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渊去了风铃音乐。
这是签约后定下的规矩:每周至少到公司一趟,签到、开会、聊聊创作进度。陈默说这叫“保持存在感”,免得新人写着写着就消失了。
林渊觉得有道理。
电梯还是那部嘎吱响的老电梯,走廊还是那条贴满海报的窄走廊。但这一次,他推开门的瞬间,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眼睛一亮:“池鱼老师来了!”
林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池鱼”是在叫他。
“早。”他点点头。
小姑娘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张临时门禁卡:“周总监说让您直接去大会议室,今天有周会。”
周会。
林渊往里走,穿过走廊,推开大会议室的门。
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大概七八个,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周深坐在主位旁边,正低头看手机,见他进来,招招手:“池鱼老师,来,坐这儿。”
池鱼。
林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找了个空位坐下。
“人差不多齐了。”周深抬起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池鱼老师,新签的铜牌作曲人。上个月那两首爆款,《同桌的你》和《那些花儿》,就是他写的。”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卧槽,原来是你!”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过身子,伸出手,“幸会幸会,我叫赵远,金牌作曲人。你那两首歌我听了,写得太他妈好了。”
林渊握住他的手:“赵老师好。”
“别叫老师,叫老赵就行。”赵远笑呵呵的,“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赵远瞪大眼睛,“我二十一的时候还在写口水歌呢,你这年纪写出《那些花儿》?你是妖怪吧?”
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赵远,别吓着新人。”
她看向林渊,点点头:“我是陈曦,也是金牌。你的歌我仔细分析过,旋律很简单,但情感特别饱满。很难得。”
林渊道谢。
接下来几个人依次自我介绍。
银牌作曲人张磊,三十五六岁,话不多,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另一个银牌是个叫李萌的女生,看着比林渊大不了几岁,笑着说:“池鱼,以后多交流。”
还有两个铜牌,一个叫王海,一个叫刘婷婷,都是刚签不久,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羡慕。
最后,周深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低头看书的男人:“那位是宋老,咱们公司唯一的大师级作曲人。”
林渊看过去。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六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神却意外地清澈。他看了林渊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说话。
周深笑了笑:“宋老就这样,不爱说话,但人特别好。以后有机会多请教。”
林渊点点头。
会议正式开始。
周深先通报了上个月的成绩单:《同桌的你》和《那些花儿》累计下载量已经突破150万次,位列新歌榜第一和第二,成为风铃音乐今年最成功的作品。
“池鱼功劳最大。”周深说,“但其他人也别闲着,该交歌交歌,该干活干活。”
接下来是各个项目的进度汇报。赵远在给一个歌手做专辑,陈曦接了一部电视剧的片头曲,张磊和李萌各自有合作项目。两个铜牌也在跟一些小型制作。
林渊静静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忙碌,听着各种项目进展。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参与者。
周深特意放轻了声音:“宋老,您有什么要说的?”
宋老睁开眼,慢悠悠地看了众人一圈,又闭上了。
“没有。”
周深点点头:“那行,散会。池鱼留一下。”
会议室只剩他和周深。
“感觉怎么样?”周深问,“还适应吗?”
“挺好的。”林渊说。
周深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有个活,我想让你试试。”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渊面前。
“你看看这个。”
林渊接过来,是一份电影制作方发来的需求说明。封面上写着:《前任再见》片尾曲征集要求。
他翻开。
电影讲的是分手的故事。一对恋人从相识、相爱到分手,多年后重逢,发现彼此已经走远。片尾曲需要表达“分手后的体面告别”和“对过去的释怀”。
需求后面附了几条具体要求:
“歌词需要贴合剧情,有代入感。”
“旋律要动人,但不能太煽情。”
“希望能有那种‘虽然分手了,但依然祝福你’的感觉。”
林渊看完,抬起头。
周深揉着眉心,一脸疲惫:“这部电影投资不小,片方给了一百万预算,指名要一首能打动人心的歌。我们让老赵他们几个金牌写了几首,投过去全被毙了。”
“全毙了?”
“毙得干干净净。”周深苦笑,“对方说太套路,不够真诚,没有‘戳中’他们的感觉。老赵气得两天没来公司。”
林渊没说话,继续翻着那份文件。后面有几页是电影梗概和几个关键场景的描述。
他看到了分手那场戏的剧本片段:
“雨夜。街角。她站在路灯下,淋着雨,看着他转身离开。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他只是往前走,没有回头。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然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林渊盯着这段文字,脑子里忽然响起一段旋律。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哼唱。
“分手应该体面……”
他愣了一下。
这首歌,他太熟悉了。
前世无数个夜晚,他在出租屋里单曲循环过。那时候他刚结束一段感情,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听着这首歌,喝了一整箱啤酒。
他以为他忘了。
原来没有。
“池鱼?”周深见他发呆,“怎么了?”
林渊回过神来,合上文件:“这个活,我可以试试。”
周深眼睛一亮:“有想法了?”
“有点。”林渊站起来,“我回去写写看。”
“多久能出来?”
“三天。”
周深愣了:“三天?这么快?”
林渊没解释,只是点点头。
三天后,林渊带着一个小样出现在周深办公室。
“做好了?”周深有点不敢相信。
林渊把U盘放在桌上:“听听看。”
周深插上耳机,点开文件。
前奏响起,钢琴的简单分解和弦,带着一点点冷清的感觉。然后是一个女声——林渊找了个唱歌软件合成的声音,先听听效果。
“别堆砌怀念让剧情变得狗血
深爱了多年又何必毁了经典
都已成年不拖不欠
浪费时间是我情愿……”
周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像谢幕的演员眼看着灯光熄灭
来不及再轰轰烈烈
就保留告别的尊严
我爱你不后悔
也尊重故事结尾……”
听到副歌,周深整个人坐直了。
“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
何来亏欠我敢给就敢心碎
镜头前面是从前的我们
在喝彩流着泪声嘶力竭……”
一首放完,周深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摘下耳机,看着林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首歌,”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写了多久?”
林渊想了想:“三天。”
周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池鱼,你知道吗,”他说,“老赵他们几个金牌,加起来写了两个月,投了五首歌,全被毙了。你三天写一首,我敢打赌,对方会要。”
他拿起手机:“我现在就发给片方。”
林渊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陈默说过的话:“这孩子不简单。”
他现在信了。
电影《前任再见》的制片方在接到小样的时候,正在开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导演、制片人、编剧、音乐总监都在。他们刚刚又毙掉了一首投稿,所有人都一脸疲惫。
“下一首。”导演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听完这首今天就到这。”
音乐总监点开文件。
前奏响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别堆砌怀念让剧情变得狗血
深爱了多年又何必毁了经典……”
听到第一句,导演放下手,睁开眼睛。
“都已成年不拖不欠
浪费时间是我情愿
像谢幕的演员眼看着灯光熄灭……”
编剧的笔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来不及再轰轰烈烈
就保留告别的尊严
我爱你不后悔
也尊重故事结尾……”
副歌出来的时候,制片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分手应该体面谁都不要说抱歉
何来亏欠我敢给就敢心碎
镜头前面是从前的我们
在喝彩流着泪声嘶力竭……”
一曲终了。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然后导演开口:“谁写的?”
音乐总监看了一眼邮件:“风铃音乐,一个叫池鱼的作曲人。”
导演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制片人。
“就要这首。”
制片人点点头,已经开始掏手机。
“我马上给风铃打电话。”
当天下午,周深接到了片方的电话。
对方只有一句话:“歌我们要了。合同马上发。”
挂了电话,周深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然后冲出去找林渊。
林渊正在休息室里翻杂志。周深冲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表情平静。
“定了。”周深说,“他们要了。”
林渊点点头,继续翻杂志。
周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你就不激动?”
林渊想了想,说:“还行。”
周深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小子,永远这么淡定。
但他知道,这首歌会让池鱼这个名字,被更多人记住。
因为他刚才也听愣了。
他也想起了某个人。
某段回不去的曾经。
晚上,林渊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陈默发的。
“池鱼,那首歌定了。对方很满意,说下个月进棚录制。一百万,按照铜牌作曲人,公司拿五成,你拿五成。没问题吧?”
林渊算了算。
五十万。
又一首歌,五十万。
他回:“没问题。”
陈默又发了一条:“对了,演唱的人选,你觉得谁合适?”
林渊想了想,回:“找苏瑶吧。”
陈默过了几秒,回:“行。我问问她。”
林渊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
手机又响了。
是苏瑶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感叹号:
“林老师!!!!陈总说你要让我唱新歌!!!!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渊笑了笑,回:
“真的。好好唱。”
苏瑶秒回:
“我一定!!!拼命唱!!!!”