第二遍合排。
杨子豪的verse放慢了,字字砸在鼓点上;李奔的bridge在后面垫着,像工地上那口闷着的气;宋庆英开口之前,棚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条大河,真的像大河一样,漫了过来。
录完,棚里没人说话。
杨子豪靠在墙角,忽然开口:“我爷爷……走的时候,是听着这首歌走的。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只记得他抓着收音机不撒手。”
“后来我混地下,写硬核,所有人都说我词狠。”他说,“其实没人知道,我心里最狠的那段,全是爷爷讲的那些故事。”
宋庆英站在话筒前,看着他,又看了看谱子。
“我唱了三十年歌。”她说,“这首歌的副歌,是我唱得最用力的一次。”
“不是嗓子的力。”她说,“是心的力。”
李奔站在角落里,头低着,谁也没看见他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林默没说话,把最后一遍的录音,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放到副歌那句“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时候,录音棚里,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成了。”林默说。
《我的祖国》嘻哈版上线那天,是下午三点。
第一个炸的,是地下嘻哈圈。
论坛里有人发帖,标题就一句:“野火去唱《我的祖国》了。”
评论区先是一片问号,“杨子豪??那个杨子豪??”“他唱《我的祖国》?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然后,是沉默。
听完的人,陆续回到帖子里,发的话却变了:
“我他妈听哭了。野火那段,写的是他爷爷吧。”
“副歌一响,我全家都站起来了。”
“这是说唱。这才是说唱该有的力量。”
嘻哈媒体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嘻哈的成人礼》。
“这一天,地下十年的野火,站到了光里。”
主流这边,反应来得更快。
官媒微博转发,配了一句话:“用年轻人的方式,讲英雄的故事。”
当晚,新闻里放了《我的祖国》的片段,主播念着评论区的留言:“有网友说,这是今年听过最好听的一版《我的祖国》。”
听众的反应,是两极然后迅速归一。
年轻人:“原来爱国歌,能这么说唱!”“单曲循环一天了,我爷爷听完没说话,抽了一晚上烟。”
老一辈:“这条大河,还是那条大河。可这一次,是孩子们划的船。”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七十年前他们守住的,就是今天孩子们唱的这个家。”
天盛那边,程远把歌听了两遍。
第一遍,他没说话。
第二遍,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回桌上,很久,说了一句:“这条路……堵不住了。”
没有人接话。
嘻哈和庙堂,被一首歌,打通了。
与此同时,年关也近了。
默声工作室的年终饭,老赵张罗了一大桌。苏晴巡演回不来,视频里举着杯子和大家碰;周磊、李媛玉、秦羽都在;杨子豪和李奔难得坐到了一张桌上,杨子豪还穿了件红毛衣,被李奔笑话了一晚上。
饭吃到一半,林默站起来,说:“今年,我回家过。”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份谱子,放在桌上。
“这首歌,是去年过年那晚,我坐在老家屋顶上,看着县城里万家灯火的时候,起的念头。”
桌上安静了。
小夏坐在他旁边,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她顺着梯子爬上屋顶,看见他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县城里亮起来的灯火。
“歌名叫《常回家看看》。”林默说,“我想请周健华老师来唱。过年了,该有首歌,替所有人,唱给家。”
腊月二十九,林默带着小夏,回了老家。
县城还是老样子。年味是一路挂到街尾的红灯笼,是集市上炸开的爆米花声,是家家户户门口新贴的对联。
林默家的小院,被他妈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挂着两个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
他妈听说小夏今年还要来,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罗,锅里的卤味炖了一锅又一锅。
小夏一进门,林默妈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小夏!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外面冷!”
小夏被她拉着,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帮您做饭吧。”
“不用不用!你歇着!”林默妈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没松开。
林默爸坐在堂屋里,看着儿子,半天,憋出一句:“……瘦了。”
林默笑:“爸,我胖了。”
“我说瘦了就瘦了。”林默爸扭过头,又补了一句,“……回来就好。”
除夕那天,小夏已经和林默妈混得熟得不能再熟,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馅,边包饺子边唠嗑,唠得林默妈连他小时候尿床的事都抖了出来。
傍晚,林默出门买菜,在巷口碰见几个老同学。
“哟,林默!”一个穿棉袄的胖子拍他肩膀,“听说你现在在北京……还是哪儿来着,搞音乐?”
“鹏城。”林默说。
“搞音乐能搞几个钱啊?”另一个同学接话,语气酸溜溜的,“你看老张,考了编制,一个月七八千,稳稳当当。咱这岁数了,还是得踏实。”
林默忍不住笑,没接话。
买完菜往回走,他听见巷子里那几个同学在刷手机,声音飘过来:
“哎你看,《长河万里》这剧,主题曲是苏晴唱的……词曲林默?林默?!!”
“卧槽,刚才那人……真是林默?”
“《滚滚红尘》是他写的?!《老男孩》也是?!我说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林默没回头,拎着菜,慢悠悠走回了家。
除夕夜,一桌年夜饭,四副碗筷,电视里放着春晚。
林默妈一个劲儿往小夏碗里夹菜:“多吃点,这孩子,太瘦了。”
林默爸难得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看着儿子,又看看小夏,忽然说了句:“我儿子……出息了。”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默鼻子有点酸,低头扒饭。
零点前后,鞭炮声在县城里炸开,烟花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夜空照亮。
林默说:“我出去透口气。”
他爬上老屋的屋顶,坐下来,望着满城的万家灯火。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动静,小夏也爬上来了,裹着件大棉袄,坐在他旁边。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说。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谁也没说话,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又一朵。
“这首歌,”林默忽然说,“就是在这个屋顶上写的。”
“《常回家看看》?”小夏问。
“嗯。”林默说,“那年除夕,我先爬了上来,你后来也跟着上来了,我们俩坐在这上头,看着万家灯火,我就想,要是有一首歌,能让在外面的人,都想起回家,该多好。”
小夏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林默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
烟花在天上炸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春晚节目单播到了下一条:
“歌曲《常回家看看》,演唱:周健华。”
林默和小夏对视一眼。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周健华发来一条消息:
“小林,歌我唱好了。今天唱给全国听。你听着。”
其实小年夜那天,《常回家看看》的录音室版就已经上线了,返乡的人在路上听了一路。等到周健华在春晚上唱起这首歌的时候,全国各地的年夜饭桌上,许多人放下了筷子。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给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