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高中班长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同学们,过年回来聚聚?老地方,蜀香阁,明晚六点,能来的扣1。”
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刷屏。
“1”
“1”
“终于有人组织了!”
“我去!必须去!”
“三年没见了,想死你们了!”
林渊看着那个群名——“清溪一中2019届永远的3班”——有点恍惚。
这个群是原身加的,他穿越过来后就没打开过。群里有五十多个人,头像大多不认识,偶尔有人说话,他也从不参与。
但班长这条消息,让他有点动心。
原身的记忆里,高中三年过得挺平淡的。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没什么存在感。但和同学的关系还算融洽,还有一个……暗恋过的女生。
他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
周雨薇。
江城大学,表演专业。
原身暗恋了她三年,从高一分座位坐她后排开始,到高考结束都没敢表白。后来两人都考去了江城,但一个在江音,一个在江大,隔着大半个城市,再也没见过。
林渊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原身的情绪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像褪了色的照片。
他又往下翻,看见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帆。
魔都大学,导演专业。
这是原身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两人从高一开始就坐前后桌,一起逃课打篮球,一起在食堂排队,一起讨论喜欢的电影和音乐。高考后张帆去了上海,联系就少了。
林渊想了想,在群里扣了个“1”。
去看看也好。
就当替原身,见见那些故人。
腊月二十六晚上六点,蜀香阁。
林渊是骑电瓶车去的。
那辆车是他爸的,平时上下班骑。同学聚会,开个六十多万的车去,太显眼了。
距离也不远,骑了十几分钟就到地方了。
蜀香阁是镇上最大的饭店,专门做年夜饭和酒席。门口停满了车,电动车、摩托车、小轿车,挤得满满当当。
林渊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林渊!这儿!”
张帆第一个看见他,站起来招手。
林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张帆变化不大,还是那副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痞。他一把搂住林渊肩膀,使劲晃了晃:“靠,你小子,一年半没见了吧?也不联系我!”
林渊笑了笑:“你也不联系我。”
“我忙啊!拍片子,剪片子,天天熬夜。”张帆抱怨着,“你呢?在江音怎么样?听说你们学校美女多?”
林渊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有对象没?”
“没。”
张帆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说你,长得也不差,怎么就单着呢?学学我,在魔都两年换了仨……”
旁边有人插嘴:“张帆你少吹牛,上个月不还跟我哭诉被甩了吗?”
众人哄笑。
张帆脸红了一下,骂了句脏话,也跟着笑了。
林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有印象深的,有印象浅的,有完全想不起来的。他们都在聊天,都在笑,都在说着各自的大学生活。
这就是同学会。
三年不见,大家都变了。
又好像都没变。
人陆续到齐。
班长刘洋最后一个进来,胖了一圈,进门就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忙,来晚了。”
有人起哄:“班长请客!”
刘洋瞪眼:“我请客?我组织就不错了,还让我请客?AA,必须AA!”
又一阵笑。
服务员开始上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味飘得满屋都是。
刘洋举起酒杯:“来来来,先走一个。三年了,咱们班第一次聚这么齐。今天不谈别的,就喝酒,就聊天,就回忆青春!”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马上就大三下学期了,你们有啥打算吗?”刘洋问。
一个女生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打算?考研呗。现在本科生出来不好找工作。”
另一个男生接话:“我不考研,我想考公。稳定,旱涝保收。”
“我准备直接工作。”
“我想去广深,那边机会多。”
“我爸妈让我回老家,说女孩子别跑太远。”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迷茫,有人笃定,有人焦虑,有人坦然。
张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准备拍个片子,毕业作品。剧本写了一半,等明年开机。”
有人问:“你学导演的,以后打算干啥?拍电影?”
张帆笑了:“想啊,谁不想拍电影?但拍电影哪那么容易。先拍短片,攒作品,慢慢熬呗。你们以后谁发达了,记得投资我。”
大家笑着应和。
刘洋看向林渊:“林渊,你呢?江音出来打算干啥?当老师?还是进文工团?”
林渊想了想:“可能会写歌吧。”
“写歌?”旁边一个男生来了兴趣,“你写歌?发过吗?我们在网上能搜到不?”
林渊顿了一下:“还没。”
张帆插嘴:“你别听他瞎谦虚,这小子高中就爱写歌,上课写,下课写,被老师没收过好几本歌词本。我记得有一首写给……”
他忽然停住,看了一眼斜对面,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周雨薇坐在斜对面,正低着头涮毛肚。
她还是那样。长发披肩,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高中时班里好多男生都喜欢她,但谁也没追上。
原身也是其中之一。
张帆压低声音凑过来:“哎,她也在江城。你们见过没?”
林渊摇头:“没有。”
“那正好,今天多聊聊。”张帆挤眉弄眼,“我看她还单着呢,你还有机会。”
林渊没接话。
他知道张帆是好意。
但那是原身的感情,不是他的。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些记忆还在,但情绪已经淡了。周雨薇对他来说,更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火锅吃到一半,周雨薇端着杯子走过来。
“林渊,好久不见。”
林渊站起来,拿起酒杯:“好久不见。”
两人碰了碰杯。
周雨薇看着他,笑着说:“听说你在江音?学作曲?”
“嗯。”
“挺好。”她说,“我本来也想考音乐学院的,后来没考上,去了江大学表演。”
林渊点点头:“表演也挺好。”
周雨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张帆在旁边使劲戳林渊:“你倒是多聊两句啊!”
林渊坐下:“聊什么?”
“随便聊啊!问问她有没有对象,问问她在江城怎么样,问问……”
“行了。”林渊打断他,“吃你的火锅。”
张帆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聚会继续。
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抹眼泪。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站在饭店门口告别,互相说着“明年见”“常联系”“发财了别忘了兄弟”。有人喝多了,被扶着送上电瓶车。
张帆搂着林渊的肩膀,醉醺醺地说:“林渊,你小子,有事瞒着我。”
林渊看他一眼:“什么事?”
“不知道。”张帆打了个酒嗝,“但我能感觉到,你小子现在不一样了。眼神不一样,说话不一样,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
林渊没说话。
张帆拍拍他:“行,不说就不说。但咱们是兄弟,有事吱声。”
他晃了晃手机,被另一个同学扶着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转身去骑电瓶车。
车子停在饭店侧面的巷子里,挤在一堆电动车中间。他刚把车推出来,就看见周雨薇也站在旁边,正在摆弄她的电动车。
她蹲在那里,拧了下钥匙,车子没反应。又拧了下,还是没反应。
林渊推着车走过去。
“怎么了?”
周雨薇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好像……没电了。”
林渊看了一眼她的车。老款小龟王,后座绑着一个小行李箱,车身上还贴着卡通贴纸。他蹲下来看了看仪表盘,上面显示电量是零。
“骑过来的时候没注意?”
周雨薇摇摇头:“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可能是停的时候忘了关灯。”
林渊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饭店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街上空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照出几条长长的影子。
“你家住哪儿?”
“东街,供销社那边。”
林渊算了一下。东街离这儿至少有四五公里,走路得四十多分钟。
周雨薇掏出手机:“我叫个车吧。”
林渊看着她。镇上哪有什么网约车,出租车也少得可怜,这个点更是难等。
“这个点叫不到车。”
周雨薇愣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翻通讯录。翻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收起来,抿了抿嘴唇。
“那我走回去吧。”
她说着,弯下腰去推那辆没电的电动车。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上来吧。”
周雨薇回头,一脸疑惑。
林渊拍了拍自己的电瓶车后座:“我送你。”
“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林渊跨上车,发动起来,“上来。”
周雨薇犹豫了两秒,把她的电动车推到墙边锁好,拎着小包走过来。
她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抓住坐垫边缘。
“坐稳了。”
林渊拧了一下油门,车子往前一冲,周雨薇身子一晃,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不好意思。”她赶紧松开。
林渊没说话,放慢了速度。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街。
夜风很冷。
腊月的晚风像刀子一样,从衣领里钻进来。林渊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还能扛住。但他感觉到后面的周雨薇在微微发抖。
她穿得不多,大衣看着挺好看,但不厚。
林渊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冒着热气。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变短,又拉长。
两人都没说话。
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骑了一会儿,周雨薇忽然开口。
“林渊。”
“嗯?”
“谢谢你。”
“都是同学,应该的。”
又安静了。
路过那家老电影院的时候,周雨薇忽然说:“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咱们班在这儿包场看电影。”
林渊想了想。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画面。
“记得。”
“放的什么片子来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是……一个爱情片?我记不清了。”
“《我们追过的女孩》。”林渊说。
周雨薇愣了一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渊没回答。
他记得清楚,是因为原身记得清楚。
那天周雨薇就坐在他前面两排。他看了她一整场,一眼都没看银幕。
车子继续往前。
路过中学门口的时候,周雨薇又说:“学校还是老样子。”
林渊看了一眼。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在门口抽烟。
“你后来回来过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回来过。”她顿了顿,“每次说想回来看看,结果放假就只想躺着。”
林渊笑了一下:“都一样。”
骑到老街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是老房子,青砖灰瓦,有的墙上还爬着枯藤。路灯也变暗了,隔很远才有一盏。
林渊放慢车速,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
周雨薇忽然说:“你刚才在里面说,你在写歌?”
“嗯。”
“写的什么类型的?”
“各种都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发过吗?”
林渊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还在写。”
周雨薇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你高中的时候就爱写歌。我记得有一次,你上课写歌词被老班抓到,老班念了一遍,全班都笑了。”
林渊想起来了。
那是高二下学期,语文课。原身在写一首歌,被老师当场抓获。老师把那几行歌词念了出来,是写给谁的,全班都知道。
周雨薇也应该知道。
“那时候挺傻的。”林渊说。
“不傻。”周雨薇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挺好的。”
林渊心里微微触动了一下。
车子拐进了东街。
这里更安静了。两边都是住家,偶尔有狗叫两声,又停了。路灯更暗,隔很远才一盏,路上黑黢黢的。
周雨薇忽然又抓紧了他的衣服。
“有点黑。”她说。
林渊放慢速度,打开车头的小灯。灯光很弱,但能照亮前面几米的路。
“没事,有我在呢”
“前面那个巷子进去,第二家。”
林渊一路把车骑到门口,停住。
周雨薇跳下车,站在门前的路灯下,看着他。
“谢谢你送我。”
林渊点点头:“进去吧。”
周雨薇没动。
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睛却亮亮的。
“林渊。”
“嗯?”
“你在江城……过得好吗?”
林渊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伸手撩了一下,动作很轻。
“挺好的。”他说。
她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转身往屋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渊,你的歌,要是发了,告诉我一声。”
林渊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挥挥手,走进了房间。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继续吹着,很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点点暖。
不知道是为他自己。
还是为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