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的那天,清溪镇下了一场小雨。
林渊起了个大早,把行李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母亲包的饺子、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还有父亲非让他带上的一盒卤牛肉。
“自己吃不完给同学分分。”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
林渊点点头,把后备箱关上。
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煮的茶叶蛋:“路上吃,别饿着。”
林渊接过来,放进车里。
林雨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她昨天闹了一晚上,说要跟去江城玩,被林渊拒绝了。这会儿还在生气,但又不舍得哥哥走,表情别扭得很。
“好好上学。”林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考上好大学,哥带你去江城玩。”
林雨把他的手打开,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林渊笑了笑,转身看向父母。
“爸,妈,我走了。”
母亲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父亲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林渊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父母和妹妹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拐过街角,他停在另一条巷子口。
堂姐林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不大,但塞得鼓鼓囊囊。她穿着那件素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林渊下车,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上车吧。”
堂姐点点头,坐进副驾驶。
车子重新上路。
一路上,堂姐很少说话。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林渊问她一句,她才应一声,然后又沉默下去。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林渊停下车,买了两个热狗,递给她一个。
“别太紧张。”他说,“面试就是走个过场。”
堂姐接过热狗,咬了一小口,小声说:“我知道。但还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自己干不好。”她低着头,“怕工作出现失误,会不会被……”
林渊打断她:“不会。”
堂姐抬起头,看着他。
林渊说:“你会计专业毕业,该学的都学了。出纳那点活,上手就能干。去了好好学,不会的问同事,没人会看不起你。”
堂姐愣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多,车子开进江城。
这还是堂姐第一次来江城。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林立的高楼和穿梭的车流,眼睛瞪得老大。
“真不一样啊……”她小声说。
林渊把车开到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酒店不大,但干净整洁。
“今天你先住这儿。”他帮堂姐办好入住,把房卡递给她,“等明天初八我带你过去,面试完就可以办入职,然后安排宿舍。”
堂姐接过房卡,看着林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渊知道她想说什么。
“都是一家人。”他说,“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堂姐点点头。
林渊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小渊。”
林渊回头。
堂姐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攥着房卡,眼睛亮亮的。
“麻烦你了。”她说。
林渊笑了笑, “没事”。
初八那天,林渊开车带堂姐去风铃音乐。
路上,堂姐一直紧张地攥着包带,手心都出了汗。
“别紧张。”林渊说,“正常发挥就行。”
车子停在大楼下面。林渊刚熄火,就看见周深从楼里走出来。
“池鱼老师!”周深笑着迎上来,“新年好新年好!”
“周老师新年好!”林渊点点头,给堂姐介绍:“这是周深,公司的制作总监。等会儿他带你上去。”
堂姐手足无措地点点头:“周、周老师好。”
周深笑了:“别紧张,跟我来就行。”
林渊说:“我先去签到,等会儿过来。”
他转身往楼里走。堂姐跟在周深后面,看着林渊的背影,忽然愣了一下。
池鱼老师?
周深刚才叫他池鱼?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周深已经带着她进了电梯。
面试很简单。
财务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李,说话很和气。她问了堂姐几个专业问题,翻了翻她的简历,又聊了几句家常,然后笑着说:“挺好的,欢迎加入。”
堂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这就过了?”
李总监笑了:“过了。周总监,带她去办入职手续吧。”
周深在旁边点点头,带着堂姐去人事部。
办完入职,又去看宿舍。公司给员工租的宿舍就在附近,两室一厅,干净整洁,还有一个女生已经住进去了,也是财务部的。
“你先收拾收拾,明天正式上班。”周深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堂姐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着谢谢。
周深摆摆手,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池鱼那边,你回头也跟他说一声,让他放心。”
堂姐愣了一下:“池鱼?”
“就是林渊啊。”周深笑了,“你不知道?他就是池鱼。不好意思怪我多嘴了。”
堂姐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林渊就是池鱼?
那个写《恭喜发财》《常回家看看》《体面》《安静》的池鱼?
那个今年春晚两首歌的池鱼?
那个她妹妹天天念叨的偶像?
就是她那个堂弟?
周深已经走了。堂姐站在宿舍里,半天没动。
同住的女生探头出来,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堂姐摇摇头,声音有点飘:“没事……”
下午,林渊来公司签到。
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正好碰见几个熟悉的作曲人。赵远第一个看见他,热情地打招呼:“池鱼!新年好!”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问好。
林渊一一回应,往里面走。
走到走廊拐角,他看见堂姐站在那儿。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刚从人事部出来。看见林渊,她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
林渊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经过,又喊了一声:“池鱼老师好。”
堂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渊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办完入职了?”
堂姐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宿舍看了?”
她又点点头。
林渊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
堂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就是池鱼?”
林渊点点头。
堂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那春晚那两首歌,是你写的?”
“嗯。”
“《体面》?”
“嗯。”
“《安静》?”
“嗯。”
堂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小雨知道吗?”
林渊摇摇头:“不知道。”
堂姐盯着他,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有恍然大悟,还有一点点——
崇拜?
“你怎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林渊想了想:“你也没问。”
堂姐愣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点点哭笑不得。
“怪不得……”她小声说,“怪不得一个电话就能把我安排进来。我还以为你只是认识风铃的什么领导……”
林渊没说话。
堂姐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小雨天天念叨池鱼,说要见他,要签名,要合影。结果她哥就是本人,她还不知道。”
林渊笑了笑:“先别告诉她。”
堂姐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渊没解释,只是说:“以后再说吧。”
堂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弟,变得有点陌生了。
但又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带着她捉蚂蚱的小男孩。
“好。”她点点头。
林渊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
“小渊。”
林渊回头。
堂姐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手里还攥着那叠文件,但脸上的紧张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谢谢你。”她说。
林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堂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刚才那些人喊他“池鱼老师”的样子,想起他淡淡点头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你也没问”的样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她转过身,往财务部走去。
手里那叠文件,被她攥得紧紧的。
大三下学期开学那天,林渊去学校报到。
教室里还是那些人,王磊坐在最后一排,冲他招手。旁边几个同学在聊天,说着寒假的事。
老师在讲台上点名,点到林渊的时候,他应了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一切仿佛和上学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