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清溪镇的规矩是走亲戚。
林渊起了个早。楼下已经传来母亲切菜的笃笃声,还有灶台边油锅轻微的滋滋声。他披上外套下楼,母亲正在案板前忙活,面前摆着一排排白胖的饺子,像一群排队的小鸭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撒了薄面的木板子上。
“起了?去帮你爸把院子扫扫。”母亲头也不抬地说。
林渊拿了扫帚出门。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慢悠悠地喝茶。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已经掉了漆,露出下面灰色的铁皮。这缸子比林渊的年纪都大,是父亲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
林渊搬了个小马扎,在父亲旁边坐下。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墙根儿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是父亲秋天时从山上砍的,码得整整齐齐。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街上放炮。偶尔有闷响,那是大人在放“二踢脚”,先在地上炸一下,冲到半空再炸一下。
“今天你大伯要来。”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林渊愣了一下。
大伯。
父亲的亲哥哥,住在镇子东头,两家离得不远,骑电瓶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但来往不算多。说不上关系不好,就是……不远不近。逢年过节该走的礼数都走,但平日里很少串门。
林渊对大伯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大伯在镇上的农机厂上班,逢年过节会拎着厂里发的点心来看奶奶。后来厂子倒闭了,大伯下岗,自己摆过摊、打过零工、跑过三轮,人一下子就老了,话也少了。
往年这天,都是父亲带着林渊和林雨去大伯家拜年。父子三人拎着两瓶酒、一箱牛奶,走上十几分钟的路,去坐一坐,喝杯茶,说些“今年收成怎么样”“孩子学习还行吧”之类的话,然后回家。
今年怎么主动来了?
母亲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手上的动作没停,压低声音说:“估计是听说你买车了,想来看看。”
林渊没说话。
他知道大伯的性子。一辈子要强,在生产队干过,后来厂里下岗了也没求过人。听父亲说,大伯当年在厂里也是把好手,年年评先进。后来厂子不行了,很多人去闹,去上访,大伯没去。他说,闹有什么用?自己想办法呗。
他就这么自己想办法想了二十多年。
把堂姐供到大学毕业。
不爱求人,也不爱看人脸色。
他那辆X5停在门口好几天了,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大伯不可能不知道。
来看看,是什么意思?
林渊没往下想。他开始扫院子,把昨夜放鞭炮留下的碎纸屑扫成一堆。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像落了层红雪。
正扫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二在家吗?”
是大伯的声音。
父亲放下搪瓷缸,起身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大伯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领口磨得有点发白,袖口也起了毛边。棉袄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的。他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东西不重,但他拎着,肩膀却微微往一边歪着——那是多年干活落下的毛病。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件素色的羽绒服,手里也拎着东西。
是堂姐林婷。
“大哥来了,快进屋。”父亲接过东西,把人往里让。
大伯进了院子,眼睛往旁边一扫,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X5。
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渊注意到他的视线从车头扫到车尾,在那蓝天白云车标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往下看,看轮胎,看轮毂,又抬起头,看车顶。
那眼神林渊见过。是那种看见好东西、但又跟自己没关系时的眼神——带着点羡慕,带着点复杂,还有点说不清的什么。
“这车……小渊的?”
父亲点点头:“孩子自己买的。”
大伯没说话,又看了两眼,这才进了屋。
堂姐跟在后面,经过林渊身边时,冲他笑了笑:“小渊,好久不见。”
她的笑容有点腼腆,和记忆里那个小时候带着他捉蚂蚱的堂姐一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些疲惫。黑框眼镜后面,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林渊点点头:“婷姐。”
进屋坐下。
堂屋不大,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母亲端上茶水和瓜子,搪瓷盘里装着炒花生、大白兔奶糖和切好的苹果。苹果切成一牙一牙的,泡在淡盐水里,免得氧化。
大伯坐在沙发上,眼睛还在往门外瞟。
“这车得不少钱吧?”他问。
林渊说:“还行。”
大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堂姐坐在旁边,低着头剥橘子,偶尔抬头笑笑,不怎么说话。她剥得很仔细,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然后递给大伯一半,自己留一半。
大伯接过来,没吃,放在茶几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父亲开口:“大哥,最近厂里忙不忙?”
大伯摇摇头:“还行,过年放假了。初八开工。”
“还是那个铸造厂?”
“嗯,还在那儿干。活儿累,工资也就那样。”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又聊了几句镇上的事,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没了。都是些家长里短,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听的人也是。
寒暄了一会儿,大伯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老二,你家小渊现在出息了,在江城混得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我们家这个,毕业一年了,还没个着落。”
父亲问:“婷婷学的什么?”
“会计。”大伯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瓣橘子放回盘子里,没吃,“当初说这专业好找工作,好找工作。结果毕业了,到处碰壁。”
他开始说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人说。
“去应聘了几家公司,要么嫌没经验,要么工资太低。有一家给开两千八,在江城,够干什么的?还有一家,面试完了说回去等通知,等了半个月也没消息。打电话去问,说招满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家待了一年,人都待傻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门,也不说话。她妈着急,我也着急。”
堂姐在旁边低着头,脸有点红,手里的橘子被捏得变了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心疼地说:“现在工作是不好找,慢慢来,总会有的。”
大伯摆摆手:“慢慢来,慢慢来,都一年了,还怎么慢?”他看向林渊,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小渊,你现在混的这么好,在江城认识的人肯定多,有没有门路?给你姐介绍个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怕林渊为难,又补了一句:“不要多好,能糊口就行,总比在家闷着强。”
林渊看了一眼堂姐。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林渊记得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上小学,堂姐上初中。暑假她去他家玩,带他去田里捉蚂蚱,用狗尾巴草串成一串,回来喂鸡。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背着他走了一里多地回家,累得满头大汗。那时候她瘦,背着他走几步就得歇一下,但一直没放下他。
后来她上了高中,他上了初中,见面就少了。再后来她去了外地上大学,他读了高中,几年也见不了一面。
她性格本来就闷,不爱说话,找工作这种事肯定吃亏。去面试,人家问几个问题,她答得磕磕巴巴,印象分就没了。一年下来,自信心估计也磨得差不多了。
林渊想了想,说:“我问问。”
他掏出手机,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晃眼。他背对着屋门,站在老枣树旁边,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池鱼啊,新年好。”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怎么,在家待不住了?”
林渊说:“陈总,新年好。有个事想麻烦您。”
“没事你说。”
“我堂姐,学会计的,毕业一年了还没找到工作。咱们公司财务那边,还缺人吗?”
陈默顿了顿,说:“你等会儿,我问问财务总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陈默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池鱼,问了。财务那边正好缺一个出纳。”陈默说,“你让她初八之后来公司面试,走个过场就行。工资嘛,刚入职六千起,有五险一金,每年都会再涨。”
林渊说:“好,谢谢陈总。”
陈默笑了:“谢什么,你为公司做了多大的贡献,安排个人怎么了?对了,让她直接找周深,报你名字就行。到时候我让周深接待一下,该办的手续都办好。”
挂了电话,林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
几只麻雀还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城一般本科毕业的会计,起薪也就三千到五千。六千这个数,陈默肯定是特意给高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大伯的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点紧张,像在等什么结果。堂姐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偷偷哭过。
林渊说:“问好了。初八之后去公司面试,出纳岗位,工资六千起,有五险一金。”
屋里安静了两秒。
大伯愣了一下:“什么公司?”
“风铃音乐。”林渊说。
大伯没反应过来,堂姐猛地抬起头。
“风铃音乐?”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大伯看看她,又看看林渊:“这公司……很厉害?”
“很厉害。”堂姐的声音都变了,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爸,你不知道,池鱼就是他们公司的!今年春晚那两首爆火的歌,《常回家看看》和《恭喜发财》,都是他们公司出的!”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都快了起来:“这家公司现在特别有名,出的歌首首都火!我好多同学都想进,根本进不去!”
大伯不太懂这些池鱼不池鱼,但他看女儿的表情,就知道这公司不简单。
他看向林渊,眼神复杂起来。那里面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
是敬畏。
“小渊,你在那儿……认识人?”
林渊说:“有个朋友在里面上班。”
大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
那只手拍在林渊肩膀上,很粗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林渊感觉到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孩子,大伯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渊摇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个。”
堂姐也站起来,走到林渊面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最后她只是低着头,用力点了几下。
林渊说:“去了好好干就行。”
堂姐点头。
大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又坐了一会儿,大伯起身告辞。
送到门口,大伯又看了一眼那辆X5。这次他看的时间比进来时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然后他回头,看着父亲。
“老二,你养了个好儿子。”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但林渊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有光。
送走大伯,林雨从楼上冲下来。
她刚才一直在楼上偷听,这会儿满脸震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哥!你一个电话就把人安排进风铃了?”
林渊点点头。
林雨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像看什么稀有动物。
“哥你朋友在风铃什么职位?怎么这么牛?”
林渊想了想:“写歌的。”
“写歌的能安排人进财务?”
“能。”
林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风铃不是池鱼那个公司吗?你朋友在那儿写歌,那岂不是和池鱼是同事?”
林渊顿了一下:“算是吧。”
林雨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小灯泡。
“哥!那你认识池鱼吗?你能见到池鱼吗?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帅不帅?戴不戴眼镜?你有没有他照片?”
她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渊脸上。
林渊往后退了一步:“没有。”
林雨不依不饶,凑上来抓住他的袖子:“那你让你朋友下次见到他,帮我要个签名!不,要合影!不,最好让你朋友带我一起去公司,我要亲眼见他!”
林渊看着她那副狂热的样子,忽然有点头疼。
母亲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别缠你哥了。你哥刚帮完忙,让他歇会儿。”
林雨这才消停一点,但眼睛还亮亮的,盯着林渊不放。
“哥,你现在混得这么好啊。”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崇拜,“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
林渊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院子里,阳光正好。
那辆X5静静地停在那儿,车身上落着几片枯叶。母亲养的几只鸡在车旁边刨食,咯咯咯地叫着。
林渊忽然想起大伯刚才那句话。
“老二,你养了个好儿子。”
晚上,林渊收到一条微信。
是堂姐发来的。
“小渊,今天真的谢谢你。我这一年都闷在家里,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对不起我爸我妈。你这一下,让我看到希望了。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林渊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混着各家飘出的饭菜香。
新的一年,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